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独倚高楼】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太素》作者:豪杰豆豆   题记——   太素者,太始变而成形,形而有质,而未成体,是曰太素。太素,质之始而未成体者也。   1   浩气盟天策大营校尉李歌乐这辈子最喜欢的人,除了阿爹李修然和无尘叔,便只有万花军医月冷西的弟子淮栖。   他从记事时起随阿爹入军营,只一眼便迷上了这个一脸恬淡的小哥哥,那时他还是个满口奶声奶气喊着“淮栖哥哥”的小童,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当初那个略显单薄的药童已经长成了俊秀的翩翩少年,自己也在军营历练中愈发强壮,可依然只能每日喊着“淮栖哥哥”,小尾巴一样跟在那人身后,那人却愈发冷淡,寡言到跟他那孤傲的师父没什么两样。不管想什么办法讨好他,情况也似乎根本没什么变化。   李歌乐愁眉苦脸地蹲在台阶上,不远处是长势颇佳的小药圃,淮栖眼下正弓着身子仔细检查药苗的情况,两个时辰了,头也未曾抬过。   小时候的事李歌乐大都记不清了,可唯独与淮栖相处的点滴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年幼时他曾身体羸弱,倒是同胞妹妹李安唐更结实些,阿爹便也不强求他终日习武,他得了空便偷跑去军医帐赖着淮栖玩,那时淮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并不像他这般爱玩爱闹。   时常是他满地打滚拖着淮栖长袍衣摆耍赖,淮栖才肯与他玩上一会儿,不过说是玩,如今细想起来也无非是些恶作剧——而且他每次都是被恶作剧的那个。   淮栖是不是不喜欢他?   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几年,可又觉得那无非是孩子玩笑,何况淮栖又没说过不许他跟。   “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再这么偷懒仔细你师父知道了罚你。”   淮栖总算从药圃中抬起头来,冷冰冰冲李歌乐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又弯下腰去,丝毫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可李歌乐却为了这句话开心得不行,整个人如同听到召唤的狗崽一般立起来。淮栖一整天都没理睬过他,这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屁股后头若是有尾巴,这会儿准是要摇断了。   “今儿的功课早就练完了,你看,我枪都没撂下,师父这会儿不会来寻我,你忙完了吗?”   李歌乐和妹妹李安唐的师父是浩气盟统领大将军凌霄,打仗那会儿阿爹便将他兄妹二人托付给凌霄,说是将来这两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父不授子,有凌霄能帮他带着,习武做人必无偏差,后来干脆磕头敬茶拜了师。仗打完了,阿爹被派去凉州驻守,他们兄妹便留在了浩气大营,一呆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凌霄对他们兄妹尽心尽力照顾入微,他打心底敬重师父,可每次一跟师父说起关于淮栖的事,师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便打发他去找月叔叔说。   淮栖的师父——军医月冷西,是李歌乐在整个军营里最怕的人了。虽然月冷西医术高明,实可谓有妙手回春之能,却似乎没人见他笑过,除了偶尔碰见他与凌霄在一起时有说有笑,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话也很少说,这一点淮栖倒是深得真传。   李歌乐想起月冷西来,不由缩缩脖子,这会儿要是让那冰山般的月叔叔瞅见,准又要面无表情让他去好好操练莫要贪玩之类,他总是惧怕月冷西的,哪里敢违逆他。   “淮栖哥哥,两个多时辰了,你腰酸不酸?不如你歇歇,我昨儿又去沈叔叔那学了棋,我陪你一局?”   淮栖停了一瞬,却没抬起头来,将挑出的杂草顺手放进一旁竹筐中,回道:   “你想下棋就还去找沈叔叔吧,我没空。”   李歌乐挠挠头,锲而不舍得往前蹭了蹭,又道:   “你饿不饿?不然我去把师父给我的糖糕拿来吧,一直给你留着舍不得吃呢。”   淮栖摇头,扭身又去查看另一垅药苗。   “我不爱糖糕,你师父留给你的,你便好生吃了,何必留坏了惹他伤心。”   “前些日子阿爹托人给我带了些名贵药材来,说让我给月叔叔的,你来看看?”   “放在屋里就好。”   “哦对了!淮栖哥哥,阿爹还带了些好玩意儿来,说是什么白豹子的骨头,可好看了!”   淮栖歪歪头,看了一眼李歌乐,不愠不火道:   “那倒真是稀罕,回头得空了再看吧。”   言罢又重复起手里动作,李歌乐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委屈地拿枪纂蹭地,垂头丧气偷眼去看淮栖,小心翼翼又道:   “那我去帮你捉虫?昨儿我听见树上虫鸣了,好像就是你要的那个什么……什么……什么来着……”   淮栖终于叹口气,慢慢直起身子来,清秀脸孔带着些许无奈,目光懒散地望向略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歌乐,幽幽道:   “好啊,你若这么想玩,就陪你一会儿。”   说完扬起手来,指指不远处一棵粗壮树木道:   “我要的虫子就在那树上,我没武功上不去,你帮我捉来吧。”   “好!”   李歌乐见淮栖肯理他,顿时来了精神,将长枪往旁边一撂,摩拳擦掌就往树下走,淮栖忙往前跑几步叫住他:   “别急,那虫儿飞得很高,如今你可不会再掉下来了吧?李校尉?”   李歌乐被他这声校尉叫得甚是受用,挠着头嘿嘿傻笑,见淮栖那双乌黑眸子正盯着自己,心里一阵欢喜。   “放心吧,师父也说我武艺进步很多,爬个树而已,无妨无妨。”   说着便将军袍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封,抱着树干试了试下脚力度,敏捷如狸猫般几个腾身便攀上第一个枝桠间,他搂着树干,朝淮栖喊道:   “够高了吗?”   淮栖摇头。   “差得远呢。”   李歌乐又往上攀爬,觉得周围枝叶繁茂起来,低头又问:   “够高了吗?”   淮栖还是摇头。   “不够。”   再往上靠近树冠,枝叶虽茂盛却过于细碎,不足以落脚攀爬,李歌乐稳了稳神,不想让淮栖觉得他没用,试探着又往上蹭了蹭,觉得脚下支撑渐渐松软,忙展开四肢保持平衡。   “还不够高吗?”   淮栖优哉游哉坐在树下,懒洋洋靠着树干乘凉,往上瞄了一眼道:   “差不多了,你找找吧。”   李歌乐闻言忙一脸兴奋地审视四周树叶,想翻找出淮栖要的虫儿来。可他呆的地方太不牢靠,身子一动脚下便一软,他整个人四仰八叉贴在树冠上几乎不敢动一下,这可怎么找虫?   “淮……淮栖哥哥,这里是不是……有点太高啦。”   淮栖拖着下巴,一脸兴致缺缺,随口应道:   “高么?你不是有武功嘛,高你就飞呗,不是有什么轻功的么。”   “轻……轻功,我还没学会啊……”   李歌乐觉得脚下无根,身子也缓慢下坠,别说找虫,呆都呆不稳当了,眼看就要掉下去。   “啊?你不会轻功啊?”   淮栖这才抬头,露出后悔神色来,眼睛盯着枝叶中摇摇晃晃的人影,心想自己这下又要闯祸了。   一句“你别乱动”没喊出来,便听身后传来一抹熟悉声线:   “淮栖,你在做什么?”   淮栖一惊,顿时吓白了脸,转过身头也不敢抬,低声唤道:   “师父……”   树上李歌乐也同时听到,心里一慌,原本便呆不稳的身子立时歪下来,只听得耳畔噼里啪啦树枝折断声响,一阵眼花缭乱之后,身子便被人拖住,轻飘飘落在地上。   李歌乐吓得不轻,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身上不疼不痒的,赶紧睁开眼去看,却迎面对上一双沉静黑眸。   “歌乐,你怎么又去爬树。”   “月……月叔叔……”   月冷西皱眉盯着李歌乐,仔细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方才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这么高的树,摔下来非要伤筋动骨,凌霄不急疯了才怪。   “淮栖,是不是你又欺负歌乐了?”   自家徒弟月冷西最是清楚,这两个孩子明明一同长大,淮栖还比李歌乐年长不少,按说他向来乖巧懂事,不会做出格之事,不知为何却将这一辈子的鬼点子恶作剧全用在李歌乐身上了,十几年来着实让月冷西头疼。   淮栖见师父沉着脸,低头不敢答话,倒是李歌乐,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挡在淮栖面前,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没有没有,淮栖哥哥没欺负我,月叔叔,是我自己要去爬树。”   月冷西犹豫片刻,抬手掸掸李歌乐衣摆。   他心里明白,十有八九是淮栖遣了他去爬树捉虫,可这孩子从十来岁开始便明白淮栖闯祸会受到责骂,每每还哭着也要说是自己主意,不由叹口气道:   “莫要整日贪玩,你师父教导你的怎又忘了,枪法要多多磨练才有长进。我从你师父那儿来,他在寻你了,快回去吧,淮栖也还有功课要做。”   李歌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淮栖,老半天才慢吞吞拿枪离开了。   军医营设立在离大营略远的山坳里,当初是为了月冷西喜爱清静,如今营里新兵多了,军医营也添了不少年轻大夫,淮栖较他们年长些,脸皮又薄,月冷西平日里总是不爱太过训斥他的,可他怎么就非和李歌乐过不去?月冷西叹口气道:   “你也不小了,怎的做事如此鲁莽,若他真摔坏了你要如何交代?”   淮栖垂着头,小声称是,月冷西摇摇头又道:   “他那般护着你,你不念他的好便也罢了,何苦捉弄于他,今日功课也不必做了,回去抄药典,晚饭之前不许出来。”   淮栖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营房,心里确对李歌乐带着愧疚之意,但也免不了有些恼他。   从小就是这样,那絮絮叨叨的小军爷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任凭他想尽法子捉弄他,他仍一如既往跟着他,丁点教训都不长。   淮栖拖着步子蔫蔫地抱出药典来,没精打采研着墨。   只要跟李歌乐扯上关系,他必定会被师父罚,简直烦透了。   第一次见到李歌乐的时候淮栖不过十岁,而李歌乐还是个襁褓婴孩,整日就晓得哭闹,那时正值战乱,大人们忙着应对家国天下内忧外患焦头烂额,根本分身乏术,哪有时间照顾孩子?而那小小的人儿,明明就半点烦恼也没有,却每每哭得惊天动地,比他同胞妹妹李安唐还要娇气难伺候。   迫于无奈,月冷西忙不过来便遣淮栖去帮忙照顾两个吃奶的孩子,许是淮栖清冷的气质不若洛无尘那般温和,自从淮栖照顾两个孩子,李歌乐便渐渐老实很多。饶是这样,淮栖仍旧觉得这个小不点儿——太吵了。   从一开始抓着淮栖衣角不放,到后来不是淮栖抱着就不肯吃饭睡觉,无论哪一种,淮栖都对这个双眼乌黑透亮的小男孩毫无好感。   这样的情形六年后才算有了好转,李歌乐渐渐大了些,能跑会跳了,终于不再需要淮栖终日抱着,却正式开始了咿咿呀呀喊着“淮栖哥哥”从早到晚寸步不离的日子。   淮栖将毛笔添饱了墨,工工整整写下第一个字,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捉弄李歌乐变成了一种常态。   淮栖只是想要李歌乐别再跟着他了,自从有了这个小尾巴,他做什么都有双眼睛盯着,盯得人全身不自在。   幼时第一次弄哭了李歌乐,他还是有些内疚的,可日子长了,连他自己都渐渐习惯了。   反正这个如今也像模像样穿着一身铠甲的小军爷,无论长多高也还是他脑内那个挥之不去的爱哭鬼、跟屁虫、泥猴子。   淮栖忍不住叹气,挑眼看了看一旁兀自忙碌的月冷西。月冷西背对着他,正一根根细细擦拭着银针。   这是月冷西闲暇时常做的事,每个动作都庄严得仿佛是种仪式,他曾说过擦针能让他平静。这些针是他出谷时恩师药圣孙思邈亲手赠与他的,这么多年他始终贴身带着,对他来说这是他思念师门唯一的途径。   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乱已经结束十年了,月冷西却仍旧对现在的每一天都感到不真实。   他曾一度困惑于他是如何活下来的,那时他和凌霄都身受重伤,他为护住凌霄,被利刃刺穿胸膛,他深刻记得那冰冷铁器贯穿骨肉的触感,明明绝无生还可能,不知为何却于数日后在一处破败道观中醒来。   直到战乱结束前一年,苗疆火鲤圣使阿诺苏满的突然到访,才解开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月冷西永远也忘不了阿诺苏满的表情,太多悲伤和震惊,如同决堤江水,淹没了一切该有的欢喜和希望。   阿诺苏满告诉他,他能活下来,是因为身上被种了生死蛊。   他身上有以命抵命的生死蛊便意味着,他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一个人将代替他去死。   与他们一同奋战的苗疆人只有一个,月冷西方才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人名叫龙蚩,从多年前在恶人谷时起便始终站在他身后,然而月冷西无法给他任何回应。相恋不是单方面的倾慕,月冷西以为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可龙蚩到死都没能放下。   阿诺苏满问他: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么?你还记得那个人的脸么?你还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么?”   月冷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木然盯着阿诺苏满悲伤的脸,听他一字一顿,如同诅咒般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这样坦然地用那人的命活着,月冷西,有些真相你可以不知道,但你永远都将背负那些代价!”   然而,真相已经不重要了。今生今世他始终欠龙蚩的,无论做什么都再挽回不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月冷西微微顿了顿,轻轻捻起一枚银针,默默叹了口气。   师徒二人各怀心事,两厢沉默半晌,听闻帐帘外有人高声道:   “月大夫,有个新兵在营外被野兽伤了,流血不止!”   月冷西眉间一凛,放下银针迅速挑帘出去,见帐外一名天策士兵搀着个半大的孩子,满脸焦急。   那孩子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衣袍上尽是被野兽撕扯的痕迹,右脚踝冒着血,将半个裤腿都染红了。   月冷西快步上前扶孩子进诊室,淮栖也赶紧扔下纸笔帮忙,便听那天策慌慌张张说道:   “原本只是贪玩走远了些,没想到遇见了离群的孤狼,凶恶得很,见人就扑,这娃儿是个新兵蛋子,连枪都握不稳,便叫那畜生一口咬在脚上,我听见他呼救才知道出了事,将那畜生赶走了,如今也不知逃去了哪儿,往后这些小娃儿可再不敢疯闹了。”   月冷西略皱眉,熟稔地收拾好伤口,转身刷刷点点写方子,任那人叨叨念念说了许久,半个字也没讲,直到将写好的方子递在淮栖手上才开口道:   “这是三日的量,你去随淮栖取药,每日辰时煎汤内服,三日后来复诊,切勿延误。”   天策连连点头称是,恭恭敬敬跟着淮栖往药柜走,淮栖便低低问了一句:   “那狼可还在营外?”   天策一愣,点头道:   “大抵还在,许是离群了不好打食,附近山鸡野兔多,一时半会儿怕不会逃远吧。小花哥问这些作甚?”   淮栖笑眯眯摇了摇头,不肯多说,只嘱咐他按时煎药,莫要忘了复诊云云便糊弄过去了。   这件事一了,免不得还是乖乖抄书受罚,直抄到傍晚时分月冷西才细细来看,见字迹工整无有差错便叫他安生呆着,照常起身去找凌霄了。   月冷西方才转出山坳,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淮栖伏在案上,想都不用想也料到是谁。   “淮栖哥哥,月叔叔去我师父那儿了,晚上我还来这边跟你一起吃喝可好?”   淮栖仰起头来,少有地对李歌乐露出一脸笑意,柔声道:   “好啊,你愿意在哪吃都行。”   李歌乐盯着淮栖的笑脸登时振奋了,从小到大淮栖哥哥主动冲他笑的次数十个手指头就够用了,这简直就是大白天做美梦。   他快乐地凑近淮栖,恨不得半个身子都趴在案上,兴奋道:   “淮栖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淮栖瞄他一眼,懒洋洋道:   “就算是吧,你不是老想玩?明天我们就一起玩可好?”   “好啊好啊!”   李歌乐想都没想用力点头,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真在做梦。   淮栖仍旧笑盈盈的,转了转眼珠道:   “那明日等师父去巡诊了,我去辕门等你,记得带你的枪,可不许迟了,也不许告诉别人,凌将军也不行,安唐也不行。”   李歌乐根本顾不得淮栖在说什么,一气儿都应着,半晌才歪着头道:   “辕门?去那儿玩什么?”   淮栖笑得一脸狡黠,幽幽道:   “明儿再告诉你。”   李歌乐美得一宿没睡,瞪着眼珠子瞅着屋顶傻乐,吓得半夜起床尿尿的李安唐差点以为哥哥犯了疯病。   天不亮李歌乐就爬起来等时辰,心里长草了一般,日头一高就撒腿往辕门跑。半路遇见巡营的兵,见他跑得急便叫住他说最近营外有野兽出没千万别出营,他也没细听,胡乱敷衍几句便跑得没了踪影。   远远瞅见等在辕门那宽衣广袖的墨色身影,李歌乐心里一阵欢喜,撒了欢似的冲过去,兴冲冲喊了一声:“淮栖哥哥!”   淮栖微微扭头看他一眼,略拧眉道:   “来这么迟,快走吧,你没跟别人说吧?”   李歌乐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师父也没说,安唐也没说,我们要去哪儿?”   淮栖一笑,神秘兮兮道:   “来,走远点我告诉你。”   说着就往辕门外走,李歌乐一愣,忙跟上去,在淮栖身后来回晃着问:   “我们要出营?听说最近不太平啊,你要去哪?要爬树吗?我以后不会再掉下来了,真的,上次是个意外,淮栖哥哥,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稀罕玩意儿了?野兔子我现在可会打啦,一抓一个准,你是想吃烤兔子了?淮栖哥哥淮栖哥哥,你在听吗?”   淮栖翻了翻眼皮,扭头见营盘越来越远才停下来,转身瞪着李歌乐道:   “你哪来那么多话说,荒郊野地的可没地方给你找水喝。”   见淮栖不高兴,李歌乐赶紧闭了嘴,一脸委屈耷拉着脑袋。淮栖叹口气,拉了他一把道:   “昨儿我听说附近来了匹孤狼,还伤了人,我猜那狼不会走远,要是能打了来,也算帮你师父个小忙对吧?”   “你要打狼!?”   李歌乐听见这话差点蹦起来,一把攥住淮栖肩膀,眼睛瞪得老大:   “太危险了!你又不会武功,伤着了可怎么好!”   淮栖推开他笑道:   “伤不着,你也不想想,这个季节怎会有孤狼,就算有,这里野味那么多,根本不必担心饿肚子,一匹孤狼怎会主动伤人?我猜那狼会攻击人大抵是为了保护什么,若我想得没错——”   淮栖说着抬手,指指不远一处隐蔽在茂盛草木间的土坡,继续道:   “昨天那个军爷说就是在那里被攻击的,你跟我过去看看,小心别弄出什么动静来。”   李歌乐拽住淮栖手腕,叹口气道:   “淮栖哥哥,你想要狼牙对吧?”   谁都知道淮栖最喜爱的便是收集兽骨,许是军营里生活太过枯燥无味,月冷西又管教甚严,能玩的东西实在有限,因此李歌乐总会写信给阿爹要些稀罕的兽骨送他,只为博他一笑。可亲自打狼?他俩哪里见过活的狼啊。   淮栖扭过头来笑眯眯的,眨眨眼道:   “反正差不多一个意思,你帮不帮我?”   李歌乐愣愣看着他那副俏皮模样,魂儿都飞了,顺势就点了头。   淮栖满意地翻手拉住他,蹑手蹑脚往土坡走,浑然不知李歌乐一双眼睛呆呆盯着自己抓在他腕上的那只手,脑子里已然一片空白。   认真说来,李歌乐其实自己也不算太明白怎么如此喜欢跟着淮栖。   淮栖并不愿意跟他一起玩,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淮栖也不喜欢聊天,不喜欢打打杀杀,不喜欢到处跑,甚至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总之,李歌乐能想到的逗人开心的一切办法,都不能让淮栖开心。   但他就是想要跟着淮栖,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或是打理药圃,或是看书练字,一整天半个字都不说,也从来不觉得腻。   他去问过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却讪笑着不肯明说,最后挠着脑袋红着脸叫他去问了月叔叔先,说若是月叔叔点头了那才万事俱备。可这事儿跟月叔叔又有啥关系?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嘘,轻点儿。”   李歌乐正胡思乱想,冷不防被淮栖拽了一把,赶紧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淮栖一脸兴奋,轻轻指指前方,低声道:   “你看。”   李歌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土坡下枝叶攀叠之间隐约露出个洞口来,位置极其隐蔽,若不仔细查看实难察觉。   李歌乐皱着眉小声问:   “这是狼窝?可你又没见过,咋知道这是狼窝?”   淮栖瞪他一眼,回道:   “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歌乐哦了一声,又问: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淮栖笑道:   “要真是狼窝,说不定会有小狼崽,我还没见过小狼崽长什么样呢,这会儿大狼一定去打食了,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过走,李歌乐赶紧拽住他,急道:   “你要一个人过去?那可不行!万一大狼回来怎么办!”   “哎呀没事,我就看一眼,人多了吓着小狼崽怎么办,我很快就回来啦,再说若真有小狼崽,大狼也会投鼠忌器吧?”   “狼会不会投鼠忌器你也知道?”   李歌乐声音越说越大,淮栖生怕惊着了可能会有的小狼崽,情急之下一把捂住了李歌乐的嘴,这动作却让李歌乐登时僵住。   嘴唇上是淮栖掌心的温度,这让李歌乐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淮栖皱着眉低声道:   “别闹啦,我就去一下马上回来,明白了吗!”   李歌乐还愣着,呆呆盯着淮栖看,淮栖瞪着他焦躁道:   “明白了就点头!”   李歌乐下意识顺从地点了点头,淮栖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往狼窝蹭过去。   直到淮栖整个人都趴在狼窝上,李歌乐才回过神来,再怎么急也晚了。   淮栖开心极了,他轻手轻脚凑近狼窝洞口将嘴唇微微撅起来,发出一阵细小的啧啧声,立刻就听见洞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回应。   竟真的是一窝小狼崽。   不过片刻,由洞口试探着伸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那模样儿娇憨可人,一双灰眸水汪汪亮晶晶地盯着淮栖看,像是发觉来得不是自己母亲,半是好奇半是警觉地趴在洞里不肯出来。   但不大会儿功夫,小家伙身侧便闹哄哄挤出第二个小脑袋来,紧接着便是第三只、第四只,头一只小狼崽被兄弟姐妹们挤得没了法子,笨拙地拱着身子钻出洞来,一双狼目始终未从淮栖脸上移开。   淮栖从未见过狼,更不要说狼的幼崽,只觉得眼前这些毛团可爱极了,半点也没有狼的凶恶样子,心里顿时只当它们是些狗崽罢了,雀跃地伸出一只手去,想摸摸小狼毛茸茸的耳朵。   不料小狼突然警觉地退后一步,眼睛死死盯住淮栖伸过来的手,猛仰起头来发出声声短促呜鸣,淮栖吓了一跳,本能觉得这像是种呼唤。   呼唤……他们的母亲!   淮栖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而不等他起身逃走,身后已然传来一声凄厉狼啸。   不远处的李歌乐早吓得手脚冰凉,不管不顾冲出草丛,举枪就往过冲,然而他一只脚刚踏出去,一抹矫捷身影鬼魅般蹿出来,发出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低吼立于淮栖身前一步之遥。   这是淮栖第一次见到狼。   成年的,危险的狼。   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已经清清楚楚看到那匹狼尖利的犬牙,他曾收集过很多,现在就锁在床头的矮柜里,是他的宝贝,可现在,他要死在这利齿下了。   淮栖已吓得全身瘫软,李歌乐高声的嘶吼也仿佛十分遥远,他听见狼喉咙深处蓄积的怒意,看见狼半透明的眼眸中燃烧的杀气,甚至能感受到狼向他腾空跃起时空气激烈的流动。   他的五感从未如现在这般敏锐清晰,他要死了。   就在他闭眼等死的一刹那,右上方一股突如其来的劲风稳稳击中狼身,母狼甚至来不及发出呜咽便歪倒在一旁,淮栖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个黑影在他面前一晃,耳畔是银饰碰撞的悦耳声响,紧接着传来抹低沉中带着戏谑的声线:   “随便偷别人的孩子可不好,失去孩子的母亲怨气可是很大的,小花哥。”   淮栖睁圆了双眼,面色惨白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双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方却愈发贴近了他的脸,仔仔细细盯着他看,微微一笑道:   “哟,还是个格外俊俏的小花哥呐。”   说着便一把摸在淮栖脸上,旁若无人地感受着指腹下柔软温润的皮肤,淮栖像是被吓呆了,一时竟连反抗都忘了,然而不过转瞬,李歌乐愤怒的吼声便在耳边炸响:   “你是什么人!!放开你的脏手!!”   紧接着一杆长枪夹带劲风硬生生直戳过来,那人状似悠闲地撤身躲避,冷笑着瞥了一眼满脸怒容的李歌乐,嗤笑道:   “脏手?你们浩气盟就是这样答谢救命恩人的?”   李歌乐恼火地瞪着眼前这人,见他一身鲜红苗服,咬牙道:   “你是恶人谷的?”   那人笑了笑,双臂环胸,斜斜盯着李歌乐道:   “是啊,怎么?”   李歌乐哪还容他多说,话也不答举枪便刺,满脸狰狞像要吃人一般。   那人也不恼,仍旧带着嘲弄笑意左右躲闪,打了半天竟一下也挨不上,李歌乐大怒,甩枪一通乱削,到这时瘫坐地上的淮栖才像是回过神来,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的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见李歌乐一副杀红眼的模样心里害怕起来,跌跌撞撞起身,想也没想便闯进了呼啸枪风里。   李歌乐正闹得昏天黑地,哪里料到淮栖会突然有这举动,想收枪根本来不及,眼看枪尖就要正正招呼在淮栖身上,登时吓得肝胆俱裂,硬生生将内力往回撤,凝聚在枪身的戾气骤然逆流回来,震得气海一阵躁乱不堪。然而枪锋尚未波及到淮栖,那陌生人已然魅影般闪到两人之间,旋身将淮栖满怀抱住,脚尖轻点转瞬便跳出了枪风范围。   李歌乐却抵不住方才那强行的经脉逆流,握枪的手被震裂了虎口,疼痛钻心,胸口也有一股郁结之气无法消散,他站立不稳跪卧下去猛一阵干咳,想支枪稳住身形,却不料手上使不出力,枪纂刚贴上地面枪身便脱了手。   太狼狈。   那人却仍抱着淮栖没松手,淮栖听见李歌乐沉闷的咳音,知道他损了经脉愈发惊慌失措,又意识到自己正被个素未蒙面的陌生汉子密不透风地抱着,脸上一红顿时恼了起来,炸了毛的猫儿一般连捶带打地挣脱那人双臂,踉踉跄跄退后几步,颤抖着斥道:   “你!你!”   “你”了半天却羞得说不出别的,淮栖被那人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盯得面红耳赤,索性扭身不去看他,慌忙跑去查看李歌乐伤势。   好在他平日里随身带着针囊,这会儿总算能救急,虽然他针法不如师父那般纯熟稳准,但凑合也能延缓李歌乐郁结的气继续损伤经脉。   那人也不说话,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盯着淮栖,唇角的笑意从始至终未曾散去。   淮栖全身都在发抖,指间捻着针,拼命深呼吸想稳住手,可越想冷静越抖得厉害,银针在李歌乐穴位上犹豫了半晌也未敢扎下去,急得都快哭出来,李歌乐喘着粗气看着他失了方寸的脸,安慰般笑了笑,抬手按在淮栖手背上。   “淮栖哥哥,没事了,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李歌乐说得很吃力,声音并不大,可淮栖却觉得像贴在他耳畔说的一般,带着股莫名暖流涌进他心里,不过刹那,疾跳的心便平静下来了。   有点奇怪。   淮栖疑惑地挑眼看李歌乐,却又没觉得哪里不对,他顺了口气,稳住针脚,对着穴位刺了下去。   直到他将整套针法施完,李歌乐才长出了口气,然而脸色仍旧没有好转。   淮栖忙着照顾李歌乐,浑然不觉已过去半个时辰,那一直仿若泥塑般一声不吭的陌生人这时才幽幽开了口:   “你叫淮栖?”   淮栖听他叫自己,不禁一抖,低低嗯了一声,心下又觉不妥,毕竟这人救了自己两次,无论他是谁,都该谢他才是。   便起身略理衣摆,冲那人转过身来,规规矩矩施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侠士相救,在下万花谷杏林弟子淮栖,方才情急……多有不妥,还请侠士见谅。”   那人歪着头目不转睛盯住淮栖,一脸玩味地回道:   “小花哥不必客气,倒是我总不习惯你们中原人的繁文缛节,若有冒犯之处也请你见谅。”   说着他往前迈了几步,黑压压欺近淮栖身前,笑着道:   “我是……恶人谷的银雀使,我的名字,叫戥蛮。”   话音未落,李歌乐受了惊一般猛仰起脸来,死死瞪住名叫戥蛮的苗疆人,面色似乎比方才更差了。   他听说过这个人。   确切地说,他听过“银雀使”这个称号。   在苗疆与中原交汇之地有个叫做茶盘寨的苗寨,可谓战略要地,长久以来却为恶人谷所掌控,而苗寨为求自保,会将族长的长子送去恶人谷效力,而代表此人身份的便是一只纯银打造的燕雀挂坠,因此人称“银雀使”。   据说历代银雀使介是武功深不可测的毒经高手,更多细节李歌乐也知之甚少,只是听师父说现在的银雀使是个连师父那样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也并不想与其正面交锋的人就是了。   “银雀使为何会在浩气大营附近逗留?你究竟有何目的!”   李歌乐紧张地瞅着戥蛮,有些心急地想让淮栖离那人远点,恶人谷最近动作并不多,如今银雀使这样的人物却突然出现在离营盘半里之处,未免太过蹊跷。   戥蛮眼睛盯着淮栖,话却是对李歌乐说的:   “谁叫你们浩气盟风水好,那狼哪儿都不爱去,就看中这里呢?”   淮栖这会儿倒不那么慌了,一双乌眸淡然盯着戥蛮道:   “如此说阁下也是来打狼的?”   戥蛮笑出声来,一脸闲散地转过身去道:   “打狼?小花哥真爱说笑,你会打朋友吗?”   朋友?   淮栖一愣,心道方才他不是还攻击了那狼?这会儿又说是朋友?   却见他几步走到躺在地上的母狼身边,伸手轻轻在狼颈后侧拍了一下,母狼便猛然惊醒了一般,抖抖耳朵立起半个身子来。   四只小狼崽从方才便一直不安地围在母亲身边,这会儿见母亲醒了,纷纷奶声奶气叫起来,来来回回围着母狼转圈,一副雀跃模样。   淮栖见狼又醒过来不由心下大骇,脑中又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顿时觉得手脚发软。   母狼却像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眨着眼看了看蹲在身前的戥蛮,歪着头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戥蛮表情一改刚才那些露骨嘲弄,倏尔充满温柔怜爱之意,停顿片刻,慢慢伸出手在母狼肩侧拍了拍。   母狼竟也未做抗拒,甚至状似亲昵地微微垂了垂脑袋。   淮栖几乎看呆了,他从来不曾知晓人与野兽也能这般温情平和,美好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这一瞬间他已浑然忘了眼前的人是恶人谷的银雀使,而那母狼半个时辰前差点要了他的命,双脚不受控制地向戥蛮走过去。   狼像是察觉了陌生脚步,警觉地看过来,对淮栖充满威胁意味地低吠起来。   淮栖吓得一哆嗦,立时停住。戥蛮扭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安抚般轻声对狼说了句:   “没事,别紧张。”   又对淮栖道:   “我方才可不是在打它,只是让它安静一下,免得伤了你。不过你也不要再往前了,它可没我对你这么好。”   淮栖便不敢再靠近,脸上带着向往之意多看了两眼那狼,小声问:   “这是你养的狼?”   戥蛮又笑,索性坐下斜斜靠在狼身上,仰脸盯着淮栖道:   “我不会圈养朋友,你会?”   淮栖觉得自己在这苗疆人面前简直傻透了,不禁又红了脸,垂着头不敢去看戥蛮的脸。   “你……你时常在这儿照顾它们?”   “嗯,差不多吧。不来看看总是不放心,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冒失的小花哥来掏她的窝呢?”   戥蛮说着笑出声来,促狭地盯着淮栖红透的脸看,见淮栖一脸局促便笑得更加开怀。   “不过别担心,你长得这样好看,若再来惹恼了她,我便再救你就是了。”   这话说得露骨,挑逗意味十足,淮栖羞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平日里大多跟师父在一起,月大夫性格清冷少言寡语,断然说不出这样没羞没臊的话来,有这样的严师坐镇,哪有人敢对淮栖造次,从小到大身边都是恭敬有礼之人,何曾见过如此乖张无形的做派,一时间竟无从应对,倍觉尴尬。   一旁的李歌乐早气红了眼,嗷嗷叫着说戥蛮是下流的登徒子,却惹来戥蛮一阵大笑,连淮栖都扭身跺脚叫他闭嘴,心里便委屈起来,不依不饶地催淮栖快回营去。   淮栖有些不舍地看看那几匹小狼崽,但明白李歌乐身上的伤确实不宜耽搁,便冲戥蛮略施一礼道:   “淮栖冒失,对你和你的……朋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会。”   戥蛮慢慢站起来,眼神中带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淡淡说了句:“再会。”便默默看着淮栖转身扶起李歌乐缓缓离开,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不大会儿功夫,从他身后树影间闪出个人来,那人身形比戥蛮略娇小些,也是少年模样,相貌俊俏颇有些姿色,一身同他相差无几的苗族装扮,只是银饰少了些,看得出身份并没有戥蛮高。他见戥蛮许久没有动作,便懒洋洋走到母狼身边,伸手摸了把狼头,轻笑一声道:   “那个万花能行?太嫩了吧。”   戥蛮身形未动,沉声道:   “他是月冷西的徒弟。”   少年长长哦了一声,踱到戥蛮身后,双臂灵蛇般攀上他腰侧,将半个身子贴在他背上,笑道:   “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浩气大营的杏林弟子只有月冷西和他徒弟。”   “钓了条大鱼呢,真是意料之外。”   戥蛮没再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森森然的冷笑,视线始终盯着淮栖离开的方向。   少年嘻嘻娇笑起来,伸出一根细长手指轻轻点在戥蛮胸前,缓缓厮磨。   “怎么,你心里那株毒草,总算有机会发芽了?”   戥蛮仍旧不答话,淡淡瞥了少年一眼,便转身迈步离去。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2)   订阅   淮栖扶着李歌乐走得很慢,比原本预料中晚了许多才回到大营,李歌乐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也根本无法掩人耳目,辕门戍卫见他二人这狼狈样子忙都迎过来,七手八脚从淮栖手里将人抬过去,高声叫着一旁的小兵去后山请月大夫来,淮栖一听要请师父心里一紧,下意识拽住李歌乐衣袖,李歌乐却拍拍他手背,习惯性冲他笑笑。   淮栖略带愧疚地回望李歌乐苍白的脸,他不该让李歌乐陪他去打狼。如果他独自去,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样了?   如果独自去的话。   淮栖下意识扭头往营外望去,咫尺之外便是浓密山林,不过半里之遥即可抵达狼窝,这样近,就算是独自去,大概也无甚不可。那人当时的确说了“再会”的,是吧?   如果……   然而他想法尚未成型,月冷西的声音带着淡淡怒意在他头顶骤然响起——   “淮栖!你怎敢带歌乐私自出营?愈发不懂事了!”   淮栖周身一颤,回神便对上月冷西酝酿着怒意的眸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李歌乐连忙伸手拉住月冷西衣摆,露出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哼哼唧唧道:   “月叔叔别生气,是我硬拉着淮栖哥哥出去玩不小心摔伤了,淮栖哥哥急坏了,还帮我处理了伤势,都是我不好,您别责怪淮栖哥哥……”   月冷西皱眉望向李歌乐,一脸“不许替淮栖求情”的表情,刚要说什么,李歌乐两眼一闭大力抓着月冷西衣摆摇晃起来:   “哎哟哎哟,月叔叔我身上疼得要命!”   月冷西被他闹得没了办法,只好弯下身来查看他伤势,人群中便一阵推推挤挤,有人叫着“凌将军来了”,士兵们闻言赶紧闪开条路,只见凌霄急得满头大汗几步冲过来,只扫了一眼跪着的淮栖便吼道:   “李歌乐你个臭小子!叫你好好练枪你不肯,自己闯祸还害淮栖陪你受罚,看你伤好了我不揍花你屁股!”   说着又去扯月冷西衣袖:   “阿月,快让淮栖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腿。”   李歌乐见师父来了,忙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徒儿错啦,师父要打要罚都行,月叔叔您就饶了淮栖哥哥吧。”   月冷西叹着气瞥他们师徒二人一眼,无奈地斥道:   “一大一小没个正经模样,总这样护着淮栖他如何知错。”   说归说,当着这么多人月冷西也怕伤了淮栖自尊,便挥挥手叫他起来,双指去探李歌乐脉象,不过片刻便知晓李歌乐身上尽是内伤,根本不是摔出来的。   他又瞪一眼淮栖,也不做声,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抬着李歌乐去军医营,凌霄也忙跟去了。月冷西侧头低声让淮栖跟自己走,脸上看不出喜怒来。淮栖知道师父不愿当众给他难堪,也不敢顶撞,垂着头乖乖跟着师父转到了僻静之处。   月冷西寒着脸问道:   “说实话,今日你带李歌乐去了哪里?他怎会一身内伤?”   淮栖不敢说谎,头压得低低的不肯答话,月冷西便沉声道:   “淮栖,你可知这里是何所在?可知李歌乐是何身份?堂堂浩气盟天策校尉,在浩气大营附近被人打成重伤,你可知兹事体大?平日里你怎么胡闹我都当你孩子心性不与你计较,倒叫你愈发没规矩了!若营外有歹人为恶你却知情不报,延误大事,莫怪为师不讲情面!”   淮栖很少见师父动怒,如今被月冷西一通严厉呵斥吓得眼泪都掉下来,可他不知为何却不愿将戥蛮的名字说出来,咬了咬牙小声道:   “是狼。我听那受伤的军爷说了狼的事,想得着狼牙。是徒儿糊涂,请师父责罚。”   月冷西面无表情,看不出来信或不信,沉默半晌只淡淡叫他不要再行冒失之举,领他回了军医营。   接下来大半天儿都是忙着为李歌乐疗伤煎药,月冷西放心不下,便叫李歌乐这几天留在军医营,凌霄一听也凑过来赖着不走,月冷西摇头问他安唐怎么办,他便干脆叫人去将安唐也唤过来,人多照看起来不累,月冷西被他赖得直皱眉,却也到底点了头,一大一小两个天策立时什么都忘了,欢天喜地的。只有淮栖,一直呆愣愣神不守舍的样子。   到了晚上,两个大人照顾三个孩子睡下,洗洗涮涮至夜深才躺下,凌霄兴奋地不肯合眼,钻进被窝往月冷西怀里蹭,月冷西一只手支着脑袋按住他,笑道:   “老大个人了还这么没分寸,吵醒了他们你这老脸往哪搁。”   凌霄听他这么说便知道自己想了好些天的那事儿又没戏了,失望地苦着脸不高兴道:   “淮栖这么大了,能照顾自己,你就搬去我那里住不好?整天见不了几面怪愁人的。”   月冷西就着月光定定看着凌霄眉眼,停顿片刻道:   “你觉得淮栖能照顾自己?”   凌霄也望住他,一时没能明白月冷西话里真正的意图,只是顺着说道:   “怎么不能?你终日与他相处惯了,眼里总是那小小的娃儿,可在我看淮栖早就大了,我像他这年纪都能领兵打仗了,几千兵将都管得了,还照顾不了自己?”   月冷西点点头,为凌霄掖了掖棉被,哄孩子般拍他后背,轻声道:   “睡吧,要搬也得等歌乐没事了才行,明儿还要早起,快闭眼。”   凌霄见月冷西没反驳,只当自己终于说服他了,心里一阵雀跃,将月冷西抱得更紧,月冷西仍旧轻轻拍着他,直听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了,才缓缓合上了眼。   外间屋里三个孩子睡在一起,李歌乐和李安唐早就睡得死死的,只有淮栖,睁着眼盯着床帐怎么也睡不着。他脑中一直回想着那几只毛茸茸的小狼崽,想着戥蛮与那只母狼奇异的互动,在他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神奇的事。   师父向来不让他去捡路边的动物来养,说是世间万物各有其命,不该去随意更改别人的命数,后来阿诺苏满叔叔来过一次,送了李歌乐一只金蟾,他一度觉得那小蛤蟆好玩极了,养大了还能入药,结果李歌乐听说他要拿它入药便说什么也不敢拿出来,生怕他哪天手起刀落剁了金蟾惹恼了阿诺苏满。   养不到活的动物,他便爱上了收集兽骨,好看又能入药,简直完美。可这些都抵不上他看到那只母狼的一瞬间。   充满了迷人的力量和蓬勃的气息,每一个动作神态都是活生生的,那颗长在狼嘴里的牙,比他藏在床头矮柜里的收藏品要来得有魅力多了。   他羡慕戥蛮,竟能那样徒手去触摸一匹活着的狼,那时他从狼眼中看到了无暇的信赖,那种情感毫无遮掩的表露简直太神奇。他也想如戥蛮那样,和它们做朋友。他也想用双手去触摸那些蓬松柔软的皮毛,也想获得那样单纯信赖的目光。   来自一只野兽的,信赖。   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梦幻,太过诱人,比在这军营中行医,比跟着师父那些惊心动魄的年月,来得更加让他心动。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自己也像狼那样自由奔跑在丛林中,可以毫无芥蒂地接纳、保护、拥有。那一定很好玩,淮栖想。   这想法一发不可收拾,根本无从抗拒。他轻轻坐起来,侧耳去听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声,确认他们都睡了,便起身下床,拿着衣物溜出了门。   淮栖几乎是一路小跑径直冲出大营的。甚至忘了要跟守夜的戍卫解释清楚便胡乱搪塞着跑了出去,半里,就算是对淮栖这个毫无武功的人来说也算不上远路。夜幕下的密林阴森可怖,高高的树冠几乎挡住所有能透过来的光线,淮栖觉得身上发冷,刚跑出来的兴奋也渐渐消减了,眼看就要到了却害怕起来。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这样深夜跑出营来,万一再遇到那只母狼,恐怕没人会来救他。密林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万一有比狼更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淮栖停在原地,紧紧攥着衣襟,手心里被自己吓出了一层细汗,犹豫着想折回去,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清亮的歌声,那歌声婉转动听,洋溢着浓浓的异族风情,歌词却是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那曲调迷人,如泣如诉,情人间的低吟一般,直叫淮栖听呆了,忘了要回去,不由自主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歌声听起来很远,淮栖却只走了几步便看到一个身影。那人一身鲜红的苗疆服饰,慵懒地靠在一根低矮树枝上,对着树影间漏下来的淡淡月光,倾诉般低吟浅唱着家乡的歌。   这情景仿若画卷,美得令人不忍惊扰。   戥蛮,这个白日里一脸玩世不恭的苗疆男子,此刻却如同天上仙客,恍然与这尘世毫不相关,不过片刻逗留,转瞬便会逐月而去一般。   然而戥蛮并没有将歌唱完,他突然收住声音,轻轻一笑。   “这等深夜,不知是哪位仁兄如此雅兴,到这密林之中听我唱歌啊。”   淮栖一惊,赶紧现出身来,慌慌张张施礼道:   “淮栖无意窥探,只是觉得歌声悦耳,便……便……没敢打扰……”   戥蛮侧头看过来,脸上仍挂着淡淡笑意道:   “原来是爱掏狼窝的小花哥啊,这么晚了还来?狼都睡了。”   淮栖赶紧摆摆手,急急解释道:   “不不,我不是来打狼的,我是来……来……”   来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鬼使神差似的。   戥蛮却也并不在意听他解释,懒懒笑几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花哥白日里还好好的,怎的现在磕磕巴巴的,被这夜里的林子吓着了?”   淮栖听了这话一阵窘迫,又不好意思承认他说对了,低着头不吭声。   戥蛮一只手支着下巴,兴味盎然地盯着淮栖看,仿佛他问了问题却并不需要回答,兀自又道:   “这个时辰还是不要打扰母狼休息才好,我猜你也不想它再发怒了,对吧?”   淮栖赶紧点头,偷偷瞄了一眼不远的狼窝,心道自己也真是蠢,这种深夜就算来了也见不到小狼崽,白跑一趟,倒让别人笑话。   戥蛮笑眯眯看着淮栖瞬息万变的表情,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淮栖犹豫一瞬,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戥蛮没动静,便又走了两步,直走到树枝旁,仰头看清了戥蛮揶揄的笑脸,才脸一红,垂下头去。   戥蛮倒是很快活,开口问道:   “就那么喜欢狼?”   淮栖点点头,刚要说话,戥蛮又问:   “你还喜欢什么?”   淮栖歪着头想了想,此时此刻说他喜欢兽骨未免不妥,于是便道:   “活的都喜欢。”   戥蛮噗嗤一声笑出来,探着身子贴近淮栖的脸,直直盯着他双眼道:   “想不到浩气盟里还有你这样的大夫。”   淮栖却摇头,他对阵营之争并无太多概念,月冷西从未主张他入浩气盟,也并未传授他武功,除了药理医术,旁的都未曾刻意去学。在他眼里,人与人无甚区别,师父曾说过,将人单纯分成善恶两边是不妥当的,告诫他要用心去看人,而不是以人言分辨善恶。因此他虽跟随师父在浩气大营行医,却算不上是浩气盟的人。   “我只是个大夫。”   淮栖说完又摇头,补了一句:   “不对,我只是个药童。”   戥蛮笑得更大声,索性蜷起身子来,双手托着下巴道:   “你这样年纪还只是药童?”   淮栖谦恭一笑,颔首道:   “师父医术通神,我还差得远呢。”   每每提起月冷西来,淮栖表情都格外庄重,看得出对师父十分敬重。戥蛮若有所思盯他半晌,轻笑道:   “你性情这样好,朋友一定很多吧?”   聊了半天,淮栖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下来,歪着脑袋道:   “军营里都是些粗糙汉子,平日里倒是谦恭有礼的,朋友……”   他认真想了想,他平时不怎么与人交往,说得上话的,除了长辈,就是李歌乐、李安唐和师父收养的孩子叶晓源。叶晓源言多话密太吵了,平时又与沈副将形影不离,说不上是朋友,李安唐倒是安静克己,只是整日练功人影也见不着,见面倒都是客客气气的,大概也算不上朋友,至于李歌乐……   那就是个小屁孩,不算在内。   仔细想了一圈,淮栖笃定道:   “大概没有吧。”   戥蛮一愣,眸底闪出抹异样的光,然而旋即便消失了,他展了展四肢,慢悠悠跳下树来,若有所思看着淮栖道:   “那真是可惜。”   而后指指不远那狼窝,状似无意道:   “你以后若闲了没事,倒也可以来找我,说不定日子久了,那狼也会当你是朋友。”   “真的?”   听了这话淮栖眼睛都亮了,猛抬起头来直直对着戥蛮双眸,一脸兴奋毫无掩藏,然而转瞬那抹光彩便黯淡下去,蔫蔫道:   “师父不让我随便离营,今次我也是偷溜出来,被师父知道了定要挨罚,以后……怕是不能再来了……”   戥蛮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双臂抱胸道:   “你既已偷溜出来一次,与你偷溜出来十次又有何不同?”   说着冷不防将嘴凑到淮栖耳畔,耳语一般轻声道:   “这里比军营好玩多了,对吧?小花哥。”   耳边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淮栖大惊失色,下意识缩着脖子退后一步瞪大了双眸,想呵斥却又扭捏起来,眼神一阵飘忽不定,踌躇道:   “我……我有名字……”   戥蛮哈哈笑起来,仿佛觉得逗弄淮栖十分有趣,眯着眼道:   “好,那我就叫你名字,淮栖。”   他故意将这两字说得很慢,玩味一般,听在淮栖耳中竟像是种陌生的蛊惑。淮栖从未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会如此令人羞怯,不经意就红了脸,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自己。   李歌乐有事没事就淮栖哥哥淮栖哥哥地叫,没完没了像个聒噪的小狗崽,他怎的一次也未觉得有甚不妥?他不明白,戥蛮似乎也并不愿等他思考,兀自由腰上摘下个东西塞他手上,笑道:   “这个给你。”   淮栖低头去看,手上一杆奇形怪状的竹器,管状结构有一排并列小孔,看上去像是某种乐器,可他没见过。   戥蛮继续道:   “这叫夜箫,是我们苗疆的乐器,声音独特,若你下次再来,吹响这个我就知道了,也免得你遇到危险没人救你。”   说着便又笑,淮栖却依然神色黯淡,双手轻抚夜箫,垂首道:   “谢谢你的好意,我……我恐怕不能再来,但还是谢谢你,师父起得早,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你保重。”   戥蛮点了点头,也未留他,不过道了声再会,便靠在树上目送淮栖匆匆消失于暮色密林之中。   淮栖方一离开,暗影之处立刻转出一人,仍是上次那少年,嗤嗤笑着靠在戥蛮身侧,也盯着淮栖离开的方向,低声道:   “这万花的事我已回禀‘大人物’了,大约明日就会有回话。没想到这万花真的又来,你还是那么神机妙算。”   说着瞥了一眼狼窝,回身将下巴抵在戥蛮肩头,软绵绵道:   “也不枉费我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将那母狼赶出狼群。”   戥蛮冷笑一声,沉沉道:   “宝旎,你接骨的本事如何?”   被唤作宝旎的少年一脸得意,撒娇般环抱住戥蛮手臂,将自己贴得更紧,轻松道:   “小事。”   戥蛮看他一眼,又望向狼窝,犹豫一瞬开口道:   “若那万花没本事,便要劳烦你了。它还有孩子要养,我不想让它落下残疾。”   宝旎撅撅嘴,不满意地转了个身靠进戥蛮怀里,撒娇般拉着戥蛮双手环在自己腰上,仰起脸来盯着戥蛮的下巴轻声道:   “真仁慈呐,却不见你对我这么好。你已想好要怎么做了?”   戥蛮眼底闪出一抹阴毒,随即裂嘴笑笑,声线毫无温度:   “他缺个朋友,我便给他一个。”   宝旎笑着在他怀里扭动,又撤出身来盯着戥蛮双眸,半开玩笑问道:   “那他要是缺个情人呢?”   不过是句调笑,戥蛮却骤然一愣,眯眼将视线缓缓移到宝旎坏笑的脸上,停顿半晌才慢慢探身靠近那张娇俏容颜,眸中闪动着宝旎读不懂的暗流。   “你说得……”   戥蛮语速很慢,慢得宝旎几乎以为他在生气,然而他接着言道:   “很有道理。”   言罢戥蛮猛然直起身来,转身便大步踏进沉沉暮色里,宝旎在他身后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某处倏尔觉得有哪里不对,抬腿追着戥蛮跑过去问:   “你什么意思?”   然而戥蛮不再开口,凝结在脸上寒冷的笑意迅速隐匿在密林暗影之中。   淮栖觉得自己大概要把这辈子能说的谎都说完了才骗得过师父,月冷西却意外地似乎并未察觉他夤夜外出的事。   李歌乐吃了药又沉沉睡过去了,整整一上午,淮栖呆呆坐在屋里什么也没心思做,透过窗棱盯着一角天空,不知为何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仿若困兽。   他从未如此想要从这一角蓝天冲出去,那苗疆人,那匹狼,仿佛在他心里埋进一颗陌生种子,飞快落地生根,根本来不及扼杀便疯狂地冒出芽来,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挤出一方空洞,怎么也填不满。   也许这就是师父曾说过的,不安分。可他却尚不知晓这毒药般蔓延扩散的不安分将会带给他什么。   他不敢让师父知道,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关于江湖势力纷争,对淮栖而言并没有太多概念,月冷西从不曾将他卷进那些残酷中去,但他终归是知道自己若与恶人谷的银雀使交好,大抵不会是小事。   晌午时候来了几个小军爷,红着脸说要帮月大夫将细软送去帅营,淮栖忙抓了一个问怎么回事,才知道师父要搬去帅营的事,他想大概是这里一下挤了恁多人师父怕李歌乐休息不好,但这样一来有个想法便悄悄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如果这里只剩下他和李歌乐,李歌乐是个心里不装事儿的马大哈,天塌下来也该吃吃该睡睡,只要睡着了打雷都吵不醒,加上他平日懒床惯了,绝不会醒太早,那他想溜出营岂不就万无一失了?   简直完美!   这想法迅速生根发芽,到他送几个小军爷出去,已然笃定一切都像命中注定般为他筹算好了的,这熟悉的地方此刻没了师父的身影,顿时觉得自己宛如出笼的雀鸟一般。   自由了。   到了晚上早早赶李歌乐去睡觉,待他睡熟了淮栖便蹑手蹑脚出了营房。夜风很凉,刚一踏出门去便打了个冷颤,扑面的雾气让他有一瞬间犹豫,然而这犹豫很快被那从未有过的期待吞没了。   那个苗疆人,他还在吧?那些狼,也都还在吗?他们真的会在那里等他吗?那地方还有没有别人发现?   他脑子很乱,跑得很急,身上很快升腾起一层热气来。他冲进树林,将脚下的枯叶断枝踩得噼啪作响,月光很淡,林子里隐隐传来古怪的声响,他却一点都不怕。   他奔跑着,一刻都没有停下。直到他看见了那熟悉的土坡,和土坡旁熟悉的身影——   “戥蛮!”   淮栖喘着粗气唤了一声,夜幕中这一声呼唤格外突兀,突兀得连淮栖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收声,才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戥蛮安静地跪坐在狼窝前,怀里抱着什么,黑乎乎的一大团,淮栖看不清,担心地往前走了两步,见戥蛮微微侧过头来。   在月光下,那苗疆人满面泪痕。   “戥蛮……发生什么事?”   戥蛮只略略看了他一眼,便回过头去,声音暗哑:   “有人打伤了它。”   淮栖这才看清他怀里正那母狼,右前腿一片猩红血迹,半睁着狼目,看上去奄奄一息。他忙快几步上前,本能般矮下身来,仔细查看伤口。皮毛之下有一道半尺伤痕,深约寸许,未见骨,然而血流不止,恐伤及脉络。   几乎没什么犹豫,淮栖动作熟稔地拿出贴身带的药包,止血、敷药、包扎,一气呵成,那狼期间只将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便服服帖帖受他摆弄,足见淮栖手法精妙,并未弄疼它。   戥蛮一直安静地看,目光深不可测,然而淮栖低着头忙活,丝毫未曾察觉。   “师父常常为些受伤的野兽医治,也教过我不少,只是这药要勤换,伤口不能沾水,再多些时日便能跑能跳了,不碍的。”   戥蛮微微勾了勾嘴角,轻声道:   “听起来,你师父是个好人啊。”   淮栖立时满脸都是崇敬,认真道:   “是,我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戥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沉沉暮色中略带着股诡异,就好像是,轻蔑的嘲讽一般。淮栖以为自己听错了,仰脸去看戥蛮,却突然感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毫无预警地按在了自己手上。   他吓了一跳,慌忙低头去看,却见那母狼半阖着双眼看着他,无伤的左爪正轻轻搭在他手上,然而这情形只维持了片刻母狼便撤回了前爪,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不远处,半卧下来盯着密林深处。   戥蛮瞄了一眼狼,又将视线移回淮栖身上,见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淡淡道:   “信赖的第一步,你做得很好。”   淮栖整个人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颤抖着看看戥蛮,又看看狼,小心翼翼道:   “我……我能摸摸它么?”   戥蛮慢慢起身伸了个懒腰说了句“下次吧”,便攀上一根低矮树枝闪身坐了上去,一语双关道:   “与野兽的相处之道,想学么?”   淮栖却只道他指的是狼,忙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摆,冲戥蛮用力点头。他手背上还留着那毛茸茸的触感,感觉太奇妙了,他还想要更多。   戥蛮靠着树干,对着月光竖起一根手指,缓缓道:   “秘诀之一,忘记它们是野兽。”   淮栖似懂非懂盯着戥蛮的侧脸,戥蛮的世界对他来说太精彩,每一样都让他感到新奇。他还想要学会更多,并不只是驯服一匹狼而已。淮栖摸向腰间,轻轻抽出那奇形怪状的夜箫来,这几天他一直研究这支乐器,却怎么也研究不懂。戥蛮侧头看他,轻笑道:   “有点难吧?”   淮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之前师父说过,对于不擅长的,不必勉强。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这世界那么大,好玩物什那么多,他都想试试。哪怕真的学不会,也不至于后悔从未曾经历。   戥蛮安静地垂下手臂来,轻轻拖住淮栖拿着夜箫的手,低沉道:   “不会,才有无限可能。”   淮栖像一时没能消化这话里的意思,瞪大了双眼望向戥蛮,直直对上月光下那双明亮的眸,竟觉得瞬间无法思考,只随着他动作将夜箫贴在唇边,戥蛮笑了笑,手指微微调整夜箫角度,轻声道:   “试试。”   那双眸子让淮栖无法移开目光,受了蛊惑般顺从地轻轻吐息,一阵低低箫音清泉般流淌出来,在夜色中缭绕不去。   戥蛮的笑容很淡,隐隐带着股藏不住的桀骜,在淮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他似乎在克制什么,可淮栖不在乎,他直视着眼前的苗疆人,对于他是什么身份,为何出现这里,都毫无兴趣。他只是对这个人,和他身上所拥有的一切他没有的,感到格外好奇。   这原本是不属于他的世界,和一个不属于他世界的陌生人,现在却突然被撬开了一个缺口,出现了意外的重叠,他宁肯相信这是奇迹。   戥蛮沉默地望着他,慢慢将手指盖在他手上,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淮栖全身一僵。然而戥蛮没有停下,继续用指尖牵引淮栖手指,在夜箫上移动寸许,耳语般轻道:   “再来。”   淮栖依言再次吹响夜箫,音调奇异的变换让他倍感雀跃,这不是他第一次学习演奏乐器,师父也曾手把手教他弹奏古琴,可这种动人心魄的感受却是头一遭。   是因为这夜?这密林?这古怪的音乐?还是……眼前这人……?   “你可知道,夜箫还能做什么?”   戥蛮突然这样问,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光让淮栖有些回不过神,呆呆摇头。   戥蛮笑,翻手抽出自己的夜箫来,轻轻贴于唇边,一连串凄美曲调甘泉般流淌在密林之中,叫人听得如痴如醉,然而却不止如此而已。   淮栖仰着头,痴痴望着眼前情景——   随着音调起伏,密林中隐约闪出几点荧荧微光,不过片刻,那光便连成一片围绕四周,更有几只硕大彩蝶翻飞其中,在月色映衬下美轮美奂,瞬间仿若置身云海星河之中。   如同仙境。   淮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眼前镜花水月,碰一下就会消失不见,戥蛮却边吹奏夜箫,边轻抬右手,将落在指尖上的彩蝶轻轻放在淮栖肩头。   你所希冀的世界,还未曾真正展现它的容貌,却已开始诱你沉沦。   戥蛮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笑意,盯着淮栖无暇明眸,吹响了最后一个音符。   到鸡鸣之前淮栖才回了营房,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很精神的样子。不料一推门便看见李歌乐裹着棉被顶着双熊猫眼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蹲在床上,一见淮栖进来立刻带着哭腔嚷道:   “淮栖哥哥,你这是到哪儿去玩啦,吓死我了。”   淮栖赶紧扫了一圈,发现没有别人才松了口气,拧眉道:   “你还吓死我了呢,啥时候醒的?”   李歌乐还是满脸委屈,说半夜起来尿尿发现淮栖没在,就这么一直等他到现在。   趁着营中大多人都还没起,淮栖赶紧挑水煎药,选了些温补的草药煨上,又补了几针让李歌乐提提神,赶在伙房揭锅之前就跑了去弄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来,催着李歌乐抓紧喝药吃饭,这举动却让李歌乐受用得很,乐呵呵依着淮栖吃喝,又被逼着躺回被窝里去补了个回笼觉,到月冷西来敲门时脸色已然好了不少。   淮栖心虚,不敢跟师父多说什么,月冷西倒似未曾有所察觉,照旧里里外外忙着备诊,头晌午便出门巡诊去了。军医营复又安静下来,淮栖呆呆坐在门前台阶上,脑子里还想着昨夜那些梦境般的情景,偷偷摸出夜箫来,饶有兴趣地摸索吹奏。   一连几天,他每晚都要出去,白日里便神不守舍,愈发期待入夜。营中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无法满足他,李歌乐每天的聒噪也渐渐难以忍受,他开始无暇去揣测师父有没有发现他的变化,也来不及去愧疚李歌乐每夜熬着不睡等他回来,满脑子都是戥蛮从无重复的新花样。   他会教他如何去找稀有的虫子,会教他如何追踪野兽,会给他讲遥远的大山另一边的神奇传说,还会带他去见识梦里才有的美好风景。他有那么多新鲜好玩的点子,永远都用不完,他讲的故事那么动听,比枯燥的药典兵法有趣百倍。他的世界仿佛没有烦恼忧愁,一切都那么随性。   师父从来没告诉过他,人还可以像戥蛮那样,如同赤子一般活着。不必隐忍,无须约束,只要有便是好的,一切都有可能。   最先发现淮栖不对劲的是李歌乐,他问淮栖:   “淮栖哥哥,好久没听你弹琴了,不如弹给我听?”   淮栖托着下巴望着天,懒懒回道:   “我现在不弹琴了。”   李歌乐瞪着眼睛盯着淮栖看,古琴是月冷西亲手教给淮栖的,他一向最爱惜不过,如今却说“不弹琴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淮栖能说出来的话。   “淮栖哥哥,你今晚还要出去么?”   李歌乐隐隐觉得有什么脱离了轨道,然而他每夜都只能眼睁睁瞪着房门等淮栖回来,问他去了哪儿他又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实在想不出来如何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淮栖敷衍几句便不肯再理他,心不在焉地查看小药圃,时而仰起头来发呆,时而又自己笑出声来。   李歌乐不知所措地蹲在台阶上,视线追着淮栖的身影,心里一阵莫名的恐慌。   淮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雀跃在他碰触不到的世界里,那么沉迷,那么快乐,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明明他就在这里,离淮栖不过咫尺之遥,却仿佛根本触碰不到他。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淮栖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那墨色的身影,渐渐淡成一道水印,在李歌乐模糊的视线中散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   恶人谷,是一座牢笼。   戥蛮泥塑般卧靠在屋檐上,盯着天边缓慢下沉的夕阳,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十六年前他没有被逼到这里来,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他原本以为自己可逃脱,却到底栽在那叫做阿诺苏满的同族手上,说什么救他,到头来还不是将他送到了恶人手上。 他才不稀罕做什么银雀使,十六年了,他无法消除这种挫败,杀戮、憎恨,变成他唯一的途径。   最快的途径。   他微微侧头,瞄了一眼身后始终安静盘亘的双生大蛇。这双大蛇的主人不是他,至少曾经不是。它们的主人既强大又温柔,有坚定的内心和高尚的品格,曾是大巫最欣赏的徒弟,族人最信赖的蛊巫,也是恶人谷上一代的银雀使,戥蛮的亲生哥哥——龙蚩。   戥蛮一直以为只要阿哥还在恶人谷,他便永远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远离战争,无忧无虑。最后一次同阿哥道别时,他尚不知他预想的未来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   龙蚩死了,死在那场残酷的屠杀中。送回寨子的只有他的夜箫,和这双大蛇。戥蛮甚至来不及知道阿哥远赴战场真正的理由,便被告知他将成为下一代银雀使,终生为恶人谷效力,再不能离开。   就像被生生折断翅膀的蝴蝶,失去了华美自由的羽翼,只能作为一只丑陋的爬虫苟延残喘。他没能逃掉,就只能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活在这牢笼里。任人摆布。   双生大蛇似乎察觉到戥蛮周身异样的杀气,不自在地扭动蛇身,扬起半个身子来吐着红信。戥蛮轻轻吐息,让自己安静下来,轻抚大蛇湿滑的鳞片。   这双大蛇并不为他所用,它们是苗疆罕有的双生蛇王,极通灵性,终生只认一主。它们的主人是龙蚩,就算龙蚩死了也不会再认旁人,跟着戥蛮,无非因为戥蛮是龙蚩血亲,身上有相同的气息,仅此而已。有时候戥蛮觉得自己也同这些野兽一样,活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拼尽全力,亮出獠牙。   他不是天生为恶之徒,可他不想死。   那些恨意累积得如同滔滔江水,一遍又一遍淹没他,将这肮脏龌龊的世界染得血红。直到有天,有个自称“大人物”的人,派了个蒙面人来告诉他,龙蚩死于生死蛊。   情之所依,心之所系。代君受命,保君平安。这样的蛊,戥蛮是绝不会去炼的,可他知道阿哥是为了谁祭出了生死蛊。他听阿哥提过那个名字,也见过阿哥为那人流下的泪。   月冷西。   戥蛮几近疯狂得记起了这个名字。自由,似乎也不那么远。   他想要的未来,也许还来得及。   “每天都坐在这儿看夕阳,夕阳有那么好看么?”   一个突兀声线硬生生打断戥蛮的思绪,他头也不抬,将视线移回天边,那里只余一道细细红线,似某种不祥征兆。   宝旎猫儿一般踮着脚尖走在屋脊上,似笑非笑看着戥蛮幽幽道:   “‘大人物’派人来传话,说你动作太慢了。”   戥蛮烦躁地抿了抿嘴唇,声音中夹杂一抹厌恶:   “我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宝旎脸上挂着甜腻笑容走到戥蛮身后,轻轻俯下身来,张开双臂环住他肩膀,尖细下巴轻轻磨蹭他颈窝,柔声道:   “别生气嘛,进展快一点,对我们也是有利的,不是吗?”   戥蛮却未作答,不置可否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宝旎亲昵的动作。宝旎愣了一瞬,将头伸到戥蛮颊畔,一双美目警觉地打量他木刻板的侧脸,试探道:   “难不成……你心软了?”   心软?   戥蛮微微眯眼,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阴寒,嗜血的野兽般。他哪里有心软的机会。也绝不会对那月冷西的徒弟心软。   夜还很长,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月光能掩盖很多秘密,包括那些刻意遮挡的丑恶和阴谋。最好的捕手,懂得要用什么方法消除气味,悄悄布下天罗地网,收起利爪尖牙,安静等待无知的猎物自己一头撞进来。让那单纯的小兽再好好享受几夜旖旎,哪怕危险就在眼前,也能熟睡如同襁褓婴孩。连死亡,都悄无声息。   恶毒的人心,比凶猛的野兽更危险。   更深露重,发白的雾气笼罩在密林深处,像另一种粉饰太平。迷雾之中,那恬静的万花,守着一匹被剥夺了自由的狼,沉浸在刻意制造的狭隘幼稚的幻境中。戥蛮屏着呼吸站在树冠之上,安静地俯视眼前的一切,这是他亲手搭建的戏台,却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美。   那万花笑得很温煦,小心翼翼摸出夜箫来,贴于唇边。单调的音符,却干净得如同清泉一般。   戥蛮脚尖微点,轻飘飘跳下去,落地时悄然无声。   “看来你已经完全得到它的信任了,淮栖,你学得很快。”   淮栖闻声转头,笑意盈盈看着戥蛮,出声道:   “你今儿来得真迟,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   戥蛮笑笑,迈步走近淮栖。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深意,他道:   “你知不知道,与野兽交往,仅仅是朋友,羁绊还不够深。”   淮栖眨眨眼,歪着头问:   “那还要做什么?”   戥蛮脚步很轻,离淮栖只剩两步之遥。他声音暗哑,听上去与以往不同。酝酿着陌生危险的气息。   “想要羁绊更深,还有种更快的方法。”   淮栖满眼都是好奇,直直望向戥蛮深邃的眼,毫无防范。   秘诀之一,忘记它们是野兽。戥蛮想起他教给淮栖的第一句戏词,微微笑了。   淮栖问:   “是什么?”   戥蛮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淮栖身前。他微微俯下身来,迅猛而又无声无息,掠食的豹一般,噙住了淮栖微张的嘴唇。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3)   订阅   浩气大营统领副将沈无昧,这几天一直很发愁。   能让他发愁的事一向不多,因此他破天荒在朝会上第三次发出长长叹息的时候,大将军凌霄在桌案下面狠狠踹了他一脚。   沈无昧愁眉苦脸捂着被踹疼的脚踝,朝会结束了也没敢走,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样子将下巴抵在桌面上,瞪着凌霄不吭声。   凌霄待大帐里人都走光了才没好气儿地冲沈无昧嚷道:   “你想说啥直说,作甚又捉弄我。”   沈无昧立刻嬉皮笑脸地直起身来,乐呵呵道:   “我哪敢捉弄你,这不是看你忙嘛,你看你除了吃喝拉撒睡还要演兵带徒弟陪月大夫哄淮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我要不动动脑子哪偷得来你的时间……”   “你有正事没有!”   凌霄抓起案子上一捆卷宗就要往沈无昧脑袋上扔,沈无昧赶紧闪身躲开,脸上仍旧没个正经模样:   “有有有,别急啊,我就怕我一说你又脑子发热,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能急,你看你又急……”   沈无昧见凌霄又顺手抄了玉镇纸扔过来,赶紧扬手一把接住,顺便抬手按住凌霄肩膀:   “你看你咋啥都敢扔,这玩意儿摔坏一个少一个啦,如今也就你还能用得上这好物件,让月大夫知道了准跟你生气,你先别急,你别急我才能跟你说正事儿。”   凌霄抬眼瞪他,沈无昧做事看上去乖张无形,却往往颇有深意,既然他几句话三番五次要他莫急,想来定有棘手之事。   “到底什么事?”   凌霄略带正色看着沈无昧,不再胡闹。   沈无昧抓抓脑袋,一屁股坐在凌霄身边,叹了口气道:   “说起来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觉得,要是淮栖有意中人了,会怎么样?”   凌霄眨眨眼,似乎没能明白沈无昧怎么突然说起了淮栖,愣愣道:   “淮栖有意中人了?谁啊?歌乐?”   沈无昧摇摇头:   “我也以为会是歌乐。可惜好像不是。”   凌霄拧着眉毛盯着沈无昧的脸,李歌乐那臭小子从光着腚起就缠淮栖缠到现在少说也有十几年了,是个有眼睛会喘气儿的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来,结果淮栖还是没看上他?   “不是歌乐?淮栖看上营里其他兔崽子了?”   沈无昧还是摇头:   “不是咱营里的人。”   凌霄眉头皱得更深,淮栖自幼乖巧,除了每年跟着大人出去一两次,从来没自己出过营,营里又没来什么生人,他看上谁了?   沈无昧看着凌霄疑惑的表情笑了笑,略有些无奈。   “有些日子了,淮栖每晚都跑出去。营里守卫甚多你也知道,最开始我也怀疑他是和敌军私通有无,便派了暗卫去跟着,但无非是些孩子把戏,玩疯了心,我便也没特意来告诉你,想着他玩腻了也便罢了,可昨夜……那孩子想来也大了,有那些心思倒也正常,可他中意的对象有点……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告诉你不妥。”   凌霄被他话里的遮遮掩掩弄得心里一阵慌乱,莫名一股不安升腾上来,忙一把抓住他手腕问道:   “你别躲躲闪闪的,他和什么人好上了?”   沈无昧沉吟半晌,视线中闪过一抹尴尬,踌躇着拍拍凌霄肩膀,轻轻道:   “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凌霄,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可沈无昧越是这样凌霄越是心急,一巴掌打断他,急火火让他快说,沈无昧沉了沉气道:   “是银雀使。淮栖去见的人,是恶人谷的银雀使。”   凌霄一瞬间仿佛被这称号击中了一般,呆愣半晌无法言语,他直直瞪着沈无昧的眼睛,心口一阵发紧。   阿诺苏满曾经说过,他和月冷西的命,都是上代银雀使龙蚩舍命换回来的,用自己的死让凌霄和月冷西活着,这不是普通的情谊可以做到的事。凌霄猜到了,也忍不住问了月冷西,关于他所不知道的龙蚩的故事。   “如果那个时候你肯回头,是不是真的就能看到他?”他曾这样问月冷西,月冷西看着他的眼睛,少有得露出淡淡悲伤,说:“也许,但我不会,也不能。就算时间倒回去,一切从头再来,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尚未开始的缘分,甚至谈不到无疾而终,那不过是场镜花水月,没有起点,就没有终结。   “但我始终欠他的。”月冷西这样对凌霄说,而后这便成了一个谁也不愿再提起的疮疤。凌霄曾见过一次,在万花谷生死树后,月冷西为那场战争中牺牲的挚友和同门所立的三座衣冠冢中,有一个是龙蚩的。   月冷西不愿再忘记他一次,哪怕来世今生都再也没有机会弥补。然而凌霄和月冷西心中都明白,这世上唯有爱,不能被替代,他们经历生死得以厮守至今,哪怕再有多少磨难也不会再松开彼此的手,而龙蚩要的,恰恰是月冷西永远都不会给他的,他却为此送命,就像命运开的玩笑。   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凌霄好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沈无昧有些担心地晃晃他:   “确实让人意料不到,时隔多年,继月大夫之后他徒弟又和新的银雀使纠缠不清。”   凌霄缓缓叹出一口气来,沉沉道:   “你想说这是命运?”   沈无昧微微一笑,淡然道:   “也许吧,如果真的是命运倒也无妨。”   只要不是阴谋。   这件事沈无昧完全是局外人,他虽能理解,但却不会为太多情感所累,无论怎么说,整件事巧合未免太多了,但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银雀使足足等了十六年才有所行动?他若想要报仇,十六年间有无数机会,为何始终无声无息,甚至连惯常的袭扰都聊聊无几?这十几年正是战乱初平,浩气大营元气大伤修养之时,若要复仇,为何偏要等到军中修养多年逐渐稳固的当下?岂不是早已错失良机?   一切的不合理,都暗藏阴谋的影子。   沈无昧还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能对凌霄妄言,但淮栖是月冷西爱徒,他可不敢拿淮栖赌。   凌霄焦躁地挠挠脑袋,没底气地看了沈无昧一眼,小声道:   “这事儿……要不要告诉阿月?”   沈无昧笑得一脸暧昧,挑了挑下巴道:   “你觉得呢?”   凌霄咬了咬牙,嘟囔了句“我考虑考虑……”,便低着头兀自烦恼起来。   沈无昧轻轻退出帐去,天色尚早,只是风越来越凉了,入了夜想必愈发刺骨,连人心都能冻住了吧?   一个吻究竟代表什么?   淮栖不知道,但他并不排斥那突如其来的亲昵。他长这么大,连师父都没有亲吻过他,他猜那理应是种神圣的事。   来自另一个人嘴唇的温度,潮湿暧昧的触感,微妙的磨蹭吸吮,令人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这感觉有点刺激,让淮栖直到现在仍在回味,整张脸都红透了。   这就是相恋吗?像师父和凌将军那样?   他从清晨一直思考到深夜,什么事都无心去做,一颗心早就飞到密林去,李歌乐一睡下便出了笼的鸟儿般飞奔出来。   然而他靠在树下已经一个多时辰,戥蛮还是没有出现。也许他今晚不会来了,毕竟昨天那暧昧的碰触让一切都变得有点微妙,虽然戥蛮看上去桀骜不驯,但到底还是会觉得尴尬吧?淮栖想。   月色略有些暗淡,天气并不好,一股潮湿的霉味弥漫在密林中。淮栖轻轻靠在树干上,仰头去找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想起曾沐浴在月光下唱歌的戥蛮。那情景真美,后来戥蛮也曾教过他一两首,他学得很慢,苗疆的语言拗口难懂,直到今日他也只会几句而已。   淮栖深吸口气,学者戥蛮的样子,对着月光轻轻唱出声来,那声音缭绕在树影之间,是生涩的曲调,却撩拨人心。   一直静卧一旁的母狼听到一半突然立起了耳朵,对着淮栖身后支起半个身子来,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淮栖雀跃地回头,薄雾中站着熟悉的身影,与静谧树林浑然一体,悄无声息不知站多久了。   戥蛮呆呆望着淮栖明媚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无法呼吸。   恬淡的万花仿若纤尘不染,靠坐在虚伪的戏台上,幼兽般对着月光唱着苗疆人的歌,那一幕,突然让他想起了阿哥。   寨子里的大人们总说,龙蚩虽然是男娃,却生了一副美人皮囊,看上去戥蛮还更像哥哥呢。就算是寨子里最美的姑娘,也无法跟阿哥的美貌比,阿哥平时话很少,总是轻声细语,时常坐在吊脚楼顶上望着树冠发呆,他便爬上去缠着阿哥讲故事。讲中原人,讲恶人谷,讲月冷西。   偶尔,阿哥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唱山歌。阿哥说,那是家乡的声音,苗人无论离开多久,走得多远,只要歌声还在,总能找回家来,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如今歌声还在,阿哥却再也不会回来。就连他自己,也再回不去家了。   一切都是骗人的。   “为什么?”   戥蛮沉沉开口,声线嘶哑。   淮栖歪着头,一脸不解,轻声道:   “什么为什么?”   戥蛮阴沉着脸,闷不吭声地走过来,却径直绕过淮栖到母狼身侧,伸手拍了拍狼肩,又指了指狼窝。母狼在他手上蹭了蹭,起身钻回窝里。   淮栖见戥蛮不理睬他,不禁有些心急,忙凑过去问:   “戥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戥蛮侧身躲开他,回到树干下,轻点脚尖想要跃上树去,淮栖却急了眼,不管不顾伸手一把捉住他衣摆。   “你怎么不理我?昨儿不还好好的?”   “你管那个叫好好的?”   戥蛮突然转过身来,全身都是威慑之气,黑压压逼视淮栖,淮栖吓了一跳,有些委屈地退了一小步,小声道:   “你到底怎么了……”   戥蛮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更进一步压过来,满脸阴霾:   “昨天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为什么还要来?”   淮栖下意识又退了一步,慌乱道:   “那种事……有哪里不妥么……”   戥蛮嗤笑一声,眸中嗜血凶光一闪而逝,带着浓烈嘲讽意味盯着淮栖道:   “是你师父当真把你保护得太好,还是你太会伪装?   “淮栖,你师父就没告诉过你不要到处乱跑?   “他就没提醒你要提防陌生人?   “也没教过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那他总该教过你,遇到危险,就该跑吧?”   戥蛮步步紧逼,不顾淮栖一径后退,直直将他逼退靠在树干上,退无可退。他泄愤一般扬起一拳狠狠击打在淮栖头顶寸许,咬牙切齿道:   “他总该教过你,跑了,就别再回来吧!”   淮栖被这一拳吓得周身一震,他看不清戥蛮凶暴的眼神深处闪烁的惊恐是什么,他只觉得这毫无征兆的暴怒带着一股莫名的刻意。像是种逃避。   然而戥蛮却满意地盯着淮栖颤抖的唇,狠狠道: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淮栖,记住你现在的感觉。惧怕我的感觉。”   淮栖直直望着戥蛮,轻轻喘了口气,犹豫着抬起一只手来慢慢按在戥蛮胸口。   “戥蛮,我没有怕。你也别怕。”   戥蛮感到全身的暴烈躁动几乎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已经来不及了。猎物已经逃不掉,只要他再残酷一点。   一点就够了。   “你一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细如蚊讷,淮栖没听清,刚要询问,却迎头被粗暴地吻住了嘴唇。   ——————————我是大概有【哔——】的拉灯绳————————   李歌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天像这样顶着熊猫眼等淮栖回来了。他没办法不担心,淮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也无暇再照顾他,他的伤早好了,原本是为了养伤才留在这里,如今没了这理由他却仍旧不想走。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淮栖每晚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能瞒多久。   他只是害怕,怕淮栖再也不会好好看他一眼。   直到淮栖推开门进来,李歌乐也依然那样坐着,双眼熬得通红。   淮栖今天神色与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李歌乐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没敢问,也没敢细想淮栖为何嘴唇红肿发丝凌乱,只是默默出门去打了洗脸水,又看着淮栖一言不发地洗漱,始终未能问出一个字来。   几乎同一时辰,戥蛮也跌跌撞撞回了恶人谷。   他没去管尚未扣好的衣袍和歪歪扭扭的银饰,进了门便跌坐在榻上,靠着床柱发呆。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本该旖旎的情事却让他弄得一塌糊涂,糟糕透了。他本该不遗余力让那初尝人事的万花尽情沉浸在他的爱抚之中,让他食髓知味,将他拖下泥沼,变成一只剜去獠牙的乖巧的兽。   然而他失败了。   他甚至没能控制自己突然满溢的欲望,他想要他。仅仅是自私的掠夺,没有阴谋,没有诡计,全凭原始本能的夺取。他想将他所有的美好占为己有。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就像他那个愚蠢的阿哥一样,顺从自己一时的热忱,却让一切都失去掌控。而他比阿哥还要蠢,他站在自己亲手搭建的戏台上,却入戏太深!   愚蠢。愚蠢至极!   巨大的挫败感如滔天巨浪般席卷着戥蛮,他下意识攥紧了拳,脸色铁青。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宝旎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戥蛮。戥蛮扫了他一眼,并未起身。   宝旎缓步进来,翻手掩上门,他唇色发白,看上去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来。戥蛮不想理会他,他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想说。宝旎却走到他身前,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那个中原人,味道如何?”   戥蛮知道他几乎每次都会躲在暗处看,一个藏起来的观众,像个卑鄙的偷窥者,但戥蛮不在乎。   演戏,原本就是为了给人看的。   他眼皮也没抬,烦躁地动了动肩膀,哑声道:   “走开,我累了。”   宝旎总算让自己露出个笑容来,面色苍白。今天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在意。   他以为一切都只是计谋,无论是戥蛮还是他,只要按照写好的台本去演就可以了,将清水搅浑,让清池变成泥沼,站在戏台上的人一个个倒下去,他只需要安静地,微笑着看,就能等到最完美的谢幕。然而他错了。他忽略了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将那珍贵的东西也放在了台本里,变成了将要牺牲的祭品。而这一切都是他和戥蛮自导自演的。   自作自受。   宝旎微微欠身,贴近戥蛮疲惫的脸,慢慢道:   “他味道怎么样?比起我来。”   戥蛮猛抬起头来恶狠狠瞪着宝旎,笑得一脸狰狞,挑衅般扬着下巴,一字一顿:   “鲜美,至极!”   挫败感翻江倒海般拍打着戥蛮,宝旎冰冷的脸看上去像是种恶毒的嘲弄,眼前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要摧毁,摧毁这世上撕扯着他的一切,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蒸腾的业火让他五内俱焚,甚至连宝旎流露出的痛苦都让他快乐得战栗不已。   然而还不够。还不够让快感放肆!   宝旎咬着下唇轻抚在戥蛮面颊,慢慢矮下身去,嘴唇贴在他耳畔轻声吐息:   “不过个半吊子的野味就喂饱你了?”   ——————————我是确定【哔——】的拉灯绳——————————   他们的羁绊不会结束,永远不会。   身体是诚实的,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更加明确,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无法变成真的,虚伪的谎言一旦达成了目的就只剩下疮痍。   戥蛮是他的,无论怎么迷失,都终将回到他身边!   凌霄托着脑袋烦恼了整整一天,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对月冷西说,比起他来,月冷西对银雀使感情更复杂,更难抉择。若淮栖真的爱上了银雀使,他能怎么办?谁又能担保银雀使没有其他用意?   月冷西太疼孩子了。无微不至、呵护备至,都不足以形容月冷西有多惯孩子,单凭他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拉扯出来的孩子只要不离开他,恐怕永远都不知何为世道艰险。他阻绝了一切有可能会危害到这些孩子的机会,亲手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可以不必担心现实中一切有可能会发生的困苦。   然而这并不一定是对的。   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叶晓源那样幸运,一离开月冷西的庇佑就得到沈无昧的呵护,如果淮栖所面对的人不能带给他比月冷西更周到的保护,他的世界就会被残忍地击溃,到那一天,他原本纯净的心会被污染。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将指向月冷西。   那是凌霄最怕见到的,他不敢放任淮栖去闯,可又没立场阻止。月冷西和淮栖,无论哪一边都让他有点张不开嘴。   月冷西慢悠悠擦完了银针,余光扫了一眼凌霄,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欲言又止整整一天了,满脸都写着“我有话要说”,可眼看快到就寝的时辰,仍旧踌躇着说不出来,老大个人了,还是孩子心性。   “说吧。”   月冷西转个身,轻轻靠在案上,似笑非笑望着焦灼的凌霄,到底率先开了口。凌霄立刻得了特赦一般窜起老高来,凑近月冷西道:   “阿月,我跟你说啊,你可千万别急,我慢慢说,你慢慢听,我们一起想办法……”   月冷西不动声色瞄他一眼,默默点了头,拉了把竹椅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凌霄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   “阿月,淮栖每晚都出去,你应该知道吧?”   这是凌霄猜的,月冷西是个沉敛之人,平时寡言少语,但很多事根本逃不开他的视线。   果然,月冷西不置可否地挑眉看他,“嗯”了一声,看上去气定神闲,并不惊讶。   凌霄叹口气,他知道淮栖每晚出去,却并未制止,只能说明他还不知道淮栖是去见了谁。也许月冷西真的想让淮栖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却没料到淮栖一推开门见到的就是命运。   后来凌霄又和沈无昧碰了一次,无论怎么想,这种巧合都让人咋舌。如果银雀使的出现不是巧合,那么他的目标毫无疑问是月冷西。如果暂时忽略掉那空白的十六年,他接近淮栖就变成了一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   但愿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   凌霄担忧地看着月冷西,小声道:   “这样真的好吗?”   月冷西轻笑一声歪头看他,淡淡道:   “不是你说他可以照顾自己么?”   凌霄捂着脸无奈地挤出一声“阿月……”,觉得自己当初也是傻,一心想让月冷西搬来同住,竟没明白月冷西心思,他那么关心淮栖,就算真的想要放手也需要有个人给他助力,他狠不下的心,就被凌霄不过大脑的一句话给肯定了。   凌霄张开双臂,按住月冷西双肩,到了现在是真的不说不行了。   “他见的人……是银雀使。”   这句话说完,月冷西周身气场骤然被冻住一般,半晌没丁点动静,凌霄担心地晃晃他,却见他面色发白,双眸涣散。   月冷西视线没了焦点,声线像带着冰碴,寒冷刺骨:   “他想见的人不是淮栖。”   他僵硬地将视线移到凌霄脸上,全身颤抖,一字一顿:   “他想见的人,是我。”   凌霄赶紧猛摇头,死死抓着月冷西不敢松手:   “阿月,你先别急!现在尚无定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如果淮栖真的对他……”   月冷西挥手打断他,生硬回身,冷冷道:   “欠他的人是我,不是淮栖。”   言罢抬脚便走,凌霄见状赶紧跟了上去,月冷西面色铁青,兀自一言不发走得飞快。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当他得知新任银雀使是龙蚩的胞弟,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人定会找上门来。他一直在等,等了十六年了,他以为无论什么代价他都不怕,就算银雀使来索要他性命他也无所畏惧,他活了这半生,多少生生死死都熬过来了,如今有凌霄陪在身侧,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命运再如何顽劣他都不在乎。   可他还是棋差一招,他以为淮栖那样乖巧的孩子,无非在营里呆得无聊,想出去疯玩罢了,就算遇到个把生人也未必应对不了,他承认他平时管教太严,确实怕把孩子管傻了,若他自己有心出去看看,便放他去也无不可。谁能料到他每日去见的人竟是银雀使?   他跟那人都做了什么?说过什么?知不知道那人身份?知不知道个中渊源?那人会不会对淮栖下手?会如何下手?用蛊?用毒?还是更可怖的手段?   月冷西越想心越凉,一刻也不敢耽误,脚下越走越快,到最后干脆运轻功一阵狂奔,冲进后山坳便见军医营房仍亮着灯,也来不及管别的,抬手推门便进。   他人还没进去,就听见李歌乐惊喜的声音:   “淮栖哥哥你没去……”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李歌乐瞪圆了眼睛瞅着满脸焦躁的月冷西,汗都吓出来,磕磕巴巴喊了一声:   “月……月叔叔……”   他从没见过表情这么“生动”的月冷西,往日里月叔叔都是平静似水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自岿然不动,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而眼下月冷西面沉似水,双眸酝酿怒意,额角也破天荒冒出细汗来,变了个人似的。紧接着凌霄便跟进来,张着嘴还没说出话来,月冷西已直直盯着李歌乐沉声道:   “淮栖呢?”   李歌乐一愣,想起淮栖说若出现这种情况让自己帮着担待,立刻忽闪着眼睛挺起胸来,看也不敢看月大夫,梗着脖子回道:   “他……他……他去茅房了!”   月冷西眯起眼来,冷笑一声,甩一下宽袖道:   “好啊,那我等他。”   说着便直挺挺坐在竹椅上,目不转睛瞪着李歌乐,直瞪得李歌乐后脖颈子哗哗冒汗,心虚地左顾右盼。   月冷西又道:   “歌乐,你老实说,淮栖去哪了?”   李歌乐还想逞强,挠着脑袋支支吾吾道:   “他……他大概……大概在营里遛弯……”   “李歌乐。”   月冷西声音不大,却震得李歌乐周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威慑力阴森森席卷过来,月冷西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却骤然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宛如修罗。   凌霄面色一紧,连忙对着李歌乐一阵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胡言乱语,可李歌乐哪见过这样的月冷西,立时吓得腿都软了。   月冷西却仍旧平静地开口:   “他走多久了?”   李歌乐就差哭出来,吞吞吐吐说了句“刚走不大会儿功夫……”,月冷西哪里还容他多讲,起身就走,连凌霄也吓得没敢再追上去。   月冷西入浩气之前曾是花间游心法的绝顶高手,轻功上乘脚力颇佳,眨眼的功夫人已经欺近辕门,远远便瞧见淮栖刚出了辕门往密林跑,不由心中大怒,几个腾空冲上去,人未到切近便怒喝一声:   “淮栖!”   淮栖下意识回头,来不及吃惊便正正对上月冷西愠怒的脸,吓得什么都忘了,叫了一声:   “师父……”   月冷西已然站在他面前,满面怒容沉喝:   “跪下。”   淮栖慌忙跪下去,大颗汗珠顺着脊背滚下去。   月冷西眉头深锁,他从未对淮栖如此严厉过,淮栖也从未让他如此焦心。他与龙蚩之间的过往始终本就令他难以释怀,若为此而使淮栖身遭不测,他该如何忏悔才能挽回?他后悔的次数够多了,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放淮栖自己去看这个世界!   “淮栖,私自离营,夜不归宿,你好大的胆子!”   月冷西仍是不高不低的清冷声音,他从不暴怒,也从不吼叫,然而只这样便也足够让淮栖吓得面色惨白。   “师父,徒儿知错了。”   月冷西一动未动,却如同蛰伏的猛兽,让人不寒而栗。他盯着淮栖低垂的头,拼命按捺着过去安慰他的冲动。他生自己的气,他怕淮栖出事,可他若表现出哪怕半点温存,都只会让淮栖不明白他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亏你尚识得我是你师父!行出如此辱没师门之事,还怂恿李歌乐为你担待,教你的那些为人之道都忘了干净!欺瞒师门是何罪过莫叫我提醒你!”   欺瞒师门要被逐出门墙,淮栖这会儿眼泪才掉下来,他再不敢说谎,一五一十说了自己要去哪里见了什么人,却不敢让让师父知道,他并不后悔认识戥蛮。   月冷西什么都没再说,淮栖仍在哭,泪水像永远也流不完,月冷西觉得心疼如同针扎,却抿紧了嘴不肯出声。他像是累极了,看着淮栖失魂落魄回了营,便转身疲惫地走进夜幕中,头也没回一次。   该是他去面对的,他不会躲避。   月色很沉,月冷西独自踏进密林里,一靠近便知林中早有人等在那里。他与淮栖不同,常年的江湖历练已让他十分敏锐,半点风吹草动也休想在月冷西面前瞒天过海。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略带闲散,也没有刻意掩去气息。树影中有野兽细碎的脚步声,听起来并不友好,月冷西微微挑眉,缓缓止步。   不过转瞬,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窜出来,是匹体型健硕的狼,它匍匐在不远处死死瞪住月冷西,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吠声让气氛有些紧张。然而月冷西一动未动,面无表情盯着窜出来的野兽,指尖银针随时都会脱手而出。   只这当下,树影之间又一阵晃动,方才迈出一只脚来,一抹嘲弄声线便道:   “冷月大人,您总算露面了。”   这名号许多年没有人叫了,月冷西冷笑一声,从始至终未有任何动作,只静静看那人现身出来——   那五毒眉眼像极了龙蚩,只是更添英气,身形也更魁梧,神态中太多桀骜,毫不掩藏。这就是恶人谷的三代银雀使,龙蚩的亲弟弟,戥蛮。   月冷西看清了戥蛮样貌,心中隐隐有一丝伤怀,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戥蛮和龙蚩有太多不同,可他是龙蚩的弟弟。他是来讨债的。   戥蛮也冷笑着看月冷西,他只从阿哥口中听过这个人而已,这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名字,是段故事,是个似乎与他毫无关系的人。直到那个故作神秘的“大人物”告诉了他另一些事。   月冷西,这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如传言中一样,面容冷峻,清冽绝尘,恍若仙神。他曾是恶人谷最名噪一时的精锐头领,就算很多年过去的现在,他也是人们口中那个罗刹般的大恶人冷月,他是个神话,也是很多人的噩梦。他之前是如何救天策大将由恶人谷叛逃,又是如何身中奇毒逃出生天,戥蛮都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戥蛮从未亲眼见识过他的狠绝,也不知道他能有多可怕。   他眼里的月冷西,也不过是个故作清高的普通人,一个被拔掉獠牙的废兽,一个无用的大夫。   戥蛮嗤笑一声,直直盯着月冷西双眸,开口道:   “看你的样子,已知道我是谁了?了不起,不愧是冷月大人。”   他曾听谷中杀手说,月冷西对这个名讳诸多忌惮,原因他不甚明了,无非是试探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兀自揣测着月冷西会有的反应。   愤怒?惊讶?屈辱?什么都好。   然而月冷西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淮栖不会再来,你也不必继续等。”   戥蛮所有的举动言语似乎都正中月冷西下怀,他几乎没有任何猜测就断定戥蛮另有所图。   这孩子还未学会掩藏爪牙,攻击意味太强。   月冷西说完便转身要走,这样锋芒毕露的野兽,绝不能再让他靠近淮栖。   戥蛮却完全愣住,月冷西的反应太过平淡了,平淡得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和计划不同,他至少得激怒他,他一向最擅长激怒别人。   戥蛮略有些急躁地跨出一步,冲着月冷西的背影吼道:   “凭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么!”   月冷西微微收住脚步,却未回身,只侧了侧头,语气冷淡道:   “随你。”   戥蛮更加心急起来,月冷西仿佛对什么都毫无反应,冰山般根本无法撼动,这太糟了。他几乎忘了要故弄玄虚,那些吊人胃口的措辞也一句都说不出来,眼看月冷西又要抬腿走,也来不及思前想后,几乎口不择言地大吼道:   “月冷西!你以为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万事大吉?我可不吃你这套!你欠我哥的,我总要拿回来的!”   这些话成功让月冷西不再迈步,他侧过身来,斜斜睇着戥蛮的脸,一字一顿:   “你若想要我性命,尽管来取,莫再缠着淮栖。”   戥蛮心中有什么地方一动,莫名一股慌乱让他骤然乱了阵脚,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   “我对淮栖是认真的!”   然而这句话让月冷西有了第一个动作,戥蛮只见到墨色广袖一晃,一股腾腾杀气刹那间席卷而来,他还来不及感到恐惧脚下便如生了根一般一寸也不能动弹。   月冷西拂袖立于原地,声线中隐隐一抹威胁意味:   “先躲过我的针,再来告诉我,你有多认真。”   言罢转身离去,再不听戥蛮多说一个字。   戥蛮心惊胆战低头去看,只见两边鞋尖半寸分别钉着几枚银针,牢牢插入黄土之中,力道之巧让他背脊一阵冰凉,他甚至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若这人想取他性命,他现在何止是双足被定。   戥蛮颤抖着蹲下身去,用足了力气才堪堪拔下那些银针,他惊魂未定望向月冷西离去的方向,暗暗咬住了牙。若与这人硬碰硬,自己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幸好,他并不想胜他。   李歌乐被凌霄带回了自己的营房,仍旧一夜未眠。他从未想过淮栖每晚跑出去是和戥蛮见面,他觉得自己很蠢。   十岁时同僚曾玩笑着问他,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他想也没想就说出了淮栖的名字,为此他被小兄弟们笑了整整七年,大家都说月大夫的徒弟那么清高,他这么个糙小子整天追着小花哥屁股跑人家却连多一眼都懒得看他,还妄想娶了人家,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却始终觉得娶淮栖是迟早的事。   他们一同长大,阿爹又和师父亲兄弟一般,连一向冷冰冰的月大夫都对无尘叔颇为客气,这难道不是顺利成章的事么?除此之外,究竟还缺少什么?为什么他知道淮栖每天去找戥蛮的时候心里有种被狠狠戳了一枪的感觉?   他已经竭尽全力每天陪着他了,就像阿爹陪无尘叔一样,他甚至愿意将自己有的一切好玩的好吃的都给他,这样难道还不够做夫妻?话说回来,夫妻到底都需要做什么?淮栖又和戥蛮做了什么?是什么让淮栖这么着迷每晚往外跑?   究竟戥蛮做了什么是他李歌乐没做的?   他想不通,只是觉得难过,心里抽搐地疼,这疼痛来得比预想中还猛烈,让他一丝睡意也没有,瞪着双眼直到鸡鸣。他听见李安唐起床的声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捂在被窝里闷闷问了一句:   “安唐,淮栖哥哥会不会受罚?”   正套铠甲的李安唐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哥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哥哥又在胡言乱语什么,没有回话。李歌乐却像自言自语般又道:   “他一定很害怕。”   李安唐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李歌乐发神经一样猛坐起来,抓着衣袍就往外跑,不由目瞪口呆搞不清楚这大清早又唱得哪一出,忙追出门去,李歌乐却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   一大早受到惊吓的不止李安唐,火灶营的大师傅眯着眼刚起了锅,预备全营晨食,冷不防被闯进来的李歌乐撞在后腰上,手忙脚乱稳住锅灶,捂着后腰一阵哎哟。李歌乐一边赔不是一边火急火燎打了吃食,屁股着了火一样扭身往后山跑。   月叔叔那样生气,淮栖哥哥这会儿一定又被罚了,他得去看看。   李歌乐端着早饭推门进了军医营房,果然见淮栖闷不吭声窝在案前抄抄写写,那模样像是足足抄了一夜,案头上抄得的纸已然摞起老高来,听见动静也只略略抬了抬眼,见是李歌乐便复又伏下去写字,别的反应半点都没有。   李歌乐将碗筷摆好,大气也不敢喘地凑近案头,轻轻趴在那摞纸上道:   “淮栖哥哥,都是我不好,你别不高兴……”   淮栖一愣,握笔的手微微发抖,他仰起头来看着李歌乐的脸,半晌才开了口:   “不怪你。”   熬了一整宿声线哑得不像话,听得李歌乐鼻尖直发酸,想也没想一把夺过淮栖的笔道:   “淮栖哥哥,别写了,吃点东西睡下吧。”   淮栖反应明显有些迟缓,整夜的抄写让他精疲力尽,却似乎丝毫没能削弱心里苦闷。他看了一眼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又看看李歌乐焦急的脸,嘴唇抖了抖,眼泪立时掉了下来。   “师父生了好大的气,”他说:“李歌乐……我该怎么办啊……”   淮栖的眼泪吓坏了李歌乐,他心慌意乱地抬手帮淮栖擦眼泪,淮栖却哭得愈发厉害,李歌乐隔着案子有种抱住淮栖的冲动,动了动念头却没敢,只是尽力柔声劝道:   “别担心,月叔叔那么疼你,大抵不会气太久,晚一点我去帮你探探口风,若是月叔叔气消了,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淮栖呜咽着点点头,没精打采吃了两口粥,被李歌乐按着睡了半天儿,起来又继续抄药典,一整天没出营房,李歌乐时不时说两句有的没的想逗他开心,大部分时候就蹲在一旁守着,晌午凌霄来过一次,见这情形也没催着李歌乐练枪,连午饭带晚饭都是李歌乐跑去火灶营端来,一天下来几乎寸步不离,却没见月冷西露面。   掌灯时候淮栖又焦躁起来,说师父准是不想见他了,李歌乐忙连哄带骗地安慰他,好不容易给人哄踏实了,便说去找月叔叔探探情形,应允若是月叔叔不生气了便立刻回来告诉淮栖。   离开军医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李歌乐径直往帅营跑,往常这时辰月冷西总是和凌霄在一起的,而且不让人打扰,大人们总做些神秘兮兮的事,李歌乐从小就好奇这种“大人的时间”到底用来做什么,可安唐总拦着不许他偷看,也是怪事。   他一溜小跑冲到帅营,却惊讶地发现营房门敞着,凌霄正独自坐在屋里认认真真看书,桌上吃剩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没看见月冷西的身影。   李歌乐探头探脑往屋里看,正对上凌霄看过来的视线,便悻悻喊了声师父,挠着头问道:   “月叔叔没在?”   凌霄叹口气,啪一声合上书,挥挥手让他进来,心事重重地问:   “歌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淮栖?”   李歌乐愣了愣,呆呆点头:   “是啊。”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师父今儿干嘛突然这么问?全营的人都知道李歌乐喜欢淮栖,有什么不对么?   凌霄皱着眉瞪着李歌乐,没好气儿道:   “你喜欢他还让他自己跑出去?放他跟别的男人见面?”   李歌乐更迷糊了,疑惑地晃晃脑袋,没明白师父什么意思。   “我又不知道他去见那五毒了,这和我喜欢淮栖哥哥有什么关系?”   凌霄揉揉额角,站起身来沉痛地拍拍他肩膀:   “歌乐,你告诉我,你有多喜欢淮栖?是想一起玩的喜欢,还是想一起过日子的喜欢?”   李歌乐傻乎乎地眨眨眼,回答道:   “有什么不一样么……”   凌霄翻了翻白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有些“喜欢”似乎被他想得太简单了。   从李修然将两个孩子扔给他养,他就将所有心血都用在了李歌乐身上。这个孩子无论对李修然还是对凌霄来说,无疑都是最特殊的——因为“李歌乐”这个名字。   许多年以前,曾有另一个孩子,同样是一根筋的性格,同样喜欢单纯地傻乐,同样是李修然从战场上救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情同手足甚至父子。   李歌乐,曾是那个孩子的名字。而他十九岁那年,永远地留在了洛阳。   当初浩气盟统领大将军还是李修然的时候,凌霄最爱干的事就是带那孩子练枪,物资短缺时也曾偷跑出去卖糖葫芦只为逗他开心。直到李修然领命为玄晶剑之事离开浩气盟,期间险象环生,意外丛生。为救洛无尘的师弟时初,那孩子只身护送小道长远赴苗疆,历经种种磨难,好不容易才将人安全送回纯阳宫。其后安禄山范阳兴兵,那孩子便毅然赶回洛阳。   然而,洛阳沦陷,留守唐军近乎全灭,那孩子也再没能回来。凌霄与李修然惊闻噩耗时,早已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残酷的战争夺走了很多同僚战友的生命,身为天策,为国捐躯是觉悟,也是现实。   可他们多希望李歌乐还活着。   后来再捡到这对双胞胎兄妹,李修然便给男婴取了同样的名字,为祭奠,也为新的希望。   李歌乐对凌霄来说,不仅仅是徒弟,他也同李修然一样,视他为亲生儿子,又怎会不知道他从小最大的念想就是淮栖?   可许是日子太长了,孩童腻在一起的情谊似乎怎么也走不到更深的层面上去,或者说,李歌乐自己也没弄明白他究竟想对淮栖做什么。   有种感情很特殊,唯二人而已,容不下第三人介入,也不仅仅止于玩乐。这一点他该怎么告诉李歌乐?   凌霄心里着急,一时却也想不出该怎么说得明白,盯着李歌乐的一脸茫然兀自烦恼着。   李歌乐心里也很烦恼。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人就是淮栖哥哥,又怎会不知道淮栖有多憧憬他师父月冷西?   对淮栖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只有月冷西,月冷西不止是他师父,更像是父亲,有时甚至比父亲还要让他依赖。他一直很乖巧,总是不经意间模仿月冷西,连行动坐卧都像极了,可他终究不是月冷西。   他没有体验过实际意义上的战乱,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没有遭遇过变故和磨难,没有感受过疼痛和屈辱,从未有什么事需要他取舍,也从未有任何人逼迫过他。他没有走过月冷西走的路,他的人生中除了美好什么都不曾发生。   淮栖,永远都不可能变成月冷西。   而李歌乐,他对于自己会成为什么从来也没操过心。   他爹李修然是个久经沙场的天策,他师父凌霄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妹妹李安唐从穿着开裆裤就整天嚷嚷着要去当兵。他觉得自己会入天策府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顺理成章得没有丝毫疑惑。   至于将来,他没想过,似乎也用不着他想,师父每天耳提面命要他好好练枪,好好做人,多学多看,长大了好为国效力云云。他知道自己笨,枪法也好兵法也罢,样样不及妹妹,可去年新兵入营,他还是被师父提拔到了校尉这位置上,他的未来似乎已经被书写完了,不过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老实说,李歌乐一点都不介意。   他唯一上心的就只有淮栖哥哥,对于凌霄整天挂在嘴边的“天策大义”始终半知半解,于他而言只要能守得住淮栖便算是守住天下了。可师父却说,那个叫做戥蛮的五毒,要来夺走他的“天下”了。   李歌乐并不了解长辈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凌霄只告诉他,由于种种过往纠葛,戥蛮的兄长惨死于潼关,而戥蛮认为他兄长的死责任全在月冷西。因此他才刻意接近淮栖,伺机为兄长复仇。大概是这个意思。   听起来倒是个挺重义气的人,李歌乐对戥蛮其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至于报复月冷西,那也要他打得过月叔叔才行,对此他毫不担心。敢在月叔叔面前叫板的人反正他李歌乐是没见过。   但淮栖不同,他太善良,无论戥蛮想做什么,淮栖都不会有所怀疑。   淮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这事还与另一个男人有关,这认知让李歌乐莫名焦虑不堪。他见月冷西迟迟不回来,心里又放不下淮栖,到底还是先回了后山。   不料他推门便见淮栖蹲在地上,面前摆个铜盆里面全是烧着的纸,吓得李歌乐半个身子还没跨进来先哎呦了一声大喊起来:   “淮栖哥哥你干啥呢?不高兴也别点房子啊!”   淮栖翻着白眼瞪他:   “谁点房子啦,你大半夜喊个屁啊!”   李歌乐这才看清铜盆里烧的不过是些写废的纸,挠着脑袋憨笑道:   “吓我一跳,淮栖哥哥你别老屁啊屁的,让月大夫听见又该数落你了,说啥——不雅,反正你们万花谷规矩多,我也记不大清。”   淮栖撅着嘴站起身来,老大不乐意地坐在案子边上,嘟嘟囔囔道:   “你到记得清奚落我,除了你呆头呆脑的看着就来气,我还能跟谁说出这么不雅的话来。”   李歌乐回身掩上门,笑嘻嘻地蹭过去,面对面趴在案子上瞅着淮栖,见他面色更加不好,嘴唇微微发干,像是连水都没怎么喝过,便皱着眉道:   “淮栖哥哥,你脸色墙皮似的,我去给你倒水喝。”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淮栖一把抓住手腕。   “你见着我师父了?师父还生气吗?”   这是淮栖眼下最担心的事,他几乎一刻也不能再等,急切得毫不掩饰。   李歌乐赶紧拍拍他手背,不敢说没等到人,用力摇了摇头道:   “放心吧,月叔叔不生气了,今儿只是忙,可晚了才回去的。”   淮栖将信将疑盯着李歌乐半晌,到底也没再问什么,喝了几口水又没精打采翻出纸来接着抄写,李歌乐东一句西一句陪他打更,又说药典这么厚不如我帮你抄,淮栖不肯理睬他,他便有模有样也拿了纸笔跟着抄药典,字迹却不及淮栖一半工整,总算逗得淮栖笑出声来,直挖苦他写个字都上不了台面,虫子爬的一样,他见淮栖笑了也便开怀起来,大半宿过去竟也没觉得困。   眼看天色微微发白,又快到鸡鸣之时,淮栖托着下巴瞅着李歌乐拧着眉头写字的样子,幽幽问出一句:   “李歌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李歌乐正努力把字写正,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像是被一指头戳在心尖上,猛抬起头来盯着淮栖,愣愣道:   “有啊,我喜欢淮栖哥哥。”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也从未怀疑过这件事,语气笃定,然而淮栖却懒洋洋笑着摆摆手:   “不是啦,我不是说兄弟那种喜欢,我是说别的,另外一种喜欢,就好像你爹和无尘叔,我师父和凌将军,你懂吗?”   李歌乐痴痴点头,又道:   “我懂啊,我就是喜欢淮栖哥哥啊。”   淮栖揉了揉眼睛,困倦了般摇摇头,垂首趴在了案子上,将脸埋进双臂中蔫蔫道:   “你懂个啥,你喜欢我是因为当我是哥哥,罢了,反正你也不明白。”   李歌乐莫名觉得委屈起来,皱着鼻子哼唧了两声,摇晃着淮栖道:   “淮栖哥哥,我喜欢你啊,你要我明白什么?淮栖哥哥,我不能喜欢你么?”   可淮栖却不再吭声,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李歌乐不敢叫醒他,心里又觉得挫败极了,默默坐在案子前盯着淮栖头顶发呆。   他最近也一直在想,他究竟想怎么样呢?   喜欢淮栖对李歌乐来说是件毋庸置疑的事,他从记事时起眼里就只容得下淮栖一人而已,小时候他缠着淮栖玩,就算被淮栖的恶作剧捉弄也甘之如饴,他似乎并不在意跟淮栖在一起时做什么,只要能看到他他就很高兴。   李歌乐六岁那年,战乱结束了,那样小的年纪,绝大部分记忆都已模糊不堪,他依稀记得大人们脸上渐渐有了宽慰的笑意,然后阿爹告诉他,他们要离开军营了。   离开军营意味着什么李歌乐根本不懂,他只知道离开军营就见不到淮栖哥哥了,这比什么都让他惶恐。他哭闹了好几天,大人们轮番来哄也不肯停下,最后是月冷西领着淮栖来,他才总算安静下来,淮栖说:“明儿我来送你,唐酆叔叔送我的机关小猪零件也送你一个,你乖乖跟你爹走,好不好?”   李歌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淮栖,那个机关小猪零件一直被他贴身带着,怪扎人的,可他舍不得放在别处。   他跟着爹和无尘叔离开军营一年,没有一天不想念淮栖,后来爹说要他和妹妹去浩气大营正式入伍,跟着凌将军习武从戎,他连想都没想就撒着欢应了,兴奋得好几宿睡不着觉,那时候他就想,若是能再见着淮栖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里,近在咫尺望着淮栖疲倦的身影,却连伸手摸一摸他发丝都不敢。   淮栖哥哥平时那么清冷,一定不喜欢他这样的糙汉子动手动脚,营里的同僚平时野惯了,玩起来总是没轻没重的,万一弄疼了淮栖哥哥可怎么好?   长大之后,他渐渐不再敢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扯着淮栖衣袍撒泼打滚,偶尔碰触到了也莫名觉得心慌意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记得了,也没有刻意在乎过。似乎短短几个时辰,大家都在跟他说同一件事——去留意那些不曾留意的。   仿佛一夜之间,一切的顺利成章都被推翻了,每个角落都叫嚣着危险的噪音,他听不懂,也听不清。他找不到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思考,自己营房里还藏着准备要送给淮栖的白豹子牙,房后水缸里还养着淮栖最想要的金蟾,他贴身口袋里那根机甲零件还一如往常扎得他又痒又痛,到底有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淮栖会离开他么?   李歌乐小心翼翼抬起一只手来,绕着淮栖头顶的轮廓,离开寸许做着抚摸的动作,却颤抖着不敢真的贴附上去,他眨眨眼,停在某个尴尬的姿势,突然觉得心底某处沉闷地疼。   鸡叫了第一声,李歌乐咬着牙,对着淮栖安然的睡颜落下泪来,却连一声抽泣也没有发出。   淮栖被月冷西罚抄药典,禁足在军医帐已将近十日,李歌乐便寸步不离守了他十日,吃喝用度一概揽下来,极尽所能照顾着也算无微不至。期间月冷西并不常露面,偶尔来过几次也始终没什么笑意,无非检查淮栖抄写及日常功课,或是替来看诊的病人把脉开方,总是一副气没消的模样,也不说罚到何时算完。   淮栖几天来战战兢兢,倒是不敢再出去了,李歌乐看他实在闷得受不了,就扯着他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下下棋,弹弹琴,有时也练枪给淮栖看,反而比之前还亲近些。   能这样陪着淮栖,李歌乐是很快活的,没几天就将大人的话都扔到了脑后,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逗淮栖高兴,只觉得前几日那些担忧都是子虚乌有,淮栖哥哥怎么会离开他呢?他们在一起都十几年了呢。   可还没等他继续得意忘形,淮栖便靠着门框笑嘻嘻看着他说了一句:   “有个弟弟其实也挺不错的。”   饶是李歌乐再蠢,也大抵知道情人和兄弟是不同的,他总是一遍又一遍跟淮栖表白,奈何淮栖每每笑得一脸清澈笃定是李歌乐自己没搞清楚,李歌乐怕说恼了又撵他走,只好一次次作罢。   可同样的情形持续太久会变成定式,这一点李歌乐心里是明白的。因此当他又一次惴惴不安跟淮栖说“李歌乐真的只喜欢淮栖哥哥”的时候,淮栖终于皱了皱眉头,露出一脸不耐来,瞥了他一眼道:   “你烦不烦啊,就跟你说我指的不是你这种喜欢,好,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你倒说说,除了玩玩闹闹的,你还想做什么?”   李歌乐张张嘴,竟然觉得无言以对。   他忘了想这个问题,师父似乎也问过他,可他一直没觉得在一起玩有什么不好。   还能做什么?   淮栖噗嗤一笑,蜷起手指来“吧唧”一声弹在李歌乐脑门上,懒懒道:   “弟弟可以有很多哥哥,可是心上人只有一个,你懂吗?”   李歌乐揉着脑门,委屈地扁扁嘴刚想说懂,屋后传来一阵闷笑,紧接着便有个人藏不住笑意地开口道:   “连心上人都有啦,小淮栖。”   淮栖和李歌乐同时顺声音往过看,只见沈无昧笑得一脸狡黠由屋后绕出来,眼珠滴溜溜转在两个孩子身上,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李歌乐到没什么,傻呵呵唤了声“沈叔叔”,淮栖却登时羞了个大红脸,头也不敢抬,低低道了声好,便不肯再开口。   沈无昧乐的很开心的样子,弯下腰蹲在两个孩子中间,上上下下打量淮栖的尴尬模样,拍了拍李歌乐肩膀道:   “月大夫还担心你俩会不会吵架,我就说他多虑了他不信,你看看,这都开始谈情说爱了,哪里吵得起来?”   淮栖听了这话脸红得更厉害,扭着头嗔了一句:   “沈叔叔您别乱说,孩子的玩笑话何必当真,我逗着他玩的。”   沈无昧嘿嘿一笑,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冲淮栖猛点头,惹得淮栖又羞又恼,差点起身要走,沈无昧知道这孩子性情像极了月冷西,一向不爱调笑,真玩大了少不了又被月大夫奚落,连忙扯住淮栖袖筒赔笑道:   “别别,你若恼了月大夫可饶不了我,你师父挂念你,要我来带你们散散心的。”   听了这话淮栖才停下,转身盯住沈无昧,急急问道:   “师父他不生气了?”   沈无昧笑着点点头,轻轻拍拍淮栖脑袋,柔声道:   “你师父一直记挂你,饭都吃不下,罚了你这些时日,他自己也像受罚似的,你明白他有多疼你,怕你闷坏了,撵了我好几天要我带你们出去透透气,我看今儿天气不错,想说带你们去江边儿玩呢,结果你看,我一来就听见你说啥心上人……”   “谢谢沈叔叔!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淮栖听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往别处扯,赶紧阻住他话头,扭身冲进了屋里,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天策蹲在门口对着乐。   师父终于不生气了。淮栖想。那戥蛮呢?他怎么样了?   沈无昧破天荒地没有带上恋人叶晓源,只领着李歌乐和淮栖两个人出了营。大营往北不远就是扬子江畔,新兵们也常爱来江边玩,只是月冷西管教极严,平日里不准淮栖出营。李歌乐惯常是陪着淮栖的,因此也没怎么来过。沈无昧背了个鱼篓,有模有样说要钓两条江鱼换换口味,逗得两个孩子十分期待,一路有说有笑,难得怡然。   时至九秋,拂面的风已然带着凉意,阳光却是正好,铺洒在江面上一片粼粼波光,煞是夺目。   淮栖几日来的阴霾表情总算被这景致驱散了,开怀笑着爬上水边高高的乱石,指着江面呼唤李歌乐快上来看,李歌乐鲜少见淮栖如此明媚的笑脸,简直看呆了,傻小子一样跟着淮栖东跑西颠,乐呵呵陪伴左右,说啥都不停点头好好好是是是,那模样逗乐了整理渔具的沈无昧,颇带深意地盯着那两个孩子的身影看。   他并不是突然起意要带他们出来游玩的,月冷西确实提过要他得空去照应两个孩子,但营里事多,他大抵没什么功夫。可今日,营里却有件不得不让他二人回避的事。   沈无昧仔细挂好鱼饵,甩着鱼竿用力将鱼线抛出去,风向正好,时辰尚早。   还不急。   沈无昧远远看着两个孩子疯跑,提嗓子喊道:   “淮栖,要不要来学钓鱼?”   淮栖一听可以学钓鱼开心极了,连蹦带跳跑过来,小脸儿红扑扑的,额头上也冒出一层细汗,雀跃地东摸西看。沈无昧笑眯眯将鱼竿递给他,嘱咐他千万不能动,又教他如何看浮漂,淮栖都认真学了,踏踏实实坐在石头上盯着江面。   沈无昧见淮栖十分乖巧,轻轻笑笑,拍了拍蹲在一旁的李歌乐,低声道:   “歌乐,别守着了,淮栖丢不了,你来,沈叔叔有话跟你说。”   李歌乐愣了愣,见淮栖专心致志钓鱼,便起身跟着沈无昧绕到乱石后面,远远能看见淮栖,说话声却又传不过去,沈无昧笑笑道:   “歌乐,你今年多大?”   李歌乐挠挠脑袋,不明白沈无昧为何突然问这个,呆呆道:   “十七啊。”   沈无昧懒懒靠在石头上,将脸转向阳光,幽幽道:   “你这个年纪的男娃,怎么都该明白那事儿了吧。”   李歌乐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蹲在沈无昧身边,傻乎乎道:   “啥事?”   沈无昧噗嗤一乐,眯着眼瞥李歌乐,笑道:   “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喜欢淮栖?”   李歌乐眨眨眼,心想,又是这个问题。   师父这么问,淮栖哥哥也是,现在连一向嘻嘻哈哈的沈叔叔也问,他到底有多喜欢淮栖?   就是特别特别喜欢呗,有什么好问的?他喜欢淮栖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纠结的?每天都呆在一起,一起玩,一起吃,一起住,不就是两口子了?师父和月叔叔不是这样?爹和尘叔不是这样?就连沈叔叔和叶晓源不也是这样?怎么到他这儿就好像不对了?   李歌乐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撅着嘴道:   “沈叔叔,我应该怎么喜欢淮栖哥哥?”   沈无昧想了想,道:   “比如,你想不想牵他的手?或者,亲亲他?”   李歌乐歪着脑袋撇着嘴:   “小时候不是常做嘛,可淮栖哥哥不喜欢与人那么亲近,您又不是不知道。”   沈无昧憋着笑意,无奈地揉揉李歌乐头顶,叹口气道:   “果然跟你师父一个德行。谁能想到啊,李修然那厮的儿子竟单纯成这样,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说着又忍不住笑出来,贴在李歌乐耳畔轻声道:   “我问你,你平时睡觉,有未曾觉得哪里怪怪的?”   李歌乐认真想了想,犹豫着摇了摇头,他没明白沈无昧想说什么,愣愣问:   “哪里?”   沈无昧眼神往下一瞄,一脸揶揄,闷笑道:   “小牛牛那里。”   李歌乐正严肃认真听沈无昧说话,冷不防听他说这个,脸腾一下红了个透,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回道:   “啥……啥啊,我,我,我哪有……沈叔叔您说啥啊……”   沈无昧笑着拍他脑袋,对他的反应很是愉悦。   “我猜你师父就不会教你这些,月大夫就更别提了,晓源二十多还以为那是生病呢,我说你一个糙当兵的,咋学得跟那些温温润润的大夫一样,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硬了就硬了,有啥好藏着的。”   对于沈无昧这套理论,李歌乐根本闻所未闻,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才好,惹得沈无昧又是好一阵大笑,索性一把搂住他脖子,神秘兮兮道:   “你可别告诉我你那时候都是忍过去,试没试过自己摸摸?”   李歌乐说不出话来,老实说,他确实曾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下半身铁硬,蹭在被子上一阵陌生得令人惊惧的快意,甚至还曾经为此尿出来过,他怕妹妹笑话他,窝在被子里死活不肯起床,后来师父来了发现他这样,红着老脸跟他说那不是尿,还告诉他以后有需要了自己去背人的地方解决一下之类,却也不肯再跟他解释别的。他只当那是一时的毛病,就好像幼年尿床一样,过阵子就好了的,哪里想过别的?自己排遣也不过草草了事,做贼一样。   沈无昧见他那副窘迫样子,坏笑着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淮栖那边望去。   扬子江畔,那清丽的万花静坐垂钓,水光山色中绝尘身影仿若画卷中人,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歌乐,你有没有试过,在那种时候想着淮栖?”   李歌乐脚下一软,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盯着沈无昧,那种下流的事,为什么要想着淮栖?   简直就像一种亵渎。   沈无昧却笑得一脸深沉,略微弯下腰去,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然后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次,你究竟,有多喜欢淮栖?”   李歌乐脸红得像能滴出血来,他从未直面过这个问题,现在才总算明白了大人们不停问他“想跟淮栖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他对淮栖曾有过非分之想么?   这个问题他一直思考到回了营,淮栖钓上来一条半大的小鱼,开心地跑去找月冷西了,沈无昧后来也未再说什么,只是分开前意味不明地拍了拍他肩膀,这更加让他窘迫起来。   相对于李歌乐的心事重重,这次出游淮栖是十分快乐的。他花了大半天儿的功夫总算成功钓了条鱼,小是小了点,但那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他蹦蹦跳跳往帅营走,猜这会儿师父和凌将军大抵都在帅帐里,然而他冒冒失失一脚踏进去整个人便直直僵在了原地。   凌霄确实在,没看见月冷西,帅帐里还有几个年长的伯伯,叶晓源也在。沈无昧跟在他后面进的帐,整个帅帐里站了近十人,似乎在商议什么。   然而那都不重要。   淮栖面色苍白,手里的鱼啪一声掉在地上,双眼直直盯着其中一人,全身止不住颤抖。   那人背对着他,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来,咧嘴一笑,开口道:   “淮栖,好久不见。”   凌霄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轻斥道:   “淮栖,怎的如此鲁莽,月大夫巡诊去了尚未归来,你是找他?”   淮栖却没能听见凌霄的话,惨白的嘴唇动了动,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哑声唤道:   “戥蛮……?”   沈无昧叹口气,挥手示意一旁的守卫去将鱼拎了出去,与凌霄对视一眼,轻轻摇摇头。   凌霄略皱眉,正色道:   “淮栖,这是新入大营的浩气弟兄戥蛮,既然你们认识,我也不绕弯子了,新兵营床铺已满,原本今年招兵业已结束,未想到谢盟主特意将戥蛮分派来,他身份特殊,想必你二人相识也无需我多言,而今,戥蛮要求与你同住,我们认为略有不妥,正商议着另为他安排驻扎,既然你来了,不妨也听听你的意思。”   淮栖拼命让自己冷静,视线直直对着戥蛮双眸,那双眸中一如既往的桀骜让他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戥蛮好整以暇看着淮栖,嘴角略带着笑意,微微抬起手来,指尖点向淮栖,缓缓道:   “我就是要跟他一起住。”   接着他不顾周围一众天策的目瞪口呆,往前两步走近淮栖身前,无比自然地搂住淮栖的腰,挑衅般瞥了一眼凌霄,笑道:   “因为我们是恋人。”   他回头,盯住淮栖惊呆的脸,轻声又道:   “我说得对吗?淮栖?”   淮栖瞬间满脸通红,头压得低低的,却又并未否认,甚至没有躲开戥蛮的手,这无异于默认了那些露骨的言论,整个帅帐登时一片窃窃私语声。   沈无昧依旧挂着淡淡笑意,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位“前”银雀使,似乎丝毫不打算出声。   凌霄是在清晨接到的调令,谢盟主亲书,恶人谷银雀使戥蛮,愿弃暗投明,入浩气盟效力,自荐投浩气大营,为抵御恶人势力尽己之力。   恶人谷高层叛逃至浩气大营,这样的先例曾有过一次,便是大营的军医,凌霄的恋人——万花月冷西。   凌霄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沈无昧知道他担心什么,便趁着戥蛮未到之时领了李歌乐和淮栖出营,然而要来的终究躲不掉。只是沈无昧未料到戥蛮竟是如此胆大之人,当着各营首将,更莫说统领大将军凌霄尚未首肯,他便自顾自将他要做的事坐实了,毫不掩藏,又十分精准。   以他的年纪,倒也算是了不起。   可凌霄就没他这么有闲情逸致,眉头立时锁紧了,沉声道:   “戥蛮,当着众位前辈怎可如此造次!还不快放开淮栖,过来站好!”   戥蛮嗤笑一声,扫了一眼众人,视线最终落在沈无昧身上,略停了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淮栖哪还有思考的余地,连话也说不出来,扭身便跑了出去,戥蛮也未阻拦,只是笑意里带了一丝警觉。   沈无昧,这个男人的眼神,让他骤然感受到一股暗藏的威胁。军营里果然卧虎藏龙。戥蛮笑意更深,微微拱手谢罪。   不急,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他心里那棵毒草,总算可以长出藤蔓来,缠绕住这些伪善的元凶和刽子手。将那些强加于他的不堪和屈辱,全都抹杀干净!   既然淮栖没有异议,接下来不过安排一干细节,凌霄交代人领戥蛮去收拾,又送走各营首将,待人都撤光了,只剩下沈无昧笑而不语望着凌霄焦灼的侧脸若有所思。   眼下只剩一件事了——谁来把事情告诉李歌乐。   月冷西巡诊未归,就算他在,这事他也绝不会做,凌霄拧着眉头冥思苦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歌乐说,习武练枪领兵打仗他在行,儿女情长他却是难以启口。   他这辈子除了对月冷西能花前月下一番,无论何时都只能是个糙当兵的,插科打诨瞎打胡闹没问题,真要坐下来聊聊私密的事他准要临阵脱逃,万一他话说不明白,伤了李歌乐的心,那可真没脸见修然哥了。   凌霄烦恼地挠挠头,偷偷瞄了一眼沈无昧,沮丧道:   “想不到那五毒还真有点胆魄,就那么大咧咧当众人说出来,倒弄得人没法拒绝,歌乐要这么傻大胆早就拿下淮栖了。”   沈无昧轻笑出声,摇摇头道:   “未必,歌乐单纯是单纯了些,但并不蠢,那种压迫的方式你觉得淮栖会接受?”   凌霄转过脸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认为淮栖不喜欢戥蛮?”   沈无昧仍然摇头:   “喜欢和喜欢也不同啊。这世上最了解淮栖的人,除了月冷西就只有歌乐,歌乐的方式才最有可能是正确的。”   凌霄不以为然地撇嘴道:   “那你怎么解释眼下这情形?我看根本是一边倒,你见着淮栖看戥蛮的眼神了没?太露骨了,我都替歌乐揪心。他要知道戥蛮来了大营,还不气疯了。”   沈无昧略微沉吟,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又浮现出来,缓缓道:   “问题就在这儿,戥蛮为什么会来大营。”   无论从哪方面说,戥蛮方才的表现都太过从容了,那种从容让一切合情合理看上去都蹊跷起来。   沈无昧从他脸上没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窘迫,一个在恶人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以叛逃之名投奔浩气盟,面见那么多天策老将江湖豪杰,他竟连半点踌躇和尴尬都没有,不仅如此,还语出惊人,形容桀骜,以他的年龄和阅历,这种应对能力显然太突兀了。   他具有近乎江湖长者才有的沉着冷静,这不合理。或者说,除非有人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着他,才能让他有如此惊人的表现,否则这个孩子那些滴水不漏的言行根本无法解释。   能让谢渊点头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恶人冷月——而今的军医月冷西,也是以叛逃的身份投奔浩气盟,但月冷西当年为此受尽苦楚,历经许多生死磨难才得以如愿,相较之下,戥蛮的叛逃未免太过轻易了。这是第二个疑点。   再者,时至年末,新兵入伍告一段落,正是营盘人满粮草充足之时,可说是最好的时候,营外数里一向没有野兽出没,更何况为避免新兵对周围情况不熟,误入陷阱,巡逻营早半年就清理了方圆三里一切有可能的威胁,怎会无缘无故有野狼出没?   无论是与淮栖的相遇,还是他突然从恶人谷叛逃,甚至是刻意投奔浩气大营,其中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而眼下最让沈无昧介意的,却是那孩子的眼神。   野兽般的眼神。   应该会是个很让人头疼的家伙吧。沈无昧想。   他没将所有疑惑都说出来,只看着凌霄的眼睛道:   “凌霄,月冷西只是个由头,前后时机拿捏得太好了,原先我还以为戥蛮无非是一己私仇,现在我却开始怀疑他身后另有指使。无论因为什么,都要分外当心。他已经到我们身边来了,这比什么都危险。”   凌霄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危险其实一直都在,在天下这偌大棋局中,每一次落子都命悬一线,他们不过是尽力,也仅仅只能尽力而已。紧接着凌霄眼珠一转,冲沈无昧眨眨眼,笑嘻嘻探过身来道:   “既然你这么通透,那你去吧。”   想来去告诉李歌乐这件事的人还是沈无昧最适合了,至少他不会对这些事开不了口。   沈无昧撇着嘴瞪了一眼凌霄,满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便叫他安心等月大夫回来,自己出了帅帐,牵着一直等在帐外的叶晓源,慢悠悠往李歌乐的营房走去。   这个钟点新兵大都在校场操练,新兵营显得很安静,沈无昧径直来到李歌乐的营房外,交代叶晓源等在门口,自己推门进了屋。   李歌乐眼下正呆呆坐在屋里冥思苦想,沈无昧告诉他的那些略羞耻的事让他不免坐卧不宁。   他可以对淮栖有非分之想么?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肢体的碰触对李歌乐来说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常常撒泼打滚要淮栖抱着他,或是牵着淮栖的手出去玩,他以为那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淮栖有些抗拒这些碰触,他便也渐渐觉得难为情,类似的碰触越来越少,到现在,他都不敢再去摸摸淮栖,更不要说做那些事了。   如果可以拥抱淮栖,那会是种什么感觉?   淮栖从未练武,身形也比旁人娇小些,放在军营里颇显弱不禁风,他天生肤色白,容貌清秀,又续了一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远远看过去真跟个姑娘没两样,抱起来一定软软的,更不要说他常年理药,全身上下都带着淡淡药草清香,那味道常常令李歌乐心猿意马,着迷的不得了,若能将那香香的身子拥进怀里,他简直死而无憾。   早先也有同僚插科打诨说起坊间的姑娘,如何如何温润香艳,他都没上心听过,而今想来沈无昧说的可是那些风月之事么?   那种事,他也能跟淮栖做?   光是用想的,李歌乐就觉得体内一阵燥热。他对于那些事甚至称不上一知半解,不过是本能的蠢蠢欲动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正这么烦恼着,沈无昧便推门而入,李歌乐才为沈无昧的话纠结,这么快又见到他不由下意识一缩脖子。   沈无昧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咧嘴一笑:   “行了,就你这脑子,就别学人自怨自艾了,我有个正事跟你说。”   李歌乐眨眨眼,心想沈叔叔跟他能有什么正事说?沈无昧却丝毫不想拖沓,开门见山道:   “营里新来了个江湖同道。”   浩气大营隶属浩气盟,自然会有江湖同道驻扎于此,但这件事仿佛与李歌乐毫无关系,他一头雾水地歪歪脑袋,不明白沈无昧想说什么。   沈无昧顿了顿,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聊家常般继续道:   “名字叫戥蛮。”   李歌乐愣了一瞬,立刻跳了起来,双眼瞪得老大,要吃人似的:   “那个五毒!?他不是恶人谷的吗?来这里做什么?”   沈无昧有些好笑地瞅着跳脚的李歌乐,情敌都登堂入室了,这小子还在发愁些有的没的,被人家甩了不止一条街的速度简直愁人。他尽量言简意赅地把戥蛮入营的事说了一遍,见李歌乐眼神发愣不由又有些笑不出来。   李歌乐的眼神太清澈,这样无暇的人是斗不过野兽的。   他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兵,活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没有觉悟,也没机会有。他的世界那么小,满足地停留在看似安全的原地,对危险充耳不闻,不在乎,也不愿意去看更辽阔的世界。甚至认为他所拥有的这些理所应当,永远都不会消失。他没想过,也没能力守护任何人。   无论缘由为何,凌霄都太惯着他了,他没有吃过苦,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甜。诚然,他善良、单纯、热情,也讨人喜欢。但他充其量只是个会耍枪的半大小子,根本算不上是个天策。   沈无昧把要说的话说完便转身出门,并未多作停留,搂住叶晓源走出两步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了告诉李歌乐戥蛮以后要跟淮栖住一起的事,犹豫了一下却又作罢,淡淡笑着离开了。   李歌乐却根本没法平静下来,他脑子都快炸开了,戥蛮为什么要来浩气大营?肯定又是来纠缠淮栖的!这人怎么那么烦,居然还死皮赖脸跟到大营来了,银雀使这么重要的人怎么说叛逃就叛逃?太没立场了吧!更何况若不是因为他淮栖也不会受罚那么久,那个丧门星,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李歌乐越想越气,心里又担心起淮栖来。淮栖这会儿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万一那个无赖缠着淮栖怎么办?   敌人近在咫尺,根本防不胜防,太危险了。   李歌乐再也坐不住,跳起身来就冲出门去,他好担心淮栖,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万花。   然而淮栖此刻脑子里满满登登,全都只剩下一个人的脸。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军医营的,回过神来就已经伏在案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厉害,溺水了一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方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真的看到戥蛮了?戥蛮离开恶人谷了?为什么?   这太不真实了,他根本没有余力理清头绪,恍恍惚惚趴在案子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发呆了多久,对他来说现在每一瞬都好像一万年那么长。   而后营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淮栖没能反应过来,也没抬头去看,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才略微一愣,疑惑地抬起头来。   迎面是一双戏谑的眼。   这眼神太熟悉,熟悉得让淮栖无法呼吸。   “戥蛮……”   他几乎是无意识唤着这个名字,戥蛮轻轻笑,弯下身来低声道:   “想不想我?”   随即便隔着案子掠夺了淮栖颤抖的唇。   ——————————我是有一点点【哔——】的拉灯绳————————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门被咣一声推开,伴随着凉气席卷进来的是少年急切的声音:   “淮栖哥哥!我跟你说……”   有那么一瞬间,李歌乐觉得心底有什么断裂了。   仿佛他从未曾察觉在内心某处死死缠绕的铁链,被硬生生扯开,夹带着粘稠的血肉和尖锐的疼痛,毫无防备地崩塌。   他甚至没能切实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便觉得气血上涌,天旋地转,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的半句话化作根根芒刺,刺穿他喉管,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疯狂叫嚣。   他不能呼吸。   不能思考。   李歌乐迅速转过身去,双眼充血,全身颤抖。   他不知道最终在他脑中盘旋的究竟是淮栖窘迫的表情还是戥蛮瞥过来那嘲笑般的眼神。   他听不到声音,只是迈开腿,玩命将自己甩出去。   他跑得毫无意识,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人,跌了多少跤,他仿佛失去了五感,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没有知觉。   只是跑。   胸口巨大的闷痛盖过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直到他发了狂的幼兽般笔直迅猛地撞进一个怀抱里。   他想要挣脱,可他做不到。   那双手臂牢牢抱住他,身体某处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周围消失的声音渐渐又能听得见了,那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歌乐!听得见我说话吗!”   李歌乐茫然地仰起头来,眼前是月冷西焦急的双眸。   “歌乐,看着我,慢慢吐息,慢慢来。”   李歌乐直勾勾盯着月冷西的脸,木偶一般随着月冷西的节奏吐息,他看见他将一根银针捻在指尖,然后轻轻刺进了他后背。   他觉得疼。   好疼。   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来。   月冷西看着他,柔声道:   “歌乐,呼吸。”   李歌乐觉得仍有什么梗在喉咙里,他像个离了水的鱼,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出气来。   月冷西面色微沉,将李歌乐搂进怀里死死按住,翻手将内力凝在指尖,迅速点在他后背几个大穴。   李歌乐只觉得气海一阵剧烈翻涌,胸口像被活活冲出了个窟窿,眼前一阵发黑,无法抗拒地用力将下巴抵在月冷西肩上,全身剧烈抖动起来。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的,破碎的,野兽一样的声音。   他停不下来。   他觉得脸上一片潮湿,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身子在月冷西怀里抖如筛糠,疯癫了一般,然而脑子却渐渐清晰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那铁链层层捆绑之下翻着血肉的东西是什么。   与此同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淮栖从来就没有什么兄弟情,那团丑陋的血肉狰狞叫嚣着的,统统都是欲望。还有那迅速升腾起的,对那个傲慢的五毒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恨意。   太多陌生的情愫让他内里开始失控,然而人却安静下来。   他离开月冷西的怀抱,直直盯着那冷峻的万花,平生第一次,面无表情。   月冷西看着李歌乐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李歌乐这样的眼神。   深潭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歌乐,发生了什么?”   李歌乐没有回答,只是撑着身子站起来,机械地转过身去。   月冷西轻轻蹙眉,起身刚要拦他,却听见李歌乐声音沙哑道:   “月叔叔,您能不能告诉我,戥蛮到底是什么人。”   月冷西讶异于李歌乐突如其来的变化,挑眉仔细打量他,并不答话。   李歌乐木桩般立于原地,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戾气,消散不去。   “月叔叔,戥蛮来了。”   寥寥数字,他却说得艰难,之前从未有任何人闯入过他和淮栖的生活,竟让他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了,甚至蒙蔽了他双目,来不及看清楚自己对淮栖真正的渴望是什么。   那不是只靠陪伴和妥协就能填满,也不只是嬉笑玩闹就足够。   他想独占淮栖。是唯他一人而已的拥有。   而他还什么都没开始做,戥蛮便如梦魇般潜伏进来,将他希冀的领地夺为己有。他甚至还嘲笑他,铺天盖地的挫败感令李歌乐实在难以忍受。   最可怕的是,那些翻涌而出的怒火严严实实被堵在身体里,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根本不知道淮栖是怎么想的。如果淮栖喜欢戥蛮怎么办?   不,不可能。   李歌乐拼命否定这想法,淮栖一定是被骗了,他一定不知道戥蛮是冲着月冷西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善良,那么单纯。他得救他。   李歌乐脑子里翻江倒海,痛苦,迷茫,愤怒,无奈,无数种情绪横冲直撞,哪个也不肯轻易停下来,直搅得他头痛欲裂。   月冷西却仍旧没有回应他,半点声息也没有,李歌乐几乎以为月冷西不会再理睬他了,月冷西却轻轻将手按在他肩膀。   “他在哪儿。”   问句,却没有问句的语气,月冷西特有的冰冷寒意由他掌心渗透过来,让李歌乐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他甚至不用回头去看,就能想象月冷西那安静而危险的表情。   太好了,月叔叔生气了。李歌乐想。   愤怒似乎找到了细微裂缝,争抢着钻出来,裸露出粗鄙龌蹉的嘴脸,前所未有地刺激着李歌乐紧绷的神经。   “在军医营。”李歌乐说。   他被自己满溢的恶意惊得一愣,这句话仿佛并不出自他口般,让他森森然冒出汗来。   他想做什么?   月冷西已经迈开步子,越过他往后山方向疾走,李歌乐冒了一身冷汗,也顾不上再细想,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李歌乐有些不敢想象他们现在去会看到什么,他甚至不敢回想戥蛮压在淮栖身上那幅场景,更不敢想若是月冷西看到那光景会发生什么。   人都快到后山了突然害怕起来,李歌乐猛跑几步捉住月冷西衣摆,磕磕巴巴道:   “月,月叔叔,不然我们还是过会儿再去吧……”   月冷西却连片刻停顿也没有,拂袖甩开他,头也没回道:   “你不必跟来。”   李歌乐平日是最怕月冷西的,这下连大气也不敢喘,根本不敢扭头离开,隐隐对这事态发展心虚起来,他不能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月冷西会赶走戥蛮么?淮栖呢?接二连三地违抗师命,万一月冷西一怒之下真将他逐出师门可怎么好?   然而再来不及想更多,军医营已近在咫尺,营房的门虚掩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形,李歌乐咬着牙,拼命做好心理防线,预备着瞅见更糟糕的画面。   月冷西毫不犹豫伸手推门,李歌乐倒抽口凉气往里看去。   屋内安安静静坐着两个人,衣冠整齐,毫无不妥。门开的瞬间,淮栖受惊般一抖,胆寒地站起身来,垂首小声唤道:   “师父……”   月冷西定定看他半晌,视线缓慢移向另一个人。   戥蛮笑得一脸闲散,斜靠在案子上,一只手支着腮,毫不躲闪迎着月冷西目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淮栖垂着头偷偷瞪了他一眼,他才懒洋洋换个姿势,开口道:   “月大夫,久见。”   月冷西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并不打算回应,不过半刻,便又将视线移回淮栖身上。   戥蛮满心期待着月冷西理应会有的反应,至少会怒目而视,会质问,会吼叫,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该看起来很生气才对。那样才能让戥蛮快乐起来,他喜欢看别人被挑衅得失去理智,像个被逗急了的兔子一样暴跳如雷,就像刚才的李歌乐,他的反应就很不错。   然而月冷西却不肯再多看他一眼,只沉默而冷淡地盯着淮栖,脸上看不到任何变化。   简直与传闻中一模一样,戥蛮狠狠瞪住他,他原以为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言夸大其词,未料这万花当真深不可测。   他在恶人谷十六年,自认也见识过无数阴险诡谲之人,能这般沉住气的倒是少见。   人总是容易受外界影响的,本能般对挑衅显露敌意。可月冷西始终淡淡的,气息平和收敛,倒叫戥蛮无端端生出一股挫败来,较劲地嗤笑出声,慢悠悠撑着案子站起身,傲慢道:   “我如今也是浩气盟的人了,月大夫总不该如此冷淡了吧?”   月冷西动也未动一下,只拿眼珠扫了他一瞬,冷道:   “你是何人,与我何干。”   言罢又望向淮栖,沉声开口:   “淮栖,你出去。”   淮栖一震,心神不宁偷眼去看师父,却对上一双冷峻眸子,吓得刚要躬身退下,戥蛮却伸手拽住他,放肆道:   “月大夫与我之间有什么需要避人?”   月冷西默然挑眼看他,脸上仍是惯常的淡漠,心中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至少有一件事戥蛮做到了,他用最毒辣的方式,让月冷西牢牢记住了他。在这一点上来说,龙蚩确实逊色许多。   爱慕一个人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月冷西自己为了心中挚爱也曾不惜与命运以死相博,他又何尝不懂龙蚩对他的心意?可他无法做出哪怕一星半点回应。他从来不是纵欲之人,天生寡淡的性情无形中阻绝了许多撩拨挑逗,偶尔也会有龙蚩这样的人,执拗而顽固地跟在他身后,他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他并不想将无望的情感加注给心怀希望之人,宁肯独自一人,不听,不想,不看。他曾以为那样就没有伤害。   后来他遇见凌霄,终于明白了那些义无反顾的理由。也更加不能再给龙蚩任何回应。直到那倔强的五毒在潼关将命都给了他。   他过了很久才知道龙蚩家中还有一弟一妹,也曾想去探望,却被阿诺苏满告知龙蚩的胞弟已代替龙蚩被送往恶人谷,作为新的银雀使。   谁也不能阻止这盘棋继续走下去,月冷西比任何人都明白。   戥蛮见月冷西面无表情又一次不肯开口,不由恼火起来,瞥了一眼头都不敢抬的淮栖,嘲讽地笑笑,双臂环胸盯着月冷西冷笑道:   “月大夫,我和家兄不同,家兄连死都不怕,却不敢离开那个地方,可我不同,只要能和淮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如此,月大夫可知我真心了么?”   戥蛮毫无遮拦地提起龙蚩,却仿佛没有半点对逝者的尊重,这让月冷西略微皱了皱眉,沉沉道:   “你叛逃恶人谷,可知后患无穷?”   月冷西有了反应,这让戥蛮一阵亢奋,他眼角露出抹藏不住的戾气来,眯着眼嗤笑道:   “当年冷月不也为了心爱之人做了叛逃之事?如今我们也没什么两样。”   这话简直太过肆无忌惮,这世上哪有几人敢在月冷西面前如此赤裸裸讲出这混账话来,连淮栖都惊得倒抽口凉气,猛抬头哆嗦着瞪住戥蛮嚣张的侧脸,就算被师父罚他也认了,却怎么也不能容忍有人这样侮辱师父,直气得眼圈泛红,冲戥蛮厉声吼道:   “住口!你怎敢如此对我师父说话!”   戥蛮瞥他一眼,又将视线放回月冷西脸上,竭力搜寻着那张冷酷面容上更多的愤怒。   “正因为他是你师父,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初来乍到,总要跟岳丈大人讲讲清楚不是?”   “你!”   淮栖睁大了双眸,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言行乖张的五毒,举起颤抖的手指指住他面门,气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又怕极了师父发怒,转过身来冲月冷西走了两步,几乎快要哭出来一般叫了声“师父”,他想告诉师父戥蛮平时不是这样的,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算不上了解戥蛮,一股异样的情愫在他身体里猛烈撞击,让他顿时无措起来。   月冷西却再没有露出更多表情,他盯着戥蛮双眼,淡淡道:   “不必说了。”   言罢扭身迈出屋去,瞥了眼缩在他身后的李歌乐,无声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李歌乐此时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他咬着唇望了一眼淮栖,也说不出什么来,又不愿去跟戥蛮废话,索性追着月冷西离开了军医营。   淮栖下意识追了两步,想到师父眼下定也不想见他,脱力地靠在门框上停下来,只觉得有些事开始往他不能掌控的地方发展,可他却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不喜欢戥蛮?方才戥蛮又怎会如此目无尊长?密林里的那个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说好多好多温柔的话,笑起来像天上的星,他仿佛无所不知,善良又勇敢,他甚至为他离开了恶人谷,他应该是个好人,不是么?为何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五毒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淮栖咬了咬牙,扭头瞪着戥蛮愤愤道:   “你这烂嘴的蛮子!怎可对我师父无礼!”   然而戥蛮脸上那些露骨的戾气却突然消失了一般,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冲淮栖柔柔笑起来,走近几步将他拥入怀里,低声哄道:   “好好好,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那低沉声线环绕在淮栖耳畔,恍惚间竟让淮栖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的戥蛮。   也许他们都误会他了,他真的是一个好人。淮栖想。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5)   多了一个戥蛮的军营似乎并没有不同,李歌乐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没往军医营跑的日子,全身上下哪都觉得不对劲。   虽然没去找淮栖,却也懒于去校场练枪,他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李安唐看不下去揪着他训了几次,他也不算很在意,凌霄只在头两天来催他练功,见他情绪低迷便也纵着他了,这几日天天来的倒是沈无昧,也不说什么正事,只是陪他东拉西扯地聊天。   “你以后都不见淮栖了?”   这日沈无昧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李歌乐差点红了眼圈,闷闷道:   “怎么可能,我只是一时不知怎么见他……”   沈无昧一脸坏笑,捶他一记道:   “咋就不知?看他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你就不好奇他整日跟戥蛮同处一室都做些什么?”   李歌乐撅着嘴翻了翻眼皮,他才不想知道那个南蛮子都跟淮栖做什么,反正做不出好事来。   沈无昧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李歌乐无神的眼,笑嘻嘻道: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你心里都有数了?”   李歌乐想起沈无昧曾提醒他的那些,又想起前几日心底泛出来的那股欲望,没来由红了脸,又有些泄气,胡乱点了点头,不肯吭声。   沈无昧不以为意,伸手擒住李歌乐下巴,将他脸扭过来:   “歌乐,别人能帮你的始终有限,有些事,唯有你一人可为,你不是喜欢淮栖?之前他只是没机会知道,可现在你若再这么优柔寡断,他就会变成不想知道。戥蛮只是一个变数,不是结果,而你,却可能是戥蛮的变数,你想放弃这个机会么?”   李歌乐被迫直视着沈无昧的眼睛,惊讶于没在那双眸子里看到惯有的调笑之意,他知道沈无昧是很厉害的人物,若不是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模样,也许能让李歌乐更早一点明白他该跟谁求助。   然而李歌乐并不能完整消化沈无昧的话,他习惯了凌霄直来直去的作风,沈无昧一肚子弯弯绕绕,说出话来都拐着弯,跟不想让人听明白似的。   “我是戥蛮的变数?为什么?”   沈无昧笑笑,眯着眼瞅着李歌乐茫然的脸,叹口气道:   “他现在一定志得意满,淮栖是他最大的战利品,或许也是最利的武器,但他所有的筹码除了他哥,就只有‘淮栖也喜欢他’这一点而已,你懂我的意思么?”   李歌乐傻乎乎眨眨眼,呆呆道:   “不懂。”   沈无昧“啧”了一声,扬手敲在李歌乐脑袋上,心想这小家伙光是性情像极了他师父,智慧却一点没学来。凌霄虽然看上去没正经,其实内秀得很,啥事也逃不出他的眼。凌霄只是装糊涂,这小子却是真糊涂,真是急煞人也。   吃了一爆栗的李歌乐委屈地捂着脑袋瞅沈无昧,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   沈无昧又叹口气,凑近他小声道:   “我们都不熟识戥蛮,连淮栖也一样,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淮栖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意更没人知道,两情相悦可没那么简单,这就是变数,能利用这个变数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说完沈无昧直起身来,细细将衣摆理好,拍了拍李歌乐头顶,继续道:   “你若一直这么躲着,等一切已成定局也就没什么变数好说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戥蛮或许是冲着月大夫去的,当然我们都希望他不是,可若果真如此,你师父定会拼尽全力护月大夫周全,届时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现在还不迟,你就不想知道淮栖心里怎么想的?”   李歌乐似乎总算明白了沈无昧的意思,愣愣点了点头,目送沈无昧离开营房。   没错,他是不该这么躲着,而且他过了这几日,已然思念得不行,满头满脑都只剩下淮栖,他得去见他。   李歌乐揉了把脸,默默回了个身,拿眼去看床头的矮柜。   那里面放着爹托人给他送来的白豹子骨头,还有一颗白豹子的牙,他原本打算送给淮栖的,可一直没顾上,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了。   他沮丧地走过去拉开柜门,从个粗布包里掏出一颗野兽的牙,左右端详了半晌,用力攥在了掌心。   淮栖哥哥,这么多天没见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担心我呢……?   想着就觉得鼻子又发酸,李歌乐猛吸了吸鼻子,刚要将那牙放回去,便听外面一阵风般的脚步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脆生生在他门外喊:   “李歌乐!你在对不对!给我出来!”   李歌乐几乎被这声音惊得翻坐在地上,双眼瞪得牛一样,心惊肉跳盯着房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淮栖怎么会突然来找他??等等他还没做好准备啊!!   而且淮栖那声音听起来像在发火,指定是他又做了什么惹淮栖不高兴了,他几天几夜没怎么睡,俩眼框都熬出坑了,头没梳脸没洗,别提有多邋遢,这要让淮栖见着他还不窘迫死。更何况他还没想好要跟淮栖说什么,怎么说,用什么表情,反正一切都不对就是了!   李歌乐想也不想,脚下一使劲,扭身顺着后窗户翻了出去,窗支被他撞歪了,哐一声。   屋外的淮栖听见这动静楞了一瞬,随即懊恼地低吼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冲着仍在摇晃的窗户怒吼起来:   “李歌乐!你躲个屁啊!!”   李歌乐矮着身子躲在窗根底下,这会儿才后悔起来。   他这幅窝囊样子哪像个军人,畏首畏尾可笑透了,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何像做了贼似的,竟然还从自己屋里逃出来,太不像样。   想说的话在肚子里囤了十几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喜欢一个人有这么难么?至少戥蛮看上去挺轻松的,寥寥数日而已,便盖过了他经年累月的陪伴。   再躲下去,这一辈子都仿佛很难抬起头来了,他不想让淮栖看轻他,不想永远只做个乖顺的弟弟,沈无昧说得对,别人能帮他的到底有限,他也不能总依靠旁人推着自己往前走。   他该试着自己去迈一步,无论如何,只迈一步就好。他拼命做着深呼吸,想着默数一二三就站起来,却听见屋里淮栖愤愤然嚷了一句:   “成!李歌乐,你躲吧,我也不想再见你了!”   这句话可要了李歌乐的命,也再顾不上默数,腾一下站起身来,却忘了窗户被他撞歪了,斜斜挂在头顶,直接一头撞了上去,额角登时冒出个大青疙瘩,疼得李歌乐捂着脑袋满地转圈嗷嗷乱叫。   这动静比方才还大还吓人,淮栖目瞪口呆瞅着李歌乐直挺挺把自己撞了一头包,生什么气都忘了,噗嗤一声乐起来,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   俩人屋里屋外对着一个嗷嗷乱蹦一个乐不可支,活像两个疯子,闹了好半天淮栖才收住笑声,紧走几步上前,隔着窗框拽住李歌乐手臂,仍忍不住闷笑道:   “别嚎啦,来给我看看。”   李歌乐疼得直挤眼泪,五官全扭成一团,哼唧着移开手,可怜巴巴盯着淮栖看。淮栖捧着他脑袋仔细去看,只见那大青疙瘩圆亮饱满,半个鸡蛋似的,愈发憋笑憋得难受,索性捧着那颗脑袋又笑起来。   李歌乐哎哟哎哟吭叽个不停,被淮栖捧着脑袋却让他受用不已,万花修长的手指微微发凉,不轻不重按在他脸侧,没有一丝防备,隔着窗框将半个身子贴近他,身上那股淡淡药香直往李歌乐鼻子里窜,让他连疼都差点忘了。   “哟,怎么不叫唤了?”   淮栖听他不哼唧了,打趣地歪头看他,手却还捧在他脸上并没有松开的意思。李歌乐眼圈里还泛着泪光,愣愣看着淮栖近在咫尺的脸,扁了扁嘴,撒娇道:   “淮栖哥哥,你帮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淮栖却摇了摇头,一只手拍了拍李歌乐面颊,笑道:   “多大了还撒娇,你倒说说,这些日子为何躲着我?”   李歌乐垂着眼皮,吭哧着不肯回答,脑袋晃来晃去躲闪淮栖的手,淮栖见他又要敷衍过去,干脆伸手一把拧住他耳朵,皱眉道:   “少来这套啊,你打小就这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也没用,快说,为什么躲我!”   李歌乐龇牙咧嘴歪着头就和着淮栖,嘴里嘟囔着说了一句:   “谁说我躲你了,我没躲你……”   淮栖撇了撇嘴,另一只手挑起根手指来,佯装要戳在那个大青疙瘩上,笑眯眯道:   “李歌乐,你小时候的尿芥子都是我给你换的,你觉得你蒙得了我?”   李歌乐快哭出来一样瞅着那根威胁意味的手指头,撅着嘴道:   “我……我不是撞见了……那个么……”   淮栖眉毛一挑,厉声道:   “撞见了什么?”   李歌乐没处躲没处藏的,又被拧着耳朵动弹不得,只得闷闷道:   “撞见你跟戥蛮……”   淮栖立刻瞪起眼来,红着脸强吼道:   “那又怎么啦,我又没做坏事,那事你迟早也要做的,我都没躲着你,你倒躲起我来。”   说完这话淮栖自己也略心虚地拿眼睛瞟窗框,他不是不知道李歌乐为什么躲他,那种尴尬情形实在不妥,可一连几天李歌乐消失了一样毛都没出现一根,这让淮栖有种比尴尬还难受的异样感觉。   他从十岁开始就带着李歌乐,从李歌乐还是个襁褓婴孩到如今长得人高马大,几乎没有一天不摇头晃脑跟在他身后的,烦则烦矣,却似乎已经十分习惯了。   习惯了总有个人在他最忙的时候围着他转圈,一口一个淮栖哥哥,吵吵闹闹的。   他们理应是很要好的兄弟吧?淮栖想。   既然这样,不过是撞见哥哥一点私事,似乎也不至于就躲起来不肯露面吧?   李歌乐的避而不见让淮栖从疑惑到慌乱,后来甚至开始恼火起来。他这是打算一辈子不露面了?也不当他是哥哥了?多大点事儿啊!   然而李歌乐看上去却介意得很,对淮栖这套理论丝毫不能认同,皱着眉嘟囔:   “可是……”   “什么啊!”   淮栖又嚷嚷起来,觉得李歌乐越来越唧唧歪歪的,有什么话直说不好?作甚有一句没一句的。   李歌乐被他逼得心里也窜起火苗来,甩头盯住淮栖,委屈以极道:   “都跟你说了我喜欢你啊!”   淮栖翻了翻眼皮,松开他耳朵,不悦地靠在窗棱上,边挥手边让李歌乐翻进屋来。   “你还真固执,等你遇见心上人就明白啦!”   李歌乐听话地顺窗户又翻了回来,近近贴着淮栖身侧,有些受伤地扭脸看他:   “淮栖哥哥,我喜欢你,和戥蛮有什么不同?”   淮栖下意识往后躲开半步,推了他一把:   “你又来了,当然不同啊,我又不是他哥哥。”   可你也不是我哥哥。这话李歌乐咬着舌头终究没敢说出口。   淮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拎着他往军医营去擦药,李歌乐开始还扭捏着不愿意去,生怕碰见戥蛮,去了才知道戥蛮平时白日里几乎不在后山呆着,去哪了也没人知道,李歌乐心里起了疑,淮栖却说戥蛮从来也不曾提起平日行踪。   李歌乐想起沈无昧说的关于月冷西和戥蛮过去的事,心神不宁起来,又不敢对淮栖说明,只是如此一来他倒踏实了,这之后仍旧一日三顿来军医营报道,却几乎一次也没碰到戥蛮。   那个五毒神秘兮兮究竟搞什么名堂?   自从李歌乐恢复了天天往军医营跑的作息,李安唐反而松了口气。   她将最后一个收势稳稳做完,轻轻喘了口气,将枪纂立在地上,冲着认真看她做示范的新兵高声道:   “看明白了吗!”   小军爷们齐刷刷回道:   “看明白了!”   李安唐点个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各自练起来,独自找了个庇荫的地方看着。   说起来她跟她哥十七大八了还住一个屋里,多多少少实有不妥,虽然她看上去也许不像个细致的姑娘家,但到底还是有不方便的时候,无奈谁也不放心让李歌乐去睡大通铺,明明在军营里长大,却养成个少爷坯子。   平日里师父简直操碎了心,每天定时定点手把手拉扯着他练枪,全营上下谁也没这待遇,直嚷嚷着凌将军偏心眼儿,饶是这样也没见他多刻苦用功,每天大把时间都泡在后山,小狗崽一样从早到晚追着淮栖,简直没一点当兵的样子。   去年新兵入营,李安唐和李歌乐同被册封校尉,营里同袍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是不服的。   李安唐也便罢了,虽是个女娃娃,却比一般男儿还来得勇武,每日最早一个往校场练功,一练一整天,寒暑无休,兵法研习也向来名列前茅,如今她功夫在营中可说数一数二,连沈副将都赞她“枪法超群,勇武过人”,将来定是个“出类拔萃的天策女将”。李安唐被封校尉可说实至名归。可李歌乐凭啥也能当校尉?他每天起得最晚走得最早,凌霄换着花样给他开小灶也未见他枪法多精妙,从来没见他在校场能呆够两个时辰的,武艺枪法均是平平,倒是成天追着个万花军医没完没了,全凭他师父是凌大将军,小战士们瞧不上他但也不敢造次,但他当了校尉却是所有人都暗暗骂娘。   后来有找李安唐发牢骚的,都被她戳屁股撵了回去,她也试着跟他哥或是讲道理,或是劈头盖脸训,统统没用。   哥哥心思根本就不在部队,他不适合做天策。李安唐想。   一直操练到后半晌,新兵都吃不消了,李安唐又多嘱咐了两句要勤于修习云云,便解散了他们,自己溜溜达达往辕门走。   离开爹和尘叔已经十年了,战乱结束后爹被派到凉州驻守,抗击吐蕃入侵,却被插入腹地的吐蕃势力切断了与大唐中土的联系许多年。大多数人都觉得安西四镇已然没戏了,连朝廷也弃之不理,俨然已把那些死守西北边关的将士视作弃卒。然而安唐知道爹一定不会放弃。只是爹身体大不如前,也不知现在怎样了,旧伤可还常常疼吗?   偶尔李修然会托人带些小玩意儿来给两个孩子,李安唐便都一一收着,不像李歌乐,扭脸就都送了淮栖。   可送来的东西再好,也还是拦不住李安唐想念爹爹和尘叔,军营里人多,找不见个清静地方,她平时练枪累了就一个人跑到营外江边,发一个时辰的呆,便是她所有的休息了。   李安唐提着枪慢悠悠往外走,戍卫见她过来都毕恭毕敬行礼,她每日都差不多这个钟点出去,一个多时辰就回来,准时得很。   浩气大营周围风景十分好,哪怕入了秋也仍显出一片欣欣向荣,天高气爽格外怡人,李安唐走得是惯常的路,整个人很放松,不在人前的时候她仍旧是个风华正茂的大姑娘,眉宇间展平了那些严肃英武,眯着眼远望天际,明眸流转中也透出一股清丽娇柔的小女儿态来。   江边不算远,对李安唐来说也就是遛个弯的距离,然而今日方才转过稀疏草石,远远便见江边聚集了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在做什么。   什么人竟在这儿闹起来了?李安唐眉间一凛,警觉地闪身隐在山石背后,悄悄打眼去看。   江沿的乱石滩上站着三四个灰袍红带的男子,围成半个扇面堵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嘴里正骂骂咧咧说着——   “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仗着那苗子护着你,当真得意起来了,老子今儿就是要找你不痛快,有本事你倒叫那苗子再来救你啊!往死了说也不过是个大夫,还是个娘儿们,有什么本事指挥老子,你这手本事要用在别处,兴许老子还能乐呵乐呵。”   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姑娘胸口衣裳,那姑娘吃了一惊慌忙往后退,脚底下却绊上江沿滑溜溜的石头,哎哟一声趔趄两步,正正被另一侧的男人逮个正着,那男人面目狰狞,伸手往姑娘脸上摸了一把,上臂一收直接便将人架了起来,接着用力往江面一抛——   李安唐几乎是同一时刻出了手,凛冽枪锋寒意逼人瞬间便突进到一群人中间,紧接着收枪纂挺身一甩,玄铁枪头闪着寒光舞出一道白森森的枪风,顷刻间便将几人震出数丈,李安唐收枪急转身形冲那姑娘一伸手想救人,那姑娘身子已被抛在半空中,圆睁双目冲着李安唐“啊”了一声,便扑通落入水中。   李安唐无奈地看姑娘在齐腰深的浅滩中挣扎,气得扭头威吓地瞪了一眼众人,为首一个男人刚要往前扑,顿时又吓得一滞。方才那招已能看出这小军娘功夫不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男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倒退着逃走了。   李安唐也不理会他们,甩了甩枪身,踏进江水里。   那姑娘全身都湿透了,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正极力踏着水往岸边走,见李安唐冲自己过来,不由皱眉急道:   “姐姐不要来,我自己上去就好,江水凉,别激了身子。”   李安唐一愣,笑道:   “没事,我扶你一把,看你入秋了还穿这么单薄,也不怕被山风吹着。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姑娘笑了笑,赶紧加快了动作,将手递到李安唐手里,搀扶着离开水面,脚下一软跌坐在岸边,喘着粗气道:   “没什么,只是些不太熟的人。”   不太熟?李安唐皱眉看她,这算什么回答?   姑娘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浅浅笑着抬头望着李安唐,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脚踝在方才的推搡中似乎狠狠扭到了,动一动就钻心疼,姑娘只得坐在原地抱歉道:   “我稍微,需要歇一会儿,姐姐别见怪。我叫羌默蚩成,是苗疆五圣教弟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李安唐挑眉看她,只见她一身素色苗服,叮叮当当挂满了银饰,看上去确实像是苗家女子,却不知她一个姑娘家怎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这附近可没什么民宿。   “我叫李安唐,是个天策。”   李安唐拱手自报名号,语气神色颇有些自豪,羌默蚩成咯咯笑起来,神态明艳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间娇俏动人,纵然满身狼狈依旧挡不住的丽质天成,令李安唐不由不感慨,同是女儿家,如这般倾国容貌的已是少见,更不要说她常年从军,与一帮皮糙肉厚的粗老爷们摸爬混打惯了,哪有眼前这姑娘精致细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道:   “你说你是五圣教弟子?那你身上总该有些功夫,怎的会被那些登徒子欺负了也不知还手?”   中原惯于称五圣教作五毒,多多少少带了些蔑义,李安唐怕惹姑娘不快,便跟着也叫五圣。羌默蚩成冲她眨眨眼,微笑道:   “我学的是补天诀心法,是个巫医,只会救人,不会伤人。”   李安唐诧异看着她,却见她神态落落大方,淡定坦然,似乎这回答十分合理毫无疑问,笃定得李安唐连一句反驳都不忍说。   可这种理论在军营里她听都没听说过。   “就算你不主动伤人,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啊。你生在苗疆,又是五圣教弟子,那用蛊的功夫一定不俗,我听闻五圣教毒蛊出神入化,自保理应不难。”   身为女子,于江湖走动免不了诸事颇多,当真半点防身之术都没有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未想羌默蚩成却依旧笑颜如花,明眸清亮直直望着李安唐疑惑的眼,安静道:   “我是个医者,我的蛊,也只救人,不伤人。”   李安唐有些急躁起来,她仿佛根本说不服这漂亮的小姑娘,却又无端端为她操心,忍不住皱眉道:   “那要还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五毒却笑得更明艳,歪歪脑袋道:   “跑呗。”   李安唐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有一万个理由提醒五毒世间险恶,却一个字也不忍心说出口,那双妙目中令人心醉的坦荡和悲悯让她哑口无言。   怎么会有人狠心去伤害如此美好的女子?   几乎脱口而出,李安唐道:   “那以后我来保护你。”   说完忽觉不妥,忙又道:   “我是个天策,我有责任保护百姓。”   羌默蚩成双眸亮亮的盯着李安唐半晌,笑着点了点头。李安唐这才松口气,心里又冒出个疑问来,蹲着问:   “你家住哪里?怎的跑到这荒山野地来了?”   羌默蚩成明显一僵,踌躇着垂下头去,俏丽小脸上露出一抹难色,迟迟不肯开口。李安唐不明白她怎么了,也不催问,耐心地蹲在原地等。   山风愈发添了些凉意,吹得羌默蚩成一阵颤栗,面色也更苍白,李安唐皱皱眉,索性将军袍披挂解下来围住她。过了老半天,五毒才轻轻叹口气,挑眼望住李安唐,柔柔道:   “我住在……伴江村。”   李安唐眸光微动,定定望住了羌默蚩成。   她住在伴江村,那么几乎毫无疑问,她是恶人谷的人。那么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质朴和纯真,都有可能是假的。   李安唐略微笑笑,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托着下巴幽幽问道:   “原来你是那边的人,那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羌默蚩成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一抹难堪之色,别过脸不去看李安唐玩味的眼神,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天策。”   浩气盟的天策。这种对立关系,或许比方才那些恶人还来得危险。   李安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似乎想要看出些微端倪来,然而她只能说,若不是这姑娘演技毫无破绽,那便真的是过于天真。   恶人谷会有这样的人物?一个一心只为救人不肯伤人的巫医,恶人谷要来何用?更何况她还被派到伴江村这种与浩气盟直接对峙的前线。王遗风是个精明的老狐狸,他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李安唐不动声色地看着羌默蚩成,将她眼角眉梢那些毫不掩藏的尴尬和失落收入眼底,心里反复思索着最坏的可能性。   “你别紧张,既然你是个一心救人的大夫,我也不会为难你,我只是个新兵,正面对峙恶人谷的事,不在我职责范围内。”   李安唐措辞谨慎,刻意隐藏了自己校尉的身份,等待着眼前这不知虚实的姑娘露出哪怕一刹破绽。   只要有一个不妥的眼神,她便可以有得应对。   她状似放松地蹲着,一只手确悄悄伸进袖筒里,那里有一只袖箭,虽然她并不擅长暗器,但如此近的距离,力道若是拿捏准也足可一击制敌。她仿若一只瞄准了猎物的母豹,极力敛去了所有杀气,蛰伏着等待时机。   然而羌默蚩成却垂着眼眸,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   “无所谓,你也好,他们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说着将手轻轻抚在受伤的脚踝上,眉间微蹙,单手一翻,便瞬间招出个翩翩飞舞的彩蝶来,轻轻置于伤处。   那手法太快,简单的几个动作却恍然瞬间便完成了,李安唐屏住呼吸看着她,没有出声。   然而她也只是让彩蝶停留了片刻,便没了别的动作。   “安唐姐姐,江水凉,你回去可要好好驱驱寒,我……不能呆太久,你若不抓我,我要回去了。”   羌默蚩成眼睛直直看着李安唐,慢慢站起身来,直到她翩然转身离开,李安唐也没能有半点回应。   她看不出来。   她看不出来这五毒身上有任何破绽。她的眼神太清澈,不带丁点污浊,她从未见过如此纤尘不染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入恶人谷?   一定是她忽略了什么。   待到那姑娘没了踪影,李安唐才心事重重往回走。这一耽误可比往常多了些工夫,连守营的戍卫都忍不住多嘴问了几句,李安唐胡乱敷衍着没心思和他们扯,想了想便径直往帅营走去。   浩气盟统领大将军凌霄,这几日简直快愁白了头发,他坐在帅帐里,托着下巴一脸苦大仇深,瞅着眼前照旧气定神闲的副将沈无昧,不知第几次重重叹了口气,悻悻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戥蛮的目标基本可以确定是阿月?”   沈无昧捧着一碗热呼呼的茶,慢条斯理吹了一口,点点头道:   “虽算不上确定,但目前也就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得通。”   凌霄揉了把脸,拧着眉“啧”了一声:   “我怎么也想不通,谢盟主到底怎么个意思,他是想用戥蛮制衡阿月?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沈无昧笑笑,眼睛只盯着茶水,一点不着急。   “那却不是你我能揣测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戥蛮在浩气大营如入无人之境,除了帅营,几乎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这很危险。”   凌霄沉默半晌,盯着沈无昧的侧脸道:   “有个事,我正想跟你商量。岁近年关,边境战事似乎缓和不少,我想着,也该带孩子们去看看修然哥,想来也有十年了吧,修然哥一定很想念那两个孩子。我想跟阿月同去,也带上淮栖,借此或许能让戥蛮离开大营数日,也可方便你行事。”   沈无昧略挑眉,道了声“好”,帅帐外便传来回事声:   “校尉李安唐求见。”   凌霄忙收住了话头,与沈无昧对视一眼,喝了声“见”,便看见帐帘外伸进个脑袋来,笑嘻嘻瞅着帐里两个大人,喊了声:   “师父,沈叔叔——”   凌霄笑着看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招招手让她进来,半是宠溺半是严厉道:   “进来站好,没个正经模样,平日里也不见你把‘沈叔叔’叫这么甜,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吧?”   说归说,李安唐可算是凌霄最得意的徒弟,虽是个女娃,却比大半个军营的秃小子都有出息,免不了对她诸多偏疼,一劲儿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那英姿飒爽的小军娘架势,怎么看怎么顺眼。   沈无昧也笑而不语,眼睛却盯着李安唐明显“有事”的脸,等着小姑娘自己开口。   果然,李安唐刚一坐下便滴溜溜转着大眼睛瞅着沈无昧,乖乖巧巧叫了声“沈叔叔”,问道:   “沈叔叔,我能不能问问您,若想从一个人口中问出秘密来,怎么做才好?”   沈无昧挑眉看了一眼李安唐,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他身为谋将,最擅长的就是出主意,但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娃娃们却好像一直忘了他的用处,宁肯兀自烦恼也不肯多问一句,倒要凌霄每每托付他自己跑去嘘寒问暖的,比如李歌乐。   虚心求教是最好的捷径,有机会学的时候若是错过了,等遭遇难以预想的残酷境况再后悔就晚了。在他们成为真正的军人之前,问得越多,就有越多生存的可能。   沈无昧笑得很温煦,眨了眨眼问道:   “你与那人关系如何?”   李安唐想了想,道:   “大概算不认识吧。”   沈无昧歪着头看着李安唐,略微停顿便道:   “那便不能心急,投其所好,循序渐进。”   沈无昧细细讲解起来,凌霄见李安唐听得认真,便索性起身退出了帅帐,好让她专心学,自己则溜溜达达往校场走。   这个时辰该是正在练兵,如今营内负责操练新兵的有六个人,李安唐是其中之一,最初也包括李歌乐。   凌霄叹口气,原本指望着李歌乐授人授己,能在带兵操练中多长点责任心,谁知道那臭小子就头一天露了个面,隔天便把自己带的兵全扔给了妹妹,照旧每日泡在军医营,丝毫没有自觉。   有时候凌霄自己也反省,是不是平日里太娇惯李歌乐了,那孩子心性不坏,就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像个当兵的,总是缺少了那么点血性,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了还像个愣头葱,不爱动脑子,又缺乏观察力,别的不说,他喜欢淮栖十几年,韧劲倒是不错,可追到现在愣是让个名不见经传的五毒给抢了先,要放在他爹李修然身上,早不知把那跟人抢媳妇的野小子清蒸垮炖几个来回了。   偏偏戥蛮又是龙蚩的亲弟弟,救命之恩如何释怀?月冷西如此爱护幼徒的人都隐忍不发,别人便更不好发作。   凌霄越想越憋气,只觉得全身力气没地方去使,拉长了脸转身又往军医营走。   戍卫说过戥蛮平时总是在营里乱串,白日里很少呆在军医营,这倒给了凌霄机会,他想着不妨去跟淮栖探探口风,至少也得明白他对李歌乐是什么心思,要真是李歌乐一头热,就算大人乐意这事儿也不好办。可没料到他刚一踏进后山坳便见着个熟悉的身影,畏手畏脚躲在棵大树后边,做贼一样。   凌霄气得眉毛都立起来,沉喝一声:   “歌乐!你小子又作什么妖呢!”   李歌乐趴在树干上丝毫没察觉后面来了人,被这声呵斥吓得一个激灵,要不是靠在树上准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委屈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惨兮兮地回头望向凌霄,小声道:   “师父,您怎么来了……”   凌霄恨不得狠狠照那颗傻乎乎的脑袋来一下子,手都举起来了,到底没舍得揍下去,叹口气道:   “我人都快贴上你了你都没发现,警惕性差成这样哪像个练武的,你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李歌乐表情像快要哭出来,冲凌霄瘪瘪嘴,回身将手指向军医营。   凌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淮栖。   那清丽的万花比几年前愈发英挺俊美,举手投足与月冷西有七分相似,淡然静敛,却又带着几分柔和雅致,与月冷西的冷峻清绝略有不同,倒也莫怪李歌乐对他如此着迷。   他此刻正在小药圃里忙碌,时不时仰起头来,迎着阳光望向一处,脸上还带着些微笑意——   凌霄随着淮栖的目光仰头望过去,药圃旁的树上斜斜靠着个人,一身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你他娘的躲在这儿就因为戥蛮在?”   凌霄气得差点吐血,简直不敢相信李歌乐会窝囊成这样,竟连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都算不上!   李歌乐低着头,满身不自在地拿脚尖蹭着地,现在他最不希望师父看到自己这样,他也知道他这副模样丢脸丢到家了,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打扰淮栖?他连心意都没能顺利传达给淮栖,总不能厚着脸皮真去跟戥蛮不痛快。   凌霄越看他越来气,抬手指着药圃方向严厉道:   “你要么现在就过去,做点男人该做的事,要么就给我滚回校场,老老实实练枪!作甚娘儿们一样扭扭捏捏的!”   李歌乐却晃着身子,看也不敢看一眼凌霄怒容,踌躇道:   “我……我张不开嘴。师父,我难受……”   凌霄牙都快咬碎了,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半晌,挑眼瞪一记远处的戥蛮,伸手一捞便拎着李歌乐后脖领子往回拖。   李歌乐知道凌霄真动了气,心里却又觉得委屈,一声不吭任他揪着自己回了兵营,从始至终不敢去看他,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进屋便闷闷靠在墙边,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霉透了。   凌霄铁青着脸瞪着他,他从未想过李歌乐会如此不争气,那没骨气的样子大大震惊了他,枪法不精可以磨练,心性软弱却实难弥补。李歌乐眼下暗弱无断的样子着实惹恼了凌霄,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怒斥:   “你还有没有点出息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挫折就萎靡不振霜打了一样,给我站好!”   李歌乐被这吼声吓得一震,赶紧挺直了腰板,仍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模样让凌霄怒火更甚,愈发后悔自己从前太宠着这孩子,真真当成自己亲儿子一般,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每每不过耳提面命说教于他,如今看来却是自己错了。他早该狠下心让李歌乐好好摔打摔打,也不至于跟只弱鸡一样半点血性都没有,这叫他如何面对修然哥,如何面对战死沙场的那个李歌乐!   “抬起头来!你看看你那窝囊样子,你像个军人吗!像个天策吗!像李修然的儿子吗!!”   李歌乐被这句“李修然的儿子”激得心里一阵绞痛,他怕淮栖对他失望,怕师父对他失望,最怕的更是爹对他失望,他所有的委屈都仿佛被这句话堵在了胸口里,吞不下吐不出,骤然红了眼眶。他喜欢淮栖,他可以为淮栖付出一切,可淮栖却对着那个人笑,用从来也不会对他露出的表情,这让他失了所有的勇气,他不敢再去一遍遍告白,不敢与戥蛮对峙,甚至不敢从树后走出去,就好像突然被推挤进暗影,怎么也踏不进阳光里。   现在师父也不喜欢他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指望依靠?   李歌乐哑着嗓子,眼泪成串地掉下来,几乎泣不成声。   “师父,我快熬不住了,我不想呆在这里……”   他这话一出口,凌霄陡然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直直看着他,只觉得瞬间周身冰凉。他嘴唇发抖,咬牙道:   “李歌乐,我从来没对你说过重话,没动过你一个指头,你可知道为什么!因为你是李修然的儿子!因为你叫李歌乐!!如今却是我错了!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也不配做军人,更不配做天策的兵!你若呆不下去了,就滚回家去吧!我绝不留你!”   凌霄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李歌乐抬起头来双目圆睁,惊恐地看着气得面色发白的师父,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心里一阵后悔难当,急着收回那些话又怕师父更生气,眼泪掉得更凶,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他明白师父平日里偏宠他,也知道自己让师父操碎了心,其实不光是师父,连沈叔叔和月叔叔也都格外疼惜他,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了这些疼爱,放纵自己得过且过。他从未认真考虑过什么是军人,更没有一次真的明白师父所说的天策大义究竟是什么。   他几乎将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也曾窃喜自己是李修然的儿子,是凌大将军的徒弟,却从未好好思考过这身份真正的分量。   他正在辜负所有人的期待,甚至连儿女情长都在退缩。   他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他想要的自己。小时候他也曾那么仰慕天策将领,梦想能长枪铁马征战厮杀,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有能力守护家园守护挚爱。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不可能是。   被激起的小小不甘如燎原星火,在李歌乐心底某处腾起一股沉藏的热气,他哽咽着往前踏出一步,看着凌霄盛怒的眼,艰难唤出一声“师父”,凌霄却眸子一暗,冷冷瞪住了他。   以往的凌霄总是对李歌乐关爱有加,他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寒冷的视线,这让李歌乐全身颤抖,无法再往前迈出半步。   凌霄一动未动,直直瞪着李歌乐的脸,沉沉道:   “你是男人吗?男人的眼泪要有价值,你的眼泪有吗?你爹忍辱负重重伤濒死之时可曾掉过一滴眼泪?我们是天策,是东都之狼,是守卫大唐的最后一道防线,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觉得你有资格做一名天策吗?”   凌霄话语中没了一丝温度,严苛得像把利刃狠狠戳在李歌乐心里,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让他撒娇耍赖的慈爱师长,而是一名威严的大唐天策将军!   是,他从未想过何谓“东都之狼”,每天被凌霄逼着灌进他耳朵里的天策大义也从未让他有一丝觉悟,他似乎一直在忽略什么重要的事,可他不明白这和淮栖有什么关系。   “师父,我有当军人的觉悟……我不怕死……”   李歌乐不敢再哭,但依然拧着眉头一脸委屈,他似懂非懂地看着凌霄,却见凌霄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失望后开口道:   “你来做军人,就是为了死?那你趁早滚蛋,别给我添乱!”   凌霄严厉的口吻吓得李歌乐直缩脖子,他怯怯瞄了一眼凌霄,带着小小的不服气低下了头。   凌霄忍着怒意深深吸了口气,极力让自己保持耐心,咬了咬牙开口:   “我们虽然是为了战争而生,可我们存在的价值却是为了结束战争。不再有无谓的牺牲才是我们的目的,教你的东西你从来不好好往心里记!”   李歌乐吸吸鼻子,不敢抬头再去顶撞凌霄,可还是不明白这到底跟淮栖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是个合格的军人,和淮栖喜不喜欢他又不是一回事,半是困惑半是踌躇地拧了拧身子,两只手在身后来回掰着手指头,嘟嘟囔囔道:   “就算是这样,可我不明白,这些和淮栖哥哥有什么关系……”   那模样着实又气坏了凌霄,他青筋突爆地一拳砸在案子上,吼了句:“乱扭什么!站好!”吓得李歌乐一激灵赶紧站得笔直。凌霄皱眉道:   “歌乐,你活得太安逸了,这把你身上的狼性磨得一干二净,没错,战乱看上去是结束了,可战争每时每刻都存在,你现在这样,要如何守护别人?莫要说守护大唐,就是守护你心爱之人,你也无能为力。”   现在李歌乐根本没有端起枪的能力,他连个情敌都不敢面对,一味逃避瞻前顾后,半点魄力也没有,更别提要上了战场面对成千上万的凶恶敌人,他还不尿了裤子!从戥蛮入营到现在,李歌乐一次也没有与他正面对峙过,每日都掐着他不在的时候去见淮栖,但凡戥蛮哪天没离开军医营,他便如今日这般,连面都不敢露。   对于这些,李歌乐之前是毫无自觉的。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所有的顾虑都来自淮栖,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他不过是将淮栖当做借口。他不敢面对,他害怕自己不能战胜戥蛮,他怕淮栖确实是喜欢戥蛮的,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自信。他知道淮栖也许根本就没看上过他。   淮栖也许根本就没看上过他?   这想法就像枚银针,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挑开一个细小伤口,却骤然淌出脓血来,一发不可收拾。   凌霄的话却没有结束,他定定看着李歌乐有了微妙变化的表情,声线愈发深沉:   “淮栖不是战士,他更需要你的保护,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躲在树后面?”   李歌乐不再哭泣,他没了声音,死死咬着嘴唇,脸上委屈的表情渐渐消失不见了,面色苍白,只觉得胸口有团散不开的浊气,憋得他喘不上气来。   凌霄眯着眼,总算略有些满意地在李歌乐脸上看到了他想看的,那一抹微弱的,屈辱的表情那双永远呆愣愣毫无心机的双眼中燃起了一小簇火焰来,可仅仅这样还远远不够。   凌霄叹口气,他无法成为推动李歌乐的助力,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埋下一颗种子,可土壤不够肥沃,这种子能不能发芽,就算发了芽又能不能开枝散叶,全靠李歌乐自己。   他终究是要一个人走剩下的路,谁也帮不了他。   凌霄慢慢走到李歌乐身前,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到底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绕过他,推门离开了营房。   营房外靠着个人,扭头笑盈盈看着凌霄,一脸的气定神闲。那老狐狸似的表情让凌霄忍不住撇了撇嘴,翻着白眼斥道:   “无昧啊,偷听人训徒还这么明目张胆。”   沈无昧笑得一脸无辜,眨着眼道:   “我可没偷听,我是没好意思打扰你训话,在这儿等你而已。”   凌霄挑眉看他,边往外走边问:   “有事?”   沈无昧抿抿嘴,眼神里透出抹狡黠,点头道:   “是有事,关于安唐,有些事要跟你合计合计。”   安唐?凌霄不明所以地扭头瞅他,安唐可是最省心的孩子了,她能有什么事?   可沈无昧却不再多说,只笑而不语地往帅营走,示意凌霄也先不要多问,凌霄知道沈无昧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这表情显然是有了重大发现,忙随着他往帅营快步走去。   淮栖从早上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戥蛮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半倚在树枝上,闲散地看着淮栖在小药圃里清杂草,大大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揪着树叶,心里盘算着其他的事。   相对于他的清闲,淮栖已经在小药圃里忙了一上午,满头都是日头晒出来的细汗,他时不时仰起脸来瞅一眼戥蛮,又忍不住山坳口多看两眼。   他知道李歌乐从早上就躲在那里,之前也是这样,只要戥蛮在,李歌乐一定会远远躲在树后面,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不知道李歌乐有什么好躲的,就像在刻意避开戥蛮似的,他曾忍不住问戥蛮是不是和李歌乐有什么摩擦,戥蛮却笑得一脸轻蔑,说根本就没注意过李歌乐是谁。   这种态度和说法让淮栖心里有些不快,可他一绷脸戥蛮便温言软语地哄,实在叫人生不起气来,想干脆去问李歌乐,那家伙又几次推脱敷衍不肯好好回答,淮栖实在没了法子,索性也不问了,随他们去。   李歌乐照旧在戥蛮不在的时候出现,或是在戥蛮在的时候躲起来。但他没有一天不来,也从未有哪天突然离开。   可现在,李歌乐不在那儿了。   淮栖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发现的时候那棵树后面已然没了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军爷。   李歌乐去哪儿了?   淮栖不自觉地又扭头看过去,不明白自己这种略有些焦虑的情绪从何而来。   戥蛮眯着眼顺着淮栖的视线瞥了瞥山坳口那棵树,勾起一侧唇角无声地冷笑。   不只是淮栖,戥蛮也知道那棵树后面总有个偷偷摸摸的天策。他知道那是谁。正因为知道,他才装作没看到。这个军营里的军爷和军医,比他想象中破绽更多,这让他觉得自己想要的越来越唾手可得。   戥蛮微微撑起身子来,轻飘飘跳下树,迎着淮栖走过去,伸手一捞便将人搂了满怀,轻笑道:   “看什么呢?”   淮栖并不习惯这么无所顾忌的亲昵,有些羞涩地挣了挣,摇了摇头。   戥蛮歪着头看他,不但没松开手臂,反而故意紧了紧,将脸贴在淮栖耳畔,低声道:   “反正没别人,你忙了一上午了,总该陪陪我。”   淮栖脸一红,抬手推了推他,蹙眉斥他:   “大白天的别闹,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戥蛮笑得更放肆,伸出舌尖来轻轻扫过淮栖红透的耳垂,丝毫不以为意:   “哪有人看?看见了我也不怕。”   说着便侧头啄吻在淮栖后颈上,淮栖生怕李歌乐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折回来,忙推拒着躲闪,惹得戥蛮一阵不耐轻哼。   “你怕什么嘛,有人看见岂不更好,省得还有别人打你主意。”   戥蛮瞄了一眼山坳口,心里一阵冷笑。那个小狗崽一样的天策打的什么主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可似乎淮栖自己并不明白,这样也好,反而给了他很多预料之外的机会。至少在他不得不离开军医营的时候,能有个人缠着淮栖,免得他生疑。   正当他楼着淮栖不肯撒手之时,营房拐角处一抹细不可闻的声响让戥蛮眉头微挑,他将视线收回来,默默瞥向拐角的暗影,微微皱眉。   淮栖却没有他的敏锐,丝毫未曾发觉有异,仍旧把注意力全放在戥蛮身上,红着脸叫他快松手。戥蛮轻笑一声,慢慢松开手臂,一只手掐住淮栖下巴捏了捏,轻声道:   “好好好,不闹你了,你忙吧,我去转一圈。”   说完便抬步往房后走,淮栖见他不再胡闹总算松了口气,略带不安地瞄了一眼山坳口,尚未来得及问戥蛮去做什么,戥蛮便已转过房角没了踪影。   军医营在战乱之后扩建了不少,一来方便容纳更多伤员,二来也能招收些新的帮手,月冷西以前住在这里,新来的孩子们不敢松懈,也少有笑闹,现在月大夫往帅营去住了,这些新入营的娃娃便撒起欢来,左右伤员不多,平日里也不爱老老实实呆在营房里,这会儿早都不知往哪里去玩了,营房间见不着什么人影。   戥蛮状似悠闲地踱着步子,溜溜达达晃在营房间的小径上,直晃到山坳边上,周围尽是杂草树木,隐秘又安静。   他气定神闲地停下来,微微一笑,靠在一棵粗壮树干上,双臂环胸而立,眼皮也不抬,幽幽开口道:   “我叫你没事别来找我,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戥蛮话音未落,树影间便传来一阵窸窣,随即响起一个人低低的笑声:   “挺敏锐的嘛,我还以为你腻在温柔乡里,早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树影后露出宝旎略显苍白的俏脸来,他微微带着冷笑,说完咬了咬嘴唇,却没有继续走出来。   戥蛮满脸不耐地瞥了他一眼,拧着眉头道: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些?无聊。”   宝旎嘴唇抖了抖,紧紧握着双拳,仿佛极力压抑着情绪,哑声道:   “这么多天,你探查出什么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大人物’可等得不耐烦了。”   戥蛮斜斜睇着他半晌,咧嘴嗤笑一声,身形未动,目光却一股肃杀之气:   “你现在跟‘大人物’走得蛮近嘛,怎么,耐不住寂寞了?”   宝旎猛地瞪大双眼盯着戥蛮戏谑的脸,气得嘴唇发白全身颤抖,几乎快哭出来一般:   “你竟然这样说我!?你比计划慢了这么多日,若不是我尽力周旋‘大人物’早就对你下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拖沓!?你说实话,是不是对那万花动了心?”   这俨然质问的语气让戥蛮笑容更放肆,他眯着眼望向宝旎,一字一顿:   “是又如何?”   宝旎没料到戥蛮这样回答,几乎等于承认了一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下意识踏出一步,狠狠瞪着戥蛮吼道:   “你可是忘了自己什么境况?我们的计划一旦实施你还能与那万花相好?你是不是成心不作为好哄那万花高兴?我从在茶盘寨就一心一意跟着你,十几年的真心你就这样作践?阿蛮哥哥,你可对得起我!”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满脸受伤的表情,又怕暴露了行踪只敢一径压低了声音嘶吼,整个人都似崩溃了一般秫秫发抖。   戥蛮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冷冷看着他,仿佛对他的伤心欲绝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   “我的境况,原本就与你无关,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这会儿后悔了?你可以滚啊。你以为我会怕‘大人物’?至于我和淮栖,你管不着。”   宝旎被他的冷言冷语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身冰凉刺骨,他一步步退回阴影里,许久才咬牙道:   “你也不过是仗着你阿哥,真以为自己能与月冷西周旋么,我不帮你,你早就死了!无论你对那个小万花用了什么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记着。”   言罢便扭身隐入树影间,不过片刻便没了踪迹。戥蛮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望着宝旎离开的方向,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已经在大营里暗查了多日,宝旎说得没错,就目前而言,他根本没有赢的机会。   想要面对面赢月冷西,对戥蛮来说简直痴人说梦。更何况帅营有重兵把守,凌霄武功盖世,就连他身边那个看似无害的副将沈无昧也是深藏不露。他这么多天也没能靠近帅营一步,这三个人太厉害,在小将中还有如李安唐这等悍将十分棘手,他要做的事几乎没有丝毫下手的机会。除非能有什么契机让那个凌霄落单。   他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淮栖,可淮栖似乎对营中诸事皆不介入,从他嘴里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挖不出来,况且自从他强行住进军医营,月冷西也很少露面了,似乎并不愿意与他正面相对。   计划已经进入了胶着,他得再想别的法子才行。幸好他现在多了一张牌。   戥蛮微微笑笑,脑中出现了那个一直刻意躲开他的小军爷。   凌霄最疼爱的徒弟李歌乐,也许这个军营也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至少,在他们身边有这么一个脆弱得岌岌可危的缺口。或许能将一切都撕扯开也说不定。   戥蛮打定了主意,方才宝旎的事早扔到了脑后,不疾不徐往回踱去。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6)   戥蛮去了哪里淮栖不知道,他从来也没问过他整日不见人影都是往哪去了,就算他问了,戥蛮大抵也不会说。   淮栖有时候对他二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很泄气,他并不是不想问,而是总觉得没有追问的立场。虽然戥蛮在大庭广众说和他是恋人,可淮栖却并不明白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和戥蛮真的算是恋人么?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戥蛮对他来说尚算陌生。   他只知道他生于苗疆,却不知道是苗疆哪个寨子,父母是谁,有无兄弟姐妹,是何营生,也不知道戥蛮是何时离家,在恶人谷都做些什么,银雀使又是什么身份。他甚至不知道戥蛮生辰,有何喜好,还有没有别的朋友……   他对戥蛮似乎一无所知,就算去问,戥蛮也每每顾左右而言他,从不肯好好作答。除了每日必行的那事,戥蛮甚至都没有好好陪他呆过一天,也从不过问他整日在做什么,对淮栖熟悉的世界无半点兴趣。这些日下来,淮栖照旧每日修习药典、照护伤员、整理药圃,偶尔闲散弹琴下棋,这些戥蛮都是不参与的。他们的生活除了晚上睡一个被窝,几乎没有分毫重叠,这让淮栖很挫败,也很失落。戥蛮根本不在乎淮栖究竟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严格意义上说,戥蛮还不如李歌乐在意他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   这样也能算是恋人么?   在树林里私会那时,戥蛮还会带他到处去疯玩,教他些新鲜玩意儿,如今就连这些也都没了,不免让淮栖生出些怨气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药锄放在一边,坐在屋前台阶上托着下巴发呆。   戥蛮究竟去哪了?他整日都在忙什么?如今没什么仗打,军营里哪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天天不见人影?为什么师父和凌将军甚至李歌乐都似乎在刻意避开戥蛮?银雀使究竟是什么?戥蛮,到底是什么人?   他真的喜欢他么?   这种喜欢,真的是恋人一样的喜欢么……   还有李歌乐,那臭小子去哪了?原来明明小尾巴一样粘着赶都赶不走,今儿怎么会突然没了踪影?是营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哪里不舒服了?   那小子别的不行,逞强这点可是像极了凌将军,当初凌将军死活不肯就医,要不是有师父在,这会儿不定要添多少伤。命是自己的,这么不懂珍惜,打起仗来还是让身后的人操不完的心,潼关那场生死较量,还不是师父寸步不离地跟着才捡了条命回来,如今这李歌乐虽然没打过仗,却也是个不爱就医的主,生了病就知道硬抗着,枪不见他练多好,力气尽用在不靠谱的地方,简直烦人。   淮栖原本烦恼着戥蛮,脑袋瓜却胡思乱想着转到了李歌乐身上,越想越生气。   也不知那臭小子整天都想些什么,为啥一直躲着戥蛮?明明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娃娃,做什么学大人的样子,跟有心事似的,平白连话都少了好些,也不再缠着他玩些无聊的把戏,陪他下棋也心不在焉,现下想起他那些欲语还休来,简直让人恼火透了。这些人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就好像有些事只有他还蒙在鼓里,这感觉实在太糟。   淮栖越想越气,站起身来回了屋,左右戥蛮不会太快回来,他呆着也是无聊,索性收拾了药囊出了门,快步往兵营走去。   上次被李歌乐撞见了羞人的事,那小子便缩头缩尾躲了他好几日,如今不知又是怎么了。他并未发觉自己心浮气躁,只觉得看不见李歌乐便无端端憋闷。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开始,李歌乐便无一天不跟着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人突然不见了让他有种解释不清的焦躁。他将这归结为哥哥对弟弟的关照。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淮栖想。   他没用多少时间便冲进兵营里,李歌乐兄妹住的地方比别的营房偏,走动的人也少了许多,淮栖到的时候远远便见门虚掩着。李安唐是个刻苦的孩子,这个时辰一定是在校场带兵练枪,能在屋里猫着的除了李歌乐不会有第二个人。   淮栖皱了皱眉,门也没敲,直接一把推开嚷道:   “李歌乐!大白天你又躲在屋子里做……什么……”   淮栖看清了屋里的李歌乐,立时惊得目瞪口呆。从打李歌乐七岁从凉州营回来,淮栖就再也没见过他哭。   眼下李歌乐哭得像个泪人,抽抽搭搭不住抹着眼泪,不仅如此,他正在仔仔细细收拾着细软,炕上摆着两三个已然收拾妥当的包袱,连被褥都像是要收起来了。他这是要做啥?   淮栖没了声音,一脸震惊看着李歌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歌乐又抹了把眼泪,听见响声回了个身,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望着淮栖,眼泪掉得更凶。   “淮栖……哥哥……”   他喉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嗓子哑得一塌糊涂,两只眼睛肿成了桃,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这动静吓得淮栖一哆嗦,汗都下来了,忙小心翼翼蹭进屋去,翻手关了门。   “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收拾包袱做什么?”   李歌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一脸的委屈让淮栖直皱眉,小时候他也这样,动不动就哭得惊天动地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淮栖哄才管用,可如今这七尺汉子也坐地上嗷嗷哭可实在叫淮栖有些束手无策。   “你别哭啊,有事说事,堂堂校尉,这要让新兵们瞅见还不笑死你,老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淮栖满头大汗蹲在他面前,伸手去帮他抹眼泪,被他哭得云里雾里,先前的气恼也都吓没了,急着让他收声。   李歌乐眼不错珠盯着淮栖的脸看,像是要把人看个窟窿似的,咬了咬牙伸手拽住淮栖小臂,艰难道:   “淮栖哥哥……我……我要走了……”   淮栖眉毛一立,瞪眼看他:   “你要走去哪儿?”   李歌乐吸吸鼻子,眼看又要哭出来,嘶哑道:   “回凉州,找我爹……”   淮栖只觉得心里一沉,有种莫名烦闷直窜头顶,腾起一股热浪拍打他脑门。这感觉有点陌生,他无法分辨那来自什么,只无端焦躁起来。他阴沉着脸,闷声道:   “你不当兵了?”   李歌乐低下头去,止不住地抽泣着,拽着淮栖的手却没放开,那表情与他幼年时别无二致。   “要当兵回去也能当,跟着师父也是当兵,跟着我爹也是当兵,我只是觉得……这里也许不适合我……”   淮栖盯着他的脸,猛然挣开他的手,咬牙道:   “你在这儿十几年了,怎的今儿就觉得不适合了?不适合你早干嘛去了,当初不如就留在凉州营,还回来作甚!”   李歌乐几乎被淮栖推得靠在炕沿上,呆愣愣止住了眼泪,愁眉苦脸看着淮栖气恼的脸,小声道:   “我……我是为了你才留在这儿的……可你现在有……有别人了……”   淮栖瞪圆了眼睛盯着他,气得嘴唇发抖,指住他鼻尖嚷道:   “你胡言乱语什么!你留在这儿不是为了拜师从军做个好兵,而是为了我!?什么叫我有别人了?你是不是跟戥蛮不对付?他怎么惹着你了?你从一开始就东躲西藏避着他到底为啥?他跟你又如何能一样!你是我弟弟,他是……”   淮栖一顿,想不出该怎么形容戥蛮和自己的关系,索性不管它甩甩脑袋继续吼:   “反正我告诉你李歌乐!你要不是为了保家卫国你当什么天策!凌将军视你如同己出,如今不知你脑子搭错了哪根筋,哭着闹着要回家找你爹,是凌将军怠慢了你还是我们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叫凌将军如何与你爹交代?你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对得起凌将军吗!对得起沈副将吗!对得起我……我师父吗!”   李歌乐被他劈头盖脸骂得出不了声,大嘴一咧又要哭出来,淮栖气急了,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狠狠吼道:   “哭哭哭,就会哭,你从手臂长就比别人哭得响,如今长这么大了一点没变,你简直!没出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个逃兵!好歹你也是个校尉,就算都不为,也该为你这身军装长长志气吧!”   任凭凌霄骂了许多次李歌乐也没觉得怎样,可淮栖这句“没出息”真真一闷棍砸在了他心尖上,那吼声仿佛炸雷一般天崩地裂地回响在李歌乐耳畔,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一时间什么都再听不见,只觉得心里绞着疼,脑袋里嗡鸣作响,一口气怎么也倒不过来,半晌都没缓过神来。他仰着脸,身子摇摇欲坠地死死盯住淮栖盛怒的表情,双眼充血,几欲窒息。   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连淮栖都瞧不起他,他该怎么办。   心底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乍然断裂,李歌乐没了眼泪,也没了表情,只那样怔怔看着淮栖,徒然喘着粗气,溺水般无力,他想起小时候离开凉州营爹对他说的话。   “我老李家的儿子,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大天策府最棒的兵。”   可他给爹丢脸了。   莫说战场厮杀,他连一个情敌都不敢面对,师父说得对,他不配当兵。他甚至不配做个男人。他如此懦弱,连自己心爱的人都留不住,甚至差点做了逃兵,他的眼泪,确实根本毫无价值。   “淮栖哥哥。”   李歌乐声音很小,嗓子哑得厉害,淮栖几乎不能分辨他是不是在叫自己,气得全身发抖瞪着他住了声。   李歌乐扶着炕沿站起来,双眼仍旧定在淮栖脸上,悄无声息。   淮栖被他与以往不同的表情吓了一跳,那张明明再熟悉不过的脸上竟有种他没见过的戾气,赫然如同野兽一般。   李歌乐又叫了一声:   “淮栖哥哥。”   而后迅猛不容抗拒地一把将淮栖拽进了怀里。   淮栖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甚至忘了要推拒,便被李歌乐严严实实抱了满怀。   从李歌乐还是婴儿时就被淮栖抱着长大的,直到十来岁才渐渐没了那些亲昵举止,然而淮栖印象中总是那个软绵绵的肉团,捏一下就哇哇大哭的小屁孩,他从未想过李歌乐的怀抱会如此坚实有力,双臂箍得他生疼。   他是什么时候长得如此高大了?足足高出他一个头去,力气也大得要命,身上有股混合了铠甲和马草的锈味,算不上好闻,却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他胸膛结实坚硬,触感与戥蛮有太多不同……   等等!他在想什么!李歌乐为什么要抱住他!?   淮栖一阵局促,忙不迭伸手推他,颊畔飞起一片红霞,低吼道:   “干什么!快放手!没大没小的!”   李歌乐被推得松开了手臂,正要再拽他,淮栖扬起一拳砸在他胸口上,恼道:   “可别闹了,不成体统!”   说完慌忙撤出身来,正眼也不敢去看李歌乐,翻身将门拉开,正想敞着门说话免得李歌乐又胡闹,却怔怔瞅见门外墙边懒懒靠着个人,见他开门也没动地方,只拿眼扫了他一瞬,似笑非笑。   淮栖心里咯噔一下,愣在门口喃喃道:   “阿蛮?你怎么在这儿……”   戥蛮懒洋洋直起身子来,掸了掸衣摆,一脸的轻描淡写,轻笑道:   “路过。”   言罢也不去看淮栖,而是打眼往屋里瞄,正正对上李歌乐的眸子,一边唇角勾起一抹微妙弧度,斜斜看了淮栖一眼,缓缓道:   “你们大白天的,有什么悄悄话还插门说?”   淮栖脸红得更厉害,暗暗瞪了一眼李歌乐,心虚道:   “乱说什么……你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   戥蛮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视线放在那一堆收拾好的包袱上,双臂抱胸瞥着李歌乐道:   “哟,李校尉这是要解甲归田?年纪轻了点吧。”   那语气带着浓浓轻蔑,激得李歌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往前跨一步狠狠瞪住戥蛮。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面对面与戥蛮对峙,多日来蓄积的怒火在胸口里发了疯一般嘶喊叫嚣,让他隐隐觉得嘴巴里带着淡淡血腥气味。   “关你屁事!老子收拾屋子难道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戥蛮嗤笑一声,一双细目上上下下肆无忌惮打量着李歌乐,讥讽道:   “李校尉收拾屋子也这么大动干戈,害我媳妇儿以为你要走了呢,脸都气红了,真是不好。”   李歌乐眼底泛出血色来,戥蛮的话彻底引燃了他的怒火,想也不想就劈头吼道:   “谁是你媳妇儿!!”   说着就要去抄长枪,淮栖吓得脸都白了,忙推了戥蛮一把,吼了一句“你别胡说!”,扭头又冲李歌乐喊:   “你干什么!老大不小的闹什么闹!你俩做什么斗鸡似的,会不会好好说话!”   李歌乐仍在气头上,手都按在长枪上了,拧身子狠狠指着戥蛮嘶吼: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   回应他的是戥蛮放肆的嘲笑声,火上浇油一般,淮栖也急了,不等李歌乐有反应便抢上一步伸手将门拽上,将两个男人隔在了门板两边。   李歌乐在里面发了疯一样嗷嗷叫着挠门,淮栖满头大汗顶着门,仰脸没好气儿地瞪着戥蛮:   “你吃饱了撑的啊!没事来兵营干嘛!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   戥蛮却停顿一瞬,对着淮栖露出个温煦的笑脸来,弯下身凑近他轻声道:   “我媳妇儿跟别的男人关门说话,我能不来?”   淮栖原本都顾不上这茬了,这会儿又被戥蛮提起,不由脸上一阵泛红,磕磕巴巴道:   “我又没干什么……哥哥跟弟弟说会儿话怎么了……”   戥蛮笑得更迷人,轻轻摇了摇头,耳语般说了句“没怎么”,便探身轻轻吻住淮栖嘴唇。   背后门内李歌乐还在玩命嚷嚷,戥蛮却在门板这边亲他,这让淮栖猛然升腾起一股羞耻感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他慌忙推了一把戥蛮,声音都不敢出,生怕被李歌乐听去了什么。戥蛮却只是轻轻将嘴唇点在他唇上,羽毛般搔过,也便退开些许,眼底带着抹玩味笑意,又瞄了眼那扇门,轻笑道:   “怕什么,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指的是头一天被李歌乐撞见他与淮栖温存那事,惹得淮栖更加羞赧,恨不得一脚踹上来,挥挥手让他赶紧走。戥蛮也不以为意,只在淮栖下巴上捏了捏,便真的转身走了。   见戥蛮没了踪影,淮栖才松口气,撤身躲开那门,人刚一走开木门便被“咣”一声撞开,李歌乐失了重心踉跄着冲出来,哪里还见得着戥蛮身影?   “淮栖哥哥!那该死的南蛮子呢!是男人就别逃!”   李歌乐稳住脚步回身仍冲着淮栖大吼,一脸要咬人的表情,淮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   “人不走我敢放你出来吗,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面都没见过几回,他啥时候惹着你了?”   戥蛮虽说一来就惹得将军和师父不痛快,可到底也没找过李歌乐的麻烦,做什么见了面就拼命?   淮栖看不懂这俩人到底为什么不对付,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也不问青红皂白,两句话就要打起来,这算什么路数?   李歌乐怒气冲天,根本听不进话去,泄愤一样将长枪狠狠戳在地上,瞪着淮栖嚷道:   “惹我!?他分明是来惹你的!你咋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让淮栖一愣,立刻以为他说的是戥蛮与他那些风月事,脸上红的更厉害,拧着眉头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就你知道得多!毛都没长齐呢叽歪个屁!”   李歌乐更急,脸也白了,什么顾忌也都忘了,跺着脚狠狠道:   “说了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那南蛮子来这儿是想要月叔叔的命你知道!?”   淮栖这回彻底愣住,呆呆盯着李歌乐发怒小兽般的脸,一时间完全不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那几个字来来回回缭绕在他脑子里,却丝毫不能连贯起来,仿佛李歌乐说的不是人话一样。   什么叫“想要月叔叔的命”?戥蛮为什么要杀师父?他们应该根本不认识啊,师父在恶人谷的时候戥蛮出没出生都不一定,哪里结的冤仇?难道戥蛮来浩气不是为了他?这怎么可能……   “你……你又胡扯什么……”   淮栖没了底气,声音颤抖死死盯着李歌乐,不停期盼着这又是李歌乐想出来的恶作剧。   李歌乐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眉头紧锁冲淮栖走近一步,怒气不减地大声道:   “我胡扯?那南蛮子没安好心,时时打探营里状况也是我胡扯?他一来就针对月叔叔,处处跟月叔叔作对也是我胡扯?你觉得他将谁放在眼里过?连我师父不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月叔叔大度不爱理他,他倒得了势了!难保他纠缠你不是也为着那些下作打算!凭这一点就够我跟他势不两立!”   淮栖咬紧了嘴唇,无力地靠在门边,悄悄攥紧了拳头,掌心中湿凉的薄汗像是将寒意透进心里似的,让他秫秫发抖。   戥蛮一来就对师父出言不逊,他是亲眼见过的,一向孤傲的师父那次竟也未曾恼怒,这本就让他一直疑惑不解,加之戥蛮确实常常不知所踪,又从不告诉他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若说行踪可疑也并不为过,他来浩气大营当天便在众位老将面前语出惊人,行容放浪不羁,毫无一点尊敬之意,也曾让淮栖大感吃惊,还有……   淮栖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怔怔想起他们在树林中的相遇。   不,唯独这个,一定不是假的。他对他的心意,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李歌乐见淮栖没了反应,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拽住他衣袖用力摇晃起来,烦躁以极地大喊:   “淮栖哥哥!淮栖哥哥!你听没听见我说什么啊!”   淮栖咬了咬牙,挥袖甩开他,眼睛瞄了瞄四周,正是操练的时辰,兵营里安静得很,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他低低道:   “你瞎嚷嚷什么,平时倒看不出来你这么能说会道的,进屋里说。”   言罢也不理会李歌乐,扭身进了屋。李歌乐眉头还拧着,气鼓鼓地“哦”了一声,拎着枪低着头跟了进去,站在门边想了想,翻手带上了门。   戥蛮离开兵营便径直回了军医营,他料得到李歌乐会对淮栖说什么,或者说,李歌乐会对淮栖说什么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他想得没错,李歌乐是个无甚心机的人,对利害得失未必想不透,却极易冲动。而戥蛮,正需要他的冲动。   李歌乐对淮栖的心思戥蛮一早便看出来了,但比起李歌乐,他更了解的是淮栖。老实说,淮栖大概从未将李歌乐当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过是个弟弟,是个长不大的娃娃。与其说他们是一同长大,不如说是淮栖将李歌乐带大的,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婴儿一天天长大成人,正常人都不会往风月事上去琢磨,对淮栖而言,李歌乐所有的示好都不过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而这一点也正中戥蛮下怀。   他根本不担心淮栖会被李歌乐抢走,严格意义上讲,反而是他成功从李歌乐眼皮子底下抢走了淮栖才对,这无疑是个最佳筹码,足以让他轻易点燃李歌乐的怒火。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怒火,这怒火能为他打开一扇始终紧闭的门。在那之前,他需要让淮栖成为最坚实的盾,而最坚实的盾,不能对他有任何疑问。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他现在只需要等淮栖回来,将最后的问题解决,计划就会毫无纰漏地进行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被那些伪善的人夺走的,原本就该属于他的,自由!   戥蛮面色阴霾,静谧如蛰伏的猛兽,斜靠在竹椅上,目不转睛盯着房门,等待猎物自己闯进来。   十六年了,他已经等得够久,从阿哥横死在潼关,他没有一天不在拼命忍受煎熬,比起恶人谷那些腌臜,这些自喻正派的人要好对付得多。“大人物”说得没错,他们仿佛都对阿哥的死十分在意,只要他将阿哥搬出来,连那被人传神了的月冷西都不再多作为难,这对他而言实在太有利。   用什么方法一点都不重要,戥蛮轻轻勾起唇角,重要的是他能达到目的。   直到天色将晚,房门才被轻轻推开,戥蛮未动,一双利目带着笃定盯着那扇门,进来的果然是淮栖。   淮栖进屋见戥蛮盯着他吓了一跳,皱了皱眉道:   “怎么不点灯?”   说着便去点起油灯来,借着亮光又歪头去看戥蛮,却见戥蛮仍旧一动不动,靠在竹椅里定定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有抹复杂情愫一闪而逝,淮栖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一时看错。   “盯着我作甚,干嘛不说话?”   淮栖小声嘟囔了一句,略带尴尬地扭过脸去,他方才听李歌乐说了不少,现在还不能完全消化,总是不能好好去看戥蛮的眼。   李歌乐说,戥蛮的同胞哥哥是上代银雀使,叫做龙蚩,随军助战潼关时据说为了救月冷西,将以命换命的生死蛊给了他,自己却死在了战场上,所以戥蛮眼下估计是来寻月冷西报仇的。   淮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龙蚩,也不知道除了凌将军之外师父还有别的相好,那人既然肯为师父豁出命去,想必情深意重,师父从潼关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几乎濒死,连为他医治的大夫都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可师父却从未对这件事有过任何解释。   他搞不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龙蚩和师父究竟是什么关系?师父也知道戥蛮是来寻仇的么?这件事他是该直接去问师父,还是先问戥蛮?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能好好解释给他听的人。   淮栖兀自烦恼着,眼睛盯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他相信师父自有他的苦衷,也相信戥蛮对他的心意是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坐视这两人起干戈,他该怎么办?   戥蛮却微微动了动身子,对着淮栖焦灼的侧脸幽幽开口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淮栖愣了一瞬,想问的话太多,他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戥蛮的视线很直接,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你……你是不是有哥哥?”   只问了这一句,淮栖便不敢再去看戥蛮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仿佛不知从何开始,戥蛮的喜怒他无法分辨,他像是怕自己会被戥蛮讨厌一般,渐渐什么都不敢问。   这有点不像他自己,淮栖觉得委屈,却无能为力。   戥蛮歪着头,脸上表情忽明忽暗,看不出心思,却是微微笑着,淡淡应道:   “是啊,怎么?”   淮栖轻轻皱眉,又问:   “他叫什么?如今在哪儿?”   戥蛮轻笑一声,单手托着下巴,略带玩味地盯着淮栖看,半点踌躇也没有,径直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李歌乐跟你说了什么?”   淮栖扭头瞪住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你知道李歌乐会说什么?那你怎会不知我想知道什么?”   戥蛮沉默地点了点头,缓缓换了个姿势,看上去仍旧很闲在,语气轻松:   “我阿哥龙蚩,为救月冷西死在了潼关,你是想问我这个?”   淮栖有些讶异地挑眉。   戥蛮的神情根本不像在说自己亡故的兄长,而是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之人的生死。   然而戥蛮没有等淮栖回答,自顾自又道:   “然后李歌乐是不是跟你说,我会出现在浩气大营,十有八九是为了寻仇?”   淮栖咬了咬牙,轻轻扶住案子,掌心的凉汗又冒出来,冷得让他发抖。   “你是不是?”   戥蛮定睛望住他,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看上去像是种嘲弄,淮栖无法判断。   “我若说不是,你还肯信么?”   这回答太过模棱两可,淮栖脸色苍白,戥蛮明显避开正面回应,这让他有种莫名的厌烦。   “我若不愿信你何必还来问你,能问的人何止一二。”   他很少与戥蛮用这种口气说话,话一出口便知道说重了,他几乎带着惊悸瞥了一眼戥蛮,戥蛮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脸云淡风轻。   “既然你还信我,那我便告诉你,我不是来寻仇的。可就算不是,对着那害我兄长横死的人,也总不能笑脸相迎,很难理解么?”   淮栖说不出话来,戥蛮已经直白说了不是来寻仇的,那他是不是该放心?可为什么他心底那抹不安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你来浩气大营真的是为了我?”   戥蛮悠悠站起身来,迎着淮栖的目光走上去,一只手臂支在案子上,歪歪靠着望住淮栖的脸,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颊畔蹭蹭,轻声道:   “有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绝无半点虚假。”   淮栖心头一热,几乎就在那双亮亮的眸子里缴械投降,却仍是不死心地追问道:   “那师父他……”   可不等他把话问完,戥蛮单手一扯,将淮栖拉进怀里,安抚一般轻拍他后背,口中喃喃叫他要相信自己,蛊惑一般。淮栖再问不出什么来,推挤到唇边的疑惑全都囫囵咽了下去。   或许等时机好的时候再问?淮栖想。   然而他始终觉得他和戥蛮之间有种微妙的不协调,似乎太过小心翼翼了,让一切都有点不对味。但戥蛮此刻温柔地抱着他,鼻尖厮磨在他颊畔,丝毫不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那感觉就像是在刻意阻止他深究。   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好呢?淮栖想。   然而让淮栖烦恼的很快就不仅仅是戥蛮。   第二天一大早,淮栖照旧早早起来洗漱,戥蛮却不若往常那般到处去晃,而是懒洋洋靠在药圃旁边的大树上晒太阳,淮栖忙里忙外一刻不停,直弄得一头细汗,也不见他多动一下,不由得赌气瞪他,闷闷道:   “好不容易不往外跑,也不来帮我一把,大清早就没个精气神。”   戥蛮却笑得更加懒散,双手垫着脑袋慢悠悠道:   “你弄那些,我又不会。”   淮栖手里拎着药锄,翻个白眼又要说什么,却听山坳口那边一阵凌乱脚步,下意识侧头去看,却见远远跑过来个熟悉身影,像个离了弦的箭一般,半点迟疑也没有径直往他这边冲了过来。   根本不用等人跑近,淮栖便一脸震惊瞪圆了眼睛望着那人喃喃出声:   “李歌乐!?”   李歌乐急赤白脸跑过来,一句“淮栖哥哥”没叫出来便抬眼看见了戥蛮,眉毛登时一立,嗷嗷叫起来:   “你这没胆的南蛮子!昨日你跑什么!心虚么!”   戥蛮也不动怒,眼角斜斜瞥着李歌乐,悠哉道:   “跑?你哪只眼见着我跑了?现下倒是你跑出一头汗,反来倒打一耙。”   戥蛮一张嘴就是胡搅蛮缠,气得李歌乐恨不能跳起老高来,拧着眉就要往上冲,淮栖一个头两个大地一把抓住他,简直拿这两个人没了办法,急急道:   “又闹!有完没完了你!什么事这么急?”   李歌乐这才咬牙停下,不死心地狠狠瞪了眼戥蛮,才悻悻对淮栖道:   “月叔叔叫你去帅营,说是有个万花谷的师侄来投奔,月叔叔却不认得,人家指名道姓说认得你,便叫我来唤你去呢。”   淮栖一愣,万花谷的师兄弟?他自入月冷西门下就鲜少回谷,哪来的熟识师兄弟?何况又是连师父都不认得的。可那人既然能指名道姓找他,说不定是他一时忘记,这些年随着师父东奔西跑,怠慢了旧识也是有可能的,淮栖挠挠头,道了声“好”,便拉着李歌乐要走,顺嘴问了句:   “那万花同门叫啥?”   李歌乐仍旧没好气儿地瞪着戥蛮,却还是被淮栖拽得转了身,嘟嘟囔囔答道:   “他说他叫宝旎,你们万花谷也有人叫这么拗口的名字啊……”   淮栖对这名字没什么印象,“哦”了一声也不接话,倒是戥蛮,听了这名字面色明显一僵,他死死瞪着李歌乐的侧脸,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李歌乐眼看就被淮栖扯走,这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使劲挣开淮栖,扭身狠狠指着戥蛮鼻尖,双目冒火,一字一顿:   “你少得意!我会盯着你的!”   戥蛮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李歌乐会如此直白,随即嗤笑出声,一脸露骨桀骜,扯扯嘴角也学他一字一顿:   “悉听尊便。”   嘴上没占到半点便宜,李歌乐气恼地又绷紧了手臂,淮栖在他身后又气又恨照着他脑袋狠狠赏了个爆栗,耐心全无地大吼道:   “李歌乐你还有完没完了!折腾个屁啊!”   李歌乐转头见淮栖真生了气,不敢再去理会戥蛮,忙又缩起耳朵来左右赔着不是,二人便一路“淮栖哥哥你又屁啊屁的了……”“你再闹我还说!”的吵闹中往山拗口走去。   两人都没能发现戥蛮瞬间阴霾的眼,鹰隼般死死盯着李歌乐的背影,久久都没再有任何动作。   宝旎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早该知道那是个祸害!从还在茶盘寨时候就像个影子般时时跟着他,常说什么对他一见倾心,连对山歌都只盯着他一个人唱个没完,他便本着相互慰藉满足他罢了,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两个男人一起颠鸾倒凤不过是发泄些多余的欲望,那小子却特别认真起来,当真寸步不离,得着机会就拼命表白,连他被恶人谷抓走的时候也不怕死地跟着一起去了,恶人谷自然不在乎多一两个喽啰,他就顺理成章一般仍旧如常地跟着他,甚至后来“大人物”找上他,也是宝旎两面周旋,说什么“大人物”不可靠,不想看戥蛮一意孤行得不偿失,他想出的那些计策也大都是遣宝旎去实施,如今他成功潜入浩气大营,宝旎便自作主张做了信使,两面跑着通风报信,谁知道他到底什么心思,他与“大人物”接触的比戥蛮多许多,若想害他自然也更容易!   戥蛮从不信任任何人,他有太多不信任别人的理由,相信的理由却一个都找不出来。人心都脏透了,他根本不相信什么一见倾心!   宝旎的突然出现半点风声也没透露给他,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背叛!?他如今显山露水地站到这些人面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戥蛮抿着嘴唇,面色阴沉地转身回了屋。   是什么都无所谓,谁想妨碍他,他就要那个人死!   淮栖一踏进帅帐便被人迎面抱住,一把清亮悦耳的声线雀鸟儿鸣唱般响在他耳畔:   “淮栖哥哥!我可找着你了!”   相对于对方的热情,淮栖却一头雾水,丝毫反应也来不及做,只呆呆被抱了满怀,疑惑地往帅帐里看。   除了那个抱住他的,帐内只余三人,凌霄、沈无昧、月冷西。   现下凌霄表情微妙,一脸的不置可否,沈无昧则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只有月冷西微微蹙眉,看上去比往日更冷峻些,目不转睛盯着淮栖,一言不发。   近日来为了戥蛮的事月冷西一直不痛快,淮栖看着师父不禁有些心虚,张张嘴要说什么,却被李歌乐抢了先,他单手拎着那人衣襟将他从淮栖身上拽开,不悦道:   “你谁啊张嘴就淮栖哥哥,淮栖哥哥是你叫的么。”   那人这才仰起脸来,一张精致面孔正正对着淮栖,双眼明亮清透闪着雀跃的光,眼角眉梢都写满欢喜,脆生生又道:   “你是歌乐哥哥吧!谷里曾听师兄们说起你,我叫宝旎,是淮栖哥哥同门师弟,小时候认得的,那时便是这样叫了,对不对,淮栖哥哥?”   一句话说得笃定又自然,丝毫没有踌躇思考,直把淮栖说懵了,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么个童年玩伴,可年深日久又恐一时记不清了,听他这样问便下意识点了点头,像不知不觉被牵着走一样,没了主意。   李歌乐长这么大没被人唤过哥哥,这声“歌乐哥哥”直叫得他很是受用,不自觉便收了严肃表情,傻呵呵乐了两声,眼睛往淮栖身上去看,又见他点了头,便一点疑虑都没了。   月冷西认真看着淮栖,声线低沉:   “淮栖,你真认得他?”   淮栖愣愣看着师父,想点头,又有些犹豫,宝旎又开了口:   “月师叔,小子入谷时不过顽童,并不曾与师叔相交,却时常听闻师叔为人,谷里的师兄弟姐妹都很喜欢您,我也十分仰慕,如今得以在师叔门下效力,宝旎可欢喜呢。”   宝旎说得眉飞色舞,俨然一副开心得喜不自胜的模样,月冷西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仍旧直直看着淮栖,淮栖却仿佛盛情难却,眼里还带着疑惑已然点了头。   凌霄这会儿看了沈无昧一眼,却见沈无昧唇角带笑,眼睛扫过凌霄的脸,并未出声。于是凌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宝旎是经谢盟主举荐而来,又与淮栖幼年相识,自是再好不过,军医营里已为你安排下住处,少顷会有人带你去,往后你便跟着月大夫入军从医,有不懂的便问月大夫罢。”   宝旎立刻开怀应了,紧紧贴着淮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真像许久不见的旧识一般,李歌乐跟着淮栖往外走,也插不进话去,一副小狗崽模样前后照应着,凌霄也没叫他留下,只招手唤了内务兵领他们去取些平日用度,无非嘱咐几句不可怠慢云云,不在话下。   待几个孩子离开,凌霄才转身看了看月冷西,见他面色仍旧未有缓和,小心问道:   “阿月,你是否觉得不妥?”   月冷西沉吟半晌,闷闷道:   “谷中弟子众多,确实有可能不曾相交,可年纪小的孩子大多无有顾忌,爱说爱笑,也喜欢跟师叔伯们撒娇请教,一面都没见过的实在不多。可我对这个师侄,当真无半分印象,总觉得有些蹊跷。”   凌霄皱眉,扭头又看看沈无昧,问道:   “你什么感觉?”   沈无昧始终挂着牲畜无害的笑,一派云淡风轻,声音平静淡然却无半点犹豫:   “他在说谎。”   这四个字让凌霄忍不住“啧”了一声,拧着眉头瞪着沈无昧,方才他就想借机彻查宝旎身份,沈无昧却一脸没啥大事的表情,让他一时未敢武断,才顺水推舟让宝旎去了,这会儿他却如此肯定宝旎有问题,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凌霄知道沈无昧行此险招该有他的用意,可一个戥蛮已经够麻烦了,如今又来个什么宝旎,当真一个失察恐酿出大患来,不由耐心全无,烦躁道:   “要不干脆拿人算了,麻烦太多头都大了。”   沈无昧却笑得一脸狡黠,瞥了他一眼,慢慢道:   “慌什么,有件事我还不确定,这个宝旎,或许能给我答案。”   凌霄略挑眉头,眸中一抹异样的光一闪而逝,低声道:   “你是说戥蛮背后那个人?”   沈无昧笑得更开心,眼睛都眯起来,带着深意看了一眼月冷西,继续道:   “月大夫当初怎么入得浩气,你们都还记得清楚吧?如今这浩气大营,可比当初蹊跷多了。”   月冷西身份特殊,入浩气大营可谓艰难险阻,多方人马交涉甚深,历经诸多波折方才成功,这些事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可戥蛮身后那个人,却似乎手眼通天,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银雀使送进了浩气盟重兵之地,他是如何过得了谢渊这关的?   两个天策对视一眼,他们心中似乎都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然而现在谁都不能说出口。   相对于帅帐内的情形,三个孩子却是一路有说有笑,话说得最多的是宝旎,不停讲述万花谷内种种,说得煞有介事,淮栖多年未曾回谷,对那些事可说一无所知,听得津津有味,李歌乐虽说插不上话,可他看着淮栖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连带对这个没见过的宝旎也格外多些好感。   三人热热闹闹往军医营走,半路上迎面遇见正往外走的李安唐,李歌乐笑嘻嘻地跟妹妹打招呼,顺便指着宝旎说这是新来的小花哥,李安唐冲宝旎点了点头,叫了声“淮栖哥哥”,又来回看了他和李歌乐几圈,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动动嘴唇没说出口。   淮栖除了对李歌乐总忍不住口无遮拦,平日里对人通常是谦恭有礼的,这会儿也冲李安唐淡然笑笑,柔声道:   “安唐可是有话要说?”   李安唐到底摇摇头,随便寒暄了几句便道了别,独自往辕门走。   她仍旧是每日这个时辰出营去江边,与上次遇到羌默蚩成已经有几日了,却没能再碰见那个苗疆女子。   如果她是恶人谷的探子,大抵不会就此消失不见,虽然李安唐有些不愿相信那个柔弱的姑娘心怀叵测,但恶人谷宵小诡计多端,并不是一句不愿相信就可以掉以轻心。   秋意越来越凉,李安唐紧了紧斗篷,周围的绿意越来越少了,到处都是被秋风打下来的落叶,踏上去哗啦作响,沿江能看见的无非剩些怪石嶙峋,连飞鸟小虫都鲜少出现。视野倒比往常更好,什么都无法轻易躲过李安唐的视线。远远看到那抹婀娜身影的时候,李安唐甚至有一瞬想藏起来。   那美丽的少女赤脚站在江边乱石上,满身华美银饰映衬着粼粼江面闪烁夺目光华,低低垂着头,鬓边一缕散发随风轻拂在颊畔,她背对着李安唐,看不到表情,全身却散发着愉悦的活力。   少女一只脚轻轻翘起来,小心翼翼点在冰凉江水里,似是被那凉意激得一颤,随即轻笑几声将两只脚都踏进水里。江水拍打在岸边,也拍打在少女光洁的脚面上,少女像是冻得受不了,轻轻跳了两下,足下水花四溅,又惹得她低声浅笑,轻盈挥手间,一只硕大白蝶绕着她周身翩翩飞舞,那景象有种奇特的美,让李安唐不忍打扰。   她真是恶人谷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像。   听说戥蛮之前是恶人谷的银雀使,那副样子才切实是个恶人该有的模样。李安唐想。   关于哥哥李歌乐和淮栖,李安唐一直心知肚明,却从未多说过半句话,理由很简单,她觉得淮栖那样绝尘脱俗的美男子怎可能看得上自家那个满身糙皮的哥哥。   淮栖没学过武功,医药的本事却十分厉害,明显是月冷西不愿他介入江湖是非,刻意为他营造了无忧的环境,只教了他治病救人的本事,却没教他伤人的功夫。为人处事上淮栖一直格外仰慕月冷西,有模有样学了七分,举止气质自有一番清冽的医者之气,待人谦和有礼,不卑不亢,在营中也是备受兵将们尊崇的大夫。反观李歌乐,他除了每日没完没了粘着淮栖,枪不好好练,课业不好好学,连校场都不怎么爱去,被赶鸭子上架地当了校尉,却连自己带的兵的名字都叫不上来,要不是被凌霄每日定时定点踹着屁股去遛那几趟把式,恐怕他老早就忘了枪怎么拿。   李安唐想到哥哥,皱着眉轻轻叹口气。爹要是知道哥这么不争气,准要气得七窍生烟,不揍烂他屁股才怪。   这声叹息却没能瞒过那自娱自乐的苗疆少女。羌默蚩成身形微微一僵,急忙转过身来,一眼便捕捉到李安唐半掩在山石后面的身影,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意来。   李安唐见自己已然暴露,也没什么藏下去的必要,略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离开石堆向少女走过去。   羌默蚩成一双明眸笑盈盈看着李安唐,那双美目清澈得仿佛一湾泉水,毫无扭捏遮掩的视线让李安唐有些脸红地偏开头去,轻咳一声道:   “这么冷的天还踏水,仔细冻伤了自己。”   羌默蚩成低头看了一眼被江水冻得通红的双足,轻笑道:   “凉是凉了些,可水流舒服得紧,跟家乡的山溪一样,小时候也常常这么泡着,不碍的。”   李安唐没吭声,冲她伸出一只手去,羌默蚩成笑笑,轻轻握住,指尖冰凉滑腻。   少女的手指纤细修长,裸露的肌肤白皙柔嫩吹弹可破,那是一双女孩子的手,那是一双巫医的手。李安唐多年习武,摸爬滚打惯了,手上尽是磨出来的老茧,与那柔荑相握之间心中愈发有种微妙不同。   然而这不过闪瞬的念头尚未萌芽便被她抛在脑后,手上一使劲,将羌默蚩成拉上江沿。   羌默蚩成轻声道谢,也不去管沾湿的双足暴露在凉风里,只将那白蝶引在肩头,歪着头看着李安唐笑:   “姐姐也喜欢来江边玩?”   李安唐看着她点点头,开口却是问道:   “你方才说你家乡在山里?听说苗疆的寨子各个秀美,我倒是从未去过,你家的寨子是哪个?”   羌默蚩成脸上有一闪而逝的忧伤,轻轻蹲下身去,捡起块圆圆的石头,仰起脸来对着阳光看,幽幽道:   “我的家乡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我出生的寨子也是个十分富饶的寨子,叫做茶盘寨,姐姐可曾听过?”   李安唐略挑眉,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茶盘寨,似乎在哪儿听过。   她又问:   “你住在伴江村,还能时时这样出来,不会多有不便?”   李安唐刻意没有去说恶人谷,羌默蚩成仍是愣了片刻,流露出一抹尴尬之色来。   “姐姐是在试探我么?姐姐不必多心,我……我也并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   李安唐轻声笑笑,也蹲下来,托着腮歪头看她,那张出尘绝色的脸恍惚有种不沾尘世的仙气,什么都可以假装,唯独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不然也不会跟你聊这些,上次那些人为何要欺负你?”   李安唐还记得那些面露凶恶的男人曾说什么“有什么本事指挥老子”,这姑娘倒是看不出能指挥那些恶人。她在恶人谷是什么身份?   羌默蚩成顿了顿,略有些自嘲地笑笑,视线飘向一边,面色有些苍白:   “我……我只是一介巫医,原本便不该在这里,不过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又怎能怪人轻看……”   她话语间有浓浓哀伤,似有诸多无奈,却难以启齿,甚至不敢去看李安唐的双眼,李安唐听她意思像是被迫入恶人谷,不知是虚是实,也不急于追问,只是眨眨眼道: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你这样只身离开苗疆多危险,家里人不担心么?”   一提到家人,羌默蚩成眼圈立时红了,她看了李安唐一眼,垂下头去,轻声道:   “家中尚有年迈老父,此生也不知还有无机会在老父膝下尽孝……”   李安唐皱眉,愈发不解:   “你是独女?”   羌默蚩成却摇摇头,双眼噙泪,黯然道:   “我还有两个阿哥,只是……大哥早亡,二哥……失了音信。”   两个哥哥?李安唐托着下巴想了想,却没什么头绪,思索着要不要问问她两个哥哥名讳,羌默蚩成却冲她微微一笑,一副等着她继续发问的表情。   李安唐一愣,想来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跟沈叔叔学的那些也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运用自如,这俨然就是被对方看出了心思,不由有些踌躇。再问下去,一则略有失礼,二则对方既然有察觉便不一定还能实话实说。   “你……”   李安唐一句话含在嘴里犹豫着能不能问,身侧乱石后却传来个戏谑的声音,清晰又突兀:   “你是不是还想问问她哥哥们姓甚名谁?和恶人谷什么关系?她又为什么丢下老父不管只身跑到这战乱之地来?”   李安唐吓了好大一跳,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下意识抄长枪跳起来,拧身端起了架门。   乱石那边却传来一串叮叮当当的银饰碰撞之声,不慌不忙踱出来个身形娇小的男子,一身明艳的苗疆打扮,眼角眉梢尽是娇俏笑意,双臂环胸,美目直直盯着李安唐,不慌不忙又道:   “哟,小丫头长本事了,跟我举枪?”   紧跟着他显身出来的是个劲装打扮的唐门,半掩在青炎面具下的面孔严肃沉稳,手持精致神兵惊寂,视线远远放在羌默蚩成身上,却是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李安唐目瞪口呆来回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下巴都快掉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一般,枪都忘了往回收,仍旧摆着攻击姿势,人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张口结舌出不了声。   那苗疆男子却不以为意,又笑了几声,边往过走边看着李安唐道:   “别那么惊讶,多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啊,你哥呢?还那个熊样?”   说完也不等着李安唐回答,单手指了指羌默蚩成,拢了拢碎发继续道:   “这是我徒弟,在他们寨子里可是族长幼女,身份尊贵,你可要好好叫她一声姐儿呢,安唐。”   李安唐像被定了身一般,回头又去看羌默蚩成,那美丽的苗疆少女这会儿笑盈盈看着那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甜甜喊了一声:   “师父。”   又远远冲那未曾跟过来的唐门唤道:   “师爹。”   李安唐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双目圆睁瞪着那苗人呆呆唤道:   “诺……诺诺叔叔!?”   阿诺苏满,曾经是名噪一时的火鲤圣使,早年间也在恶人谷多年,经年种种皆已昨日烟云,而今他更像是闲云野鹤,与恋人唐酆隐居苗疆多年,淡出江湖,只因他年轻时与李修然颇有渊源,李安唐便在幼年时与他有数面之缘,眼下怎会出现在此?   李安唐结结巴巴唤了他一声叔叔,阿诺苏满却撇了撇嘴,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啧”了一声道:   “我说你就不能改改这称呼,我哪里看起来像叔叔了!”   李安唐这会儿总算回过神来,收了枪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   “诺诺叔叔久见,一别经年,诺诺叔叔还那么硬朗。”   阿诺苏满美目一瞪,眉毛都立起来,撅着嘴不依道:   “硬朗??”   李安唐咧嘴一笑,一脸小女孩的狡黠,嘻嘻笑道:   “我说错了,应该是——美貌。”   阿诺苏满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她脑门,嘟囔一句:   “跟你爹一样贫嘴!”   说完回身去看唐酆,见他仍旧站得老远,招了招手道:   “你杵那么远作甚?快过来。”   唐酆却面露难色,看了看一直笑而不语的羌默蚩成,未动一步。   阿诺苏满轻哧一声,回身便搂住羌默蚩成肩膀往怀里一带,少女轻笑着靠在师父身侧,仍旧未发一言。   阿诺苏满也不去理会李安唐满眼的疑惑,自顾自道:   “算了,我这徒弟自幼就怕极了唐酆,每每靠近就大哭不止,如今她虽长大了,不若幼时那般怕了,唐酆还是不敢近她半寸。你怎么会在这儿跟我徒弟聊天?”   李安唐抱着枪看着阿诺苏满一副聊家常的模样,想问的话一句也没法说出口,反倒被阿诺苏满问了个张口结舌,挠了挠头道:   “我……我就是来江边溜达,偶然遇到她……诺诺叔叔您怎么会在这儿?”   阿诺苏满笑了笑,眯起眼来盯着李安唐沉吟半晌,幽幽道:   “我的宝贝徒弟被赶到伴江村,我放心不下,自然是要跟着的,你不是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吗?告诉你也无妨,她是茶盘寨送到恶人谷的银雀使,可你也看到了,她是个巫医,平生只会救人,不会伤人,也不必劳烦你们浩气替天行道。”   又是银雀使?李安唐挑眉看着阿诺苏满,仿佛有根细线在一团乱麻中渐渐清晰起来,阿诺苏满没理由对她说谎,可茶盘寨和银雀使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姑娘也是银雀使,那她和戥蛮是什么关系?她口中所说失去音信的二哥又是谁?她知不知道戥蛮如今身在浩气大营?她出现在这儿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阿诺苏满却笑得一脸阴沉,斜斜瞪了李安唐一眼,压低声音道:   “行了,小丫头,你心里想说的都写脸上了,这水平比起那老狐狸沈无昧来可差得远了,茶盘寨的事你还是回去问月冷西吧,至于她,她对你们没有威胁,你不要害了她,还有,见着我的事,也不要对别人提起,如今我已不是恶人谷的人,自然也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兴趣,我只是来保全我的傻徒弟,可不想跟你们再有什么瓜葛。”   说完他扯着羌默蚩成转身要走,嘴里又念叨一句:   “况且我也一点都不想见那个月冷西。”   李安唐被他的话说得云里雾里,长辈们的纠葛她并不太清楚,见他没有停留的意思,便也不好强求,拱手道了声别,目送他们顺着江边离开。   如此一闹她也没了兴致,索性拎着枪往回走,一路都在思索那根可能将一切都串起来的细线。   如果羌默蚩成说的二哥就是戥蛮,那么她并不知道戥蛮现在身在何处,以及她口中早亡的大哥,便是那死在潼关的龙蚩?   茶盘寨,族长,三兄妹,银雀使,恶人谷。如果将这些都串起来……   李安唐脑中突然出现一个意外的想法,但她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阿诺苏满说月冷西知道茶盘寨的事,但愿月冷西有耐心将她想知道的说给她听。   李安唐甩着枪快步迈进大营,径直往帅帐走去。   果然如她所料,帅帐里惯常在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少,凌霄看上去眉头深锁,似乎又有什么烦心事了,一旁的沈无昧倒是仍旧那副闲散模样,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月冷西更冷峻了些,眉目之间覆了层冰霜一般。   看来时机并不好。   李安唐来回看着三个大人神色,磨磨蹭蹭进了帅帐,却迟迟没有开口说出来意。   月冷西平日话便不多,鲜少愿意跟谁解释什么,听说就连早年间身上背了天大冤情也一连几年只字不提。这样的人要如何才能跟李安唐知无不言?   她的犹豫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李安唐年纪尚轻,虽跟沈无昧学了些沉敛,可阅历不足,火候不够,脸上藏不住秘密,还做不到沈无昧那般波澜不惊。   凌霄扫了一眼沈无昧和月冷西,叹了口气道:   “安唐,你有什么话就说,不必拘泥。”   李安唐有些为难地看看师父,又带着一丝怯意看了看月冷西,咬着嘴唇想问又不知道和不合时宜,沈无昧却轻声笑笑,一双细目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月冷西寒冷的侧脸,悠悠开口道:   “安唐啊,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啊,如今局势微妙,现下我们三人都在才正好呢。”   他话语中意图明显,连李安唐都听明白了他所指为何。   若是她单独去问,月冷西大抵不会倾囊相告,而凌霄和沈无昧所知也不见得就是全部,只有他们三人都在,才能将所有不能为人言道的内里统统翻扯出来,而又不至于遗漏或是刻意隐瞒。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无论对李安唐,还是沈无昧。   沈无昧多年来无法从月冷西嘴里打听出来的细微末节,在此时便都要借着李安唐袒露在阳光下了。   月冷西心知肚明,却也不得不默许,他微微回眸,淡淡瞥了沈无昧一眼,回应他的是沈无昧狐狸般的笑脸。   李安唐无法解读沈无昧是否有更深层的用意,她急着将能串起来的线索连成一条直线。   “月叔叔,安唐也无需隐瞒,近日来我在江畔偶遇一苗疆女子,名唤羌默蚩成,您可识得她?”   月冷西看着李安唐的脸,微微摇头。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沈无昧这会儿突然笑起来,看着李安唐摆摆手,纠正道:   “安唐,要问问题,首先要清楚你问的对象是谁,对症下药,方能让对方正确回应你,懂吗?”   李安唐眨眨眼,没想到这个时候沈无昧仍在有意无意指点她,忙认真盯住沈无昧,沈无昧继续道:   “月大夫往常从不会记着无关的人,无论是样貌、名讳、品性,你突然说出这么个名字,对月大夫来说等同于无用功,就算他曾听过,大抵也记不得吧?”   月冷西皱眉,不冷不热瞪了沈无昧一眼,却是一脸不置可否。沈无昧说得没错,就算是日日跟随在他左右,只要他不认为有必要,也照样不会去刻意记得。   沈无昧倒不以为意,示意李安唐重新发问。李安唐想了想,再次开口道:   “银雀使龙蚩其人,想必月叔叔是记得的,如今身在大营的戥蛮,便是龙蚩的胞弟,他们都来自苗疆茶盘寨,戥蛮在来此之前据说也是银雀使,月叔叔,为什么他们两兄弟都是银雀使?茶盘寨和恶人谷究竟是什么关系?”   问完她没去看月冷西,反而有些紧张地望向沈无昧,却见沈无昧虽无赞许,却也点了点头,方才安下心来。   月冷西脸色却有些苍白,似乎银雀使是他十分不想谈及的事,但他现在也别无选择。   “茶盘寨,是苗疆中为数不多的受恶人谷辖制多年的苗寨,至于缘由,我也不甚明了,只听闻他们曾被恶人谷中高手所救,自那时起便承诺,每任族长长子都必须前往恶人谷效力终生,以银雀挂饰为信物,因此被称为银雀使。恶人谷第一任银雀使已不问世事,隐居于恶人谷炎狱山,第二任便是龙蚩。”   说到这里,月冷西顿了顿,脸上一抹哀痛之色稍纵即逝,他咬了咬牙,似乎不愿再说下去。沈无昧却看了凌霄一眼,笑着接下去道:   “龙蚩死于潼关,恶人谷便失了这枚质子,他们与茶盘寨的牵制一夕间岌岌可危,于是便索性又逼着族长交出了他的次子,也就是戥蛮,不过眼下情势微妙啊,戥蛮既已叛逃至浩气盟,那么银雀使这个位置,似乎又空出来了呢。”   李安唐安静地听,那根细微线索此刻抽丝剥茧,俨然已连成一道直线。戥蛮叛逃,恶人谷故技重施,羌默蚩成是新的人质。   她双眼烁烁放光,直直盯着月冷西的脸,字字清晰道:   “月叔叔,我方才提到的羌默蚩成,便是现任银雀使。也是茶盘寨族长幼女,戥蛮的胞妹。”   这句话一说出口,月冷西脸上有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李安唐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情感。震惊,却又仿佛早有预料,悲伤,却又似乎带着愤怒。这世上能让月冷西变了颜色的,除了凌霄,原来还有别人。   凌霄默默按住了月冷西肩膀,此刻也只有他最能理解月冷西的心情。当初龙蚩是如何惨死潼关,只有他和月冷西最清楚,他知道月冷西一直在后悔,后悔没能将那个固执又深情的五毒活着带出潼关。那五毒甚至将凤凰蛊给了凌霄,那时那刻,他仅仅为了一个从不曾好好记住他的人,将所有生的机会都拱手让人。   月冷西自那之后便绝口不提潼关发生的一切,却在战乱结束那年独自回了万花谷,亲手为龙蚩立了空冢,年年祭拜,从不间断。   他欠了龙蚩的,倾尽此生怕也偿还不清,这也是为何他会对戥蛮如此纵容。凌霄曾问他,难道为了一个戥蛮就要牺牲淮栖?月冷西却不肯回答,至今凌霄也不明白月冷西究竟对戥蛮作何打算。然而这个羌默蚩成的出现,对月冷西,对戥蛮,乃至整个浩气大营,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无昧表情却未变,颇有些赞赏意味对李安唐道:   “不错啊,看来你问出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既然你断定羌默蚩成是戥蛮的妹妹,那她为何此时出现?你心中可有考量?”   李安唐皱了皱眉,犹豫一瞬道:   “羌默蚩成似乎并不知道戥蛮在浩气大营一事,如此说来,戥蛮叛逃也许未在恶人谷预料,他私自妄为的可能性很大,既然这样,多半……是为了私仇吧……”   她说着看了看月冷西,线索虽然串在了一起,可仍有什么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月叔叔,潼关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和龙蚩,到底是……是……”   是什么关系?这话李安唐不敢问,关乎长辈隐私,问得太直白未免忤逆,可若不将一切摊开来说,很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端倪。   月冷西心道罢了,这些事不单是李安唐,就连沈无昧也早就想问吧,他没料到事态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无论有多少指向他的恶意他都不在乎,可事关两大势力,甚至还可能有第三方势力介入,便不是他一己可以消化。   他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便难免波及凌霄,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龙蚩,曾是我……在恶人谷时的旧部。”   月冷西曾是恶人谷名噪一时的精锐首领一事,至今仍知者甚少,更不曾对晚辈提及。李安唐一时难以压抑心中震惊,脸上变颜变色不知所措,她慌得满头大汗,来回看着凌霄和沈无昧,自觉失态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月冷西却也未多做解释,只定定看了她半晌,继续道:   “潼关一役当天,我与将军皆身受重伤,我也曾失血昏迷,醒来时才发现我二人身上均有保命的蛊,那时只有龙蚩与我二人进退,也只有他才会有那些蛊,我们曾想回去寻他,但我二人伤势过重,卧床半月余方才行动自如,时逢战乱迭起,将军也很快与李修然等部汇合,便也无暇寻他尸骨,后来听闻有苗疆人寻着了龙蚩的夜箫和双生蛇王,一并送回了茶盘寨,便再无其他音讯。”   有关潼关那天的事,沈无昧也是第一次听月冷西提起,心中不免对这个龙蚩有些敬佩起来。   月冷西是什么性情他或许知之不深,但这许多年的共事却让他深知,这个平素寡言少语的月大夫或许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绝不会是个多情滥情的负心汉。他眼中心中无不满满装着凌霄,唯此一人而已,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绝不可能容得下第二个人。   想必那龙蚩一片深情,用在月大夫身上便如石沉大海般,连半分涟漪都没有。可他却甘愿为月冷西一死,甚至还舍身救了凌霄性命。   沈无昧从不认为一个人的无私是理所应当,这世上能舍弃自己的人原本便凤毛麟角,可如龙蚩这般近乎高尚的无私,让他忍不住唏嘘其短暂一生。也许他一天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却比谁都更耀眼。耀眼得如此残忍。   “无昧,你认为这个羌默蚩成为何会此时出现?”   凌霄看见月冷西额边已然渗出一层细汗,不忍心再让他继续自责,不等李安唐继续分析便干脆将烫手山芋扔给了一脸狡黠的沈无昧。   沈无昧略带委屈地看了眼凌霄,抿了抿嘴道:   “简单啊,如果戥蛮确实私自叛逃恶人谷,那么王遗风必然怒火中烧,茶盘寨献出的银雀使接二连三叛逃,对他来说无疑是挑衅和侮辱,恶人谷在江湖中眼线众多,想要查出戥蛮去处并不难,难的是戥蛮身在浩气大营,他们就下不了手,于是便故意将戥蛮的妹妹送到伴江村与我们遥遥相对,意图不过是用这姑娘刺激戥蛮,只要有机会将戥蛮引出浩气大营,恐怕这僵局就会被打破了。不过……”   他眼珠转了转,视线放在月冷西身上:   “据我观察,戥蛮大概不会为谁铤而走险,目前看来,他的目标仍是月大夫。我倒是有点好奇,戥蛮真的会为龙蚩的死执着至此?这本身就很蹊跷……”   李安唐这时突然插话道:   “我也这么觉得,沈叔叔,我在想,会不会还另外有什么人想杀月叔叔?”   如果戥蛮是受人指派来杀月冷西,那么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沈无昧有些讶异地盯着李安唐看了半晌,戥蛮身后有可能另有其人的事,他未对李安唐提过半个字,这丫头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揣测至此,已然能显露出她绝佳的天赋。这孩子假以时日,必定前途无量。   戥蛮从入营以来便处处与月冷西针锋相对,甚至几次三番想靠近帅营,如此不加掩饰的意图十分引人注目,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冲着月冷西来的无疑。沈无昧原本也曾怀疑是恶人谷要杀月冷西,那么可能性最大的便是王遗风,可现在恶人谷的动作却明显不是针对月冷西,那还有什么人想要月冷西的命?他和凌霄都有过另外一种想法,毕竟能将戥蛮送进浩气大营是个比较显而易见的纰漏,可“那个人”并没有什么必要咬着月冷西不放。   中间似乎总有一环扣不上,一定是他遗漏了什么,是什么呢?   沈无昧思索良久,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对李安唐笑了笑,沉沉道:   “这些天来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既然羌默蚩成身份已经确定,你也不必冒险再去见她,还有,安唐,此间谈话勿要外传,个中厉害你懂吧?”   李安唐慎重点了点头,沈无昧裂开嘴笑着叹口气,一巴掌拍在凌霄后背,啧啧道:   “真是便宜了凌霄啊,你若是我徒弟,怕会是最优秀的谋士了。”   凌霄头也没回翻了翻眼皮道:   “都跟你学成狐狸了有什么好,心眼儿多得都成筛子了。”   李安唐笑着拱手告退,帅营里又再度剩下两个天策一个万花,许久都没人再发一言。   扑朔迷离的真相似乎愈发清晰,又仿佛仍隔着层薄雾,沈无昧始终不肯笃定推断结果,便意味着一切都尚未明朗,是线索还不够多,还是他们想错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最让沈无昧困惑,单凭那戥蛮,有什么把握来刺杀月冷西?月冷西一身绝世武功数年来难逢敌手,区区一个小儿戥蛮,如何得手?更何况月冷西曾统领恶人谷精锐多年,莫说将帅之能不输于凌霄,连谋略之能也可与沈无昧较量一二,这营里最难刺杀的怕就是这位孤傲的军医了,戥蛮手里除了龙蚩,最大的筹码还是淮栖。月冷西爱徒心切,若是为了淮栖露出短板来倒也合情合理,可这局面月冷西自己不会不懂,为何却对淮栖与戥蛮的事甚是冷淡?这月大夫心里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沈无昧摸了摸下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瞅着月冷西道:   “月大夫今儿难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月冷西扫他一眼,淡淡道:   “你不是料到她会继续去见那姑娘?我若不说清楚,岂不辜负你一片苦心。”   就算说了不必再去,李安唐也大抵不会真的就此停下,这一点并不是只有沈无昧一人猜得到,沈无昧坚持让她听月冷西讲述来龙去脉,为的不过是让她有更多筹码应对,这心思倒也无需隐藏。沈无昧嘿嘿一笑,对着月冷西连连作揖笑道“月大夫睿智,月大夫通透,沈某拜服”,换来凌霄甩脸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   “行了你们俩,别打哑谜了,如今是否可断定戥蛮确是冲着阿月来的?”   凌霄的想法没那么复杂,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月冷西,无论那人是谁。沈无昧却恢复了惯有的笑脸,慢悠悠说了句“大概吧”,便不再吭声。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得尽快查明白才行。   宝旎进军医营不过两个时辰,便被人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正收拾床铺,头也没回,低笑了一声道:   “大白天就来我这里,也不怕被人瞅见?”   来人踏进屋来,在他身后冷嗤一声,反手狠狠撞上了门。   宝旎笑意不减,缓缓转过身去,身子半靠在床柱上,歪着头盯着门口一脸焦躁的人,幽幽道:   “阿蛮哥哥,你见着我不高兴吗?”   戥蛮铁青着脸,丝毫未掩饰此刻暴怒,恶狠狠往前走了一步咬牙道:   “你又耍什么花样!”   宝旎露出一脸无辜委屈来,眨着眼道:   “我哪有什么花样,我来,也不过是为了帮你。”   “帮我?”戥蛮更加逼近过来,双眸中一抹骇人戾气,仿佛发狂的野兽般:   “你好端端的为何要装扮成万花模样?什么淮栖旧识,这种蹩脚的谎言你以为能瞒得过那个沈无昧?宝旎,我说过,别妨碍我!”   话音未落,戥蛮猛抬手狠狠掐住宝旎下巴,指尖用足了力气。宝旎吃痛闷哼,双眼不甘地直直瞪着戥蛮,背脊一阵发凉。   若他真的背叛戥蛮,他杀他恐怕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吧?   “阿蛮哥哥,我也说过,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宝旎露出哀求的目光来,戥蛮死死瞪了他半刻,才稍稍放轻了力道:   “为何混进营来?这该不会又是‘大人物’的主意吧。”   下巴上的疼痛略微缓解,宝旎愈发委屈地撇了撇嘴,挑着眼角望他一眼,蹙眉道:   “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又不是为了‘大人物’,若非如此我也不必铤而走险。”   戥蛮眯着眼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有多少可信度,手指从宝旎下巴移开,缓慢而危险地磨蹭在他颊畔,压下身来贴近他面侧,沉声道:   “所以,你来干什么?”   那声线里威胁意味太浓,阴冷不带一丝温度,宝旎不由轻打冷颤,咬了咬嘴唇道:   “你迟迟无有动作,又不肯见我,‘大人物’早就不耐烦了,我若再没反应,谁知道那故作神秘的家伙会如何对付你,更何况……你,你日日与那万花厮磨,我可真是怕极了。”   戥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手指慢慢插进宝旎脑后头发中,微微用力往前一带,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怕?我以为你跟着我这许多年,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宝旎看出他情绪已有缓和,也不躲闪,甚至主动往前蹭了蹭,环抱住戥蛮腰背仰脸笑着去够他嘴唇,戥蛮却轻轻撤头,并不让他挨上,哑声道:   “这些日子你不是常潜入营中?见不见我又有甚必要。”   宝旎不依地扭了扭身子,更加将他抱紧些,撅嘴道:   “我才不要只能远远看着你,更不要看着你和别人亲热温存,再说,有我在,多少还能为你拖延时间,只要他们还在怀疑我,就无法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你身上。至少现在,他们似乎还认为你的目标是那个月冷西呢。”   戥蛮微眯双眼,唇角笑意阴森可怖,低声道:   “这种事以后不要如此没遮拦地说出来。”   宝旎却笑得放肆,眼角眉梢带着得意之色:   “怕什么,这房前屋后我都放了天蛛,别说是人,就是只老鼠也别想躲过我的视线。”   戥蛮来回打量着宝旎眉目,眸底暗沉,若有所思。   没错,他从一入营就在做同一件事,那便是借着阿哥名头处处与月冷西针锋相对,好躲过那些天策的猜测,以为他将所有矛头都指向月冷西。这样,他就能完美掩盖他真正的目的。身份暴露对他来说原本便是意料中的事,哪怕现在宝旎的身份被人怀疑也无伤大雅,反而能分散耗费他们更多精力,给他更多筹划的时间。一切都在他掌控,毫无纰漏。   直至今日,就连那个号称滴水不漏的沈无昧也似乎尚未察觉,他们调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宝旎眼中含笑望着戥蛮,说了句“也不知那‘大人物’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便伸手臂柔柔绕住戥蛮脖颈,意图显而易见。戥蛮也不躲,只轻轻拽了他一把,一副缺乏兴致的样子。   宝旎不依地往前贴紧了他,不悦道:   “怎么,你这是要对那万花一心一意了?从前怎不见你这般痴情。”   戥蛮挑眼瞅他,撇了撇嘴,懒懒道:   “与那无关,只是万一有人寻过来不好看。”   宝旎冷笑一声,歪着头盯着戥蛮双目,满脸嘲弄:   “如今你也会说这冠冕堂皇的话了,是那万花教你的?”   戥蛮微眯双眼,细细欣赏着宝旎的表情,那毫不掩饰的妒意让他升腾起一抹快感。他故意皱起眉来,沉沉道:   “何必一口一个万花的,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宝旎翻了翻眼皮,一脸不屑:   “亏你还记得计划,别不是你认真了就好。”   戥蛮嗤笑一声,擒住他下巴用力一捏,几乎脸贴着脸低哑道:   “我筹划了十六年,什么都不能妨碍我。”   宝旎笑着将指尖磨蹭在戥蛮颈侧,极尽挑逗,见戥蛮不再闪避,便毫不犹豫迎上去与他唇舌交缠。   戥蛮几乎没怎么动,享受般放任宝旎讨好似得扭动腰肢,只拿一只手扶在他腰侧,有意无意捏上一把,玩乐般听宝旎低喘出声,却仍旧不疾不徐。   像个逗弄猎物的恶劣捕手,似笑非笑看眼前这人双眼湿润,想方设法取悦自己。   ————————我是真的很【哔——】的拉灯绳——————   自从宝旎入营,淮栖便比以往更忙碌了起来,白日里月冷西照例要去巡营问诊,宝旎说自己对营内诸多事宜不甚清楚须得有个人照应,便整天围在淮栖身侧几乎形影不离,他人长得甚是娇俏,又十分机灵聪明,嘴甜得一口一个“淮栖哥哥”,活泼好动简直像个来回飞舞的小蝴蝶,格外讨喜。   不知为何,这几日戥蛮也破天荒地老实起来,不但踏踏实实呆在军医营陪他,不再整日不见人影,甚至连房中之事也消停了几天,着实让淮栖轻松不少。戥蛮往常对那事儿总是不知餍足,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模样,不分场合地动手动脚,总是让淮栖头疼不已,如今能有这几日闲散实属难得。不过世事总有美中不足。   原本这军医营如今该是一片太平其乐融融了,却不料自打那日与戥蛮有了正面冲突之后,李歌乐便突然开了阀门一样,每天跟只小恶狼似的定时定点跑来,来也便来了,可他仍旧一副跟戥蛮势不两立的样子,说不了两句就剑拔弩张要大打出手。   戥蛮平时就呆在树上,时不时不冷不热地嘲讽一句,少不了隔三差五一顿鸡飞狗跳,倒是宝旎乖巧懂事,淮栖懒得跟那两个斗鸡似的男人置气,便都是宝旎从中劝解。   安静偏僻的军医营一下子多出了几个人,竟比以往更热闹起来。淮栖半喜半忧,也不知道这情形算不算得上是好事。   有一日戥蛮突然问淮栖:   “李歌乐整日来,又占不得半点便宜,以他那性情,受了委屈不得去跟他师父哭诉?倒也不见凌大将军来兴师问罪。”   淮栖正收拾草药进屋,头也没抬地回道:   “歌乐哪有你说的那般软弱,再说你们两个充其量小娃儿斗嘴,营里那么多大事还管不过来,凌将军哪有闲工夫给娃娃劝架。”   戥蛮歪着头看着淮栖忙进忙出,脸上表情暧昧不清,又道:   “那你师父呢?他最近似乎也不怎么来。”   淮栖闻言一顿,抱着草药犹豫了一瞬,心里多多少少还介意戥蛮与月冷西之间微妙的对立关系,闷声道:   “师父,也很忙。”   戥蛮冷笑一声,月冷西会如此轻易默认他与淮栖的关系,已经出乎他意料,所有的计划中,唯独这一环并不顺利,月冷西似乎无意与他正面交涉,他还以为他会为了淮栖与他较劲,或是想方设法赶他走,不料却一直避而不见,白白浪费他好些时间。   “月冷西倒很放心将你交给我嘛。”   这不阴不阳的一句嘲讽让淮栖顿时心生不快,拧着眉头撂下草药,沉声道:   “身为晚辈后生,你这样在我面前对我恩师直呼其名是否不妥?”   戥蛮一脸无所谓,斜斜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有何不妥?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的,在我这儿,他也配不上称什么前辈。”   淮栖正要转身去收拾剩下的草药,闻言登时一阵恼怒,他从小仰慕月冷西,师父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可说月冷西在他心中不仅是恩师,更是慈父,可戥蛮自打入营没有一天不对月冷西品头论足出言不逊,往常他为此与戥蛮呛声他都会立时改口好言哄劝,今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简直得寸进尺。   淮栖气得眼圈都红了,拧身狠狠瞪住戥蛮,大声斥道:   “他是我恩师!你怎的如此目无尊长!”   戥蛮却一点哄他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露出一脸嫌恶来,嗤笑一声道:   “他是从恶人谷逃出来的叛徒,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好尊敬。”   “你!!”   淮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双目圆睁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戥蛮。戥蛮虽说平素不端,常常语出狂言,桀骜不驯,言语尖锐刻薄,总是挑起事端,可对待他一直都十分收敛,从未如此放肆,简直就像……故意的一样。   戥蛮眼下这表情言语大大震惊了淮栖,淮栖又气又恼,脸都憋红了,他如何容忍有人如此谩骂诋毁他的恩师!脑中已然一片嗡鸣作响,只觉得气血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猛伸出一只手狠狠指住戥蛮鼻尖咬牙切齿道:   “你有甚资格评判我恩师!阁下又是如何入得我浩气大营的!难道你之前不是恶人谷的人!你还是银雀使呢!!”   “银雀使”三个字余音未落,戥蛮双眸登时戾气大作,凶兽般猛扑过来,不待淮栖再说什么便精准无误掐住了他咽喉哽嗓!   淮栖做梦也没想到戥蛮会突然如此粗暴无礼,整个人都呆愣住,半点反抗也顾不上,然而戥蛮迅速便放开了他,亦瞬间收敛了眸中戾气,表情略带些狼狈地喘着粗气,偏开头不去看淮栖愕然的脸。   “你,偏偏要触我痛处,才能开心么?”   戥蛮声音晦涩暗哑,带着浓重鼻音,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嘴角微微颤抖,似在极力隐忍。   他这副模样让淮栖心中涌起的愤怒一时难以发泄,竟硬生生吞下去过半,只将手摸在隐隐作痛的喉间,余惊未消地出了一身冷汗。   戥蛮有些失神地转身坐回竹椅上,眼神涣散地盯着淮栖,低声道:   “你可知我阿哥是如何死在潼关?又可知我是如何去的恶人谷?我来浩气大营,又背负了什么代价?淮栖,你什么都不知道。”   淮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双腿发软,脊背上都是湿凉的汗,戥蛮面对他时永远都温柔和煦,从不曾如此凶狠暴戾。在那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根本就不了解戥蛮。这个人无论之前还是现在,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他也从不曾认真想要去了解他,什么努力都没做过,也许并不是戥蛮对他不好,他似乎对戥蛮也算不上好。   他曾仰慕他见多识广,对那些他从不曾见过的广袤世界如数家珍,也曾艳羡他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自带一股桀骜不羁,不落凡俗。可那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他只是在心里描画了一个人影,然后将戥蛮放了进去。   也许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戥蛮的出现,于他而言只是妄想,他却从未用心琢磨。   可现在还来得及么?他还来得及去好好了解这个人么?如果他愿意从现在开始努力,一切会不会不同?   淮栖深吸了口气,颤抖着张开嘴,却藏不住那抹尚未及消化的惊悸:   “你……你可愿讲给我听?”   戥蛮目光微敛,细细审视淮栖,嘴角却是不屑的弧度:   “事宗缘由繁琐,我不爱讲故事,你也不必再问了。”   说着起身,一步步往门边走,经过淮栖时略顿了顿,微微侧头冷笑道:   “反正,你有什么委屈,不是还有那个李歌乐能纾解么。”   言罢便头也不回出了门。   淮栖愣愣立于原地,一时似乎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深意,戥蛮为何无故提起李歌乐来?这跟李歌乐有什么关系?   外面天色擦黑,已然该是晚饭时间,他不知道戥蛮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心里郁结的一口气又得不到发泄,半点食欲也无,索性什么也没吃,趴在案上敛神抄药典。   抄了不过几页,门上响起几声指叩,淮栖略皱眉。戥蛮是从不敲门的,这个时辰还有谁来?   他疑惑地起身开门,屋外站着的却是月冷西。   淮栖吃了一惊,赶紧垂首唤了声“师父”,恭恭敬敬将月冷西让进屋来,愈发想不明白。莫说自从戥蛮住进军医营师父便鲜少来,眼下戥蛮的外出实属偶然,时机拿捏如此精准也是太巧。   月冷西却仍是一副淡漠表情,也不急着说话,只安静扫了屋内几眼,将视线放在了淮栖身上。   淮栖不敢抬头,脖子上大概还留着戥蛮掐出来的红印,师父眼力极好,绝不会看不出来。   果然,月冷西只停顿了片刻,便一言不发伸手过来,将淮栖下巴抬高,冷冷看着那片红印,许久未有动作。   淮栖觉得冷汗又冒出来了,被汗水打湿的里衣半贴在皮肤上,一阵刺痒。   “师……师父,我……”   月冷西手未松开,全身气息沉敛,感受不到半点压迫,却突然如寒霜般开口道:   “淮栖,为师只问你一句话,你务必认真想清楚再回答,不得有半分敷衍。”   淮栖哪敢怠慢,忙开口称是。月冷西慢慢放开他下巴,神情冷峻严肃,一字一顿问道:   “戥蛮于你而言,是否是那个至死不渝。”   淮栖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师父从来不曾与他谈论过此类话题,就算之前发生许多生生死死的事,淮栖曾对凌霄十分不满而不愿他与师父亲近时,师父也常常顾左右而言他,从来不肯好好聊。   他明白师父是沉敛中带着古板的性情,感情的事未免过于私密,对月冷西来说这种事根本张不开嘴。如今他却毫不婉转地硬生生问出这一句来,表情又严肃认真得要命,半点说笑的意思也没有,让淮栖直觉得一阵尴尬,又无法敷衍。   淮栖垂着头咬住了下唇,他想起师父远赴潼关之前,曾用红线在袖袍内侧绣行军舆图,那时他还不明白师父意图,又看不懂那蜿蜒曲折的一方朱綅,只傻傻问那是什么,师父便如是笃定道“是一个承诺,一生一世,至死不渝的承诺。”   过了很多很多年,淮栖方才明白那句一生一世至死不渝是什么。   戥蛮对他来说是什么?似乎将这句话放在戥蛮身上忽然就沉重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才配得上这一句至死不渝?他真的做得到么?像师父对凌将军那样,为了戥蛮连死都无所畏惧?   他心里一阵惊慌失措,下意识抬头去看月冷西,却见月冷西表情无一丝波动,只将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便再未问别的,默默转身出了门。   淮栖不安更甚,拔腿追出去,叫了几声“师父”,一直追进了主营也没能追上。营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各营兵将都乐呵呵端着吃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吃饭,平时军纪严谨的军爷们这会儿放松了精神,全都一副糙老爷们的大咧咧模样,见着淮栖少不得又是挨个寒暄打招呼,一口一个“小花哥”叫得热络,直拉着他一同吃喝,淮栖心中本就烦闷不已,哪有心情同他们玩笑,敷衍着要往回走。小军爷们难得这个时辰瞅见平时见不着的漂亮花哥,哪里肯依,拉拉扯扯一阵笑闹,几乎把淮栖笑恼了,虽极力维持着谦恭模样,眉头却皱起来,连连推拒着往后退,冷不防脚下一个磕绊踉跄,就结结实实靠进一个怀抱里,周围立时一阵起哄。   这下淮栖当真恼火起来,拧身就要骂人,不料那人比他更快,一把响雷般的熟悉声线在他头顶炸开:   “淮栖哥哥?这个时辰你咋到主营来了?”   是李歌乐。淮栖仰头瞪他一眼,见他手臂还半环在自己腰间,没好气地拍他手背撤出身来,不悦道:   “少问,我乐意上哪儿你管得着么。”   一来一去间,看热闹的小兵们又是一阵哄笑,李歌乐眨着眼看了看淮栖红透了的脸,傻笑着挠了挠头,冲人群摆了摆手嚷了一句:   “你们别闹!”   结果笑声更大,淮栖恨不得一脚踹他脸上,懒得继续纠缠,扭身大步往回走。李歌乐见淮栖生气,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忙不迭跟了上去,一路前前后后赔不是,淮栖始终不肯理他,直到快进后山李歌乐才急了,委屈地喊了声“淮栖哥哥!”,停在了山坳口上。   淮栖赌气又走了两步,到底也停下来,气呼呼转身瞅着李歌乐,张嘴喊了一声“你……!”   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为什么要跟李歌乐生气?李歌乐又没招他,他跟李歌乐堵得哪门子气?他几乎习惯性地张嘴就要训他,却发现这一回李歌乐根本就没做错什么。   错的明明是他,他为何要找李歌乐麻烦?   就好像除了这个从小就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军爷之外,他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发泄。可李歌乐又凭什么非得当他的发泄对象不可?他是不是对李歌乐太不公平了……   不单是李歌乐。   今日如果没有师父那一问,想必他仍旧死死捂着那一角痴梦,不肯好好看清自己对戥蛮的真心。也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恋慕那个人,可若是这样,这许多日他究竟在做什么?   太荒唐。   他不敢,也不能承认,自己对戥蛮也许根本就不是爱。他需要一个将错就错的理由,不然他要如何自处?   太可怕了,他不想明白,他不敢明白。   李歌乐心惊肉跳地看着淮栖瞬间惨白的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一副天云突变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淮栖脸色这样差。   “淮栖哥哥……你……你哪里不舒服?”   淮栖愣愣看着李歌乐,眼前这张太过熟悉的脸就像一道奇异的光,将他想要维持的隐忍内里统统照得无所遁形,那双写满关切的眸子让他没来由地心里发紧,鼻尖发酸,眼眶发胀……   有什么已经脱离轨道,他不懂,也来不及懂。   “淮……淮栖哥哥……”   李歌乐这辈子从未如现在这般震惊无助。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淮栖站在他面前,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安静而悲伤地泪如雨下。   当夜李歌乐翻来覆去一夜都没能睡着,被吵醒的李安唐无奈地问他缘由,他便都说了,结果李安唐也是半宿没睡。第二天大清早他就冲出门去往军医营跑,担心得不行。刚拐出兵营就见淮栖远远地往过走,身上还背着药箱。   他忙赶几步上去,抓住淮栖上上下下看,果然见他双眼肿胀,昨天哭过的痕迹仍旧没消下去。   “淮栖哥哥,这么早你咋来这儿了?”   淮栖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略微笑笑,淡淡道:   “早上有人来唤我,说师父要我往后跟着他巡营问诊,我正往帅营去找师父。”   一脸漠然的万花举手投足谦恭有礼,十分中规中矩,清冷中带着一抹绝尘之气,却太不像平时对李歌乐的态度,这让李歌乐一时愣住,心中莫名慌乱起来。   “淮栖哥哥……你,你怎么了?”   说着又要去抓淮栖的手,淮栖轻退一步,脸上仍挂着淡漠笑意,却再次拒绝了李歌乐的碰触。   不过一晚,淮栖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有点想不明白他对李歌乐的依赖是什么。为什么他竟能在李歌乐面前哭成那副狼狈模样?他明明最烦这个小屁孩了,为什么难过的时候却只想对这个人发泄?仔细想想,他待人处事一向喜爱模仿师父,惯常是彬彬有礼不疾不徐的,可为何他唯独对李歌乐就有礼不起来?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带大了李歌乐,总将他当个孩子一样训惯了,可一般的家长难过了会对着孩子痛哭流涕么……?   这太不合常理。李歌乐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现在几乎不能好好直视李歌乐的眼睛?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一点都不想再多一个。   “淮栖不敢让师父久候,这便走了,李校尉也该去校场练枪,去得晚了惹凌将军生气。”   这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让李歌乐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执拗地抢步上前非要去抓淮栖手腕,眼看淮栖再不能躲,月冷西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来:   “歌乐,你怎么还在这儿偷懒。”   李歌乐一抖,悻悻转了身,大气也不敢喘地唤了声:   “月……月叔叔……”   月冷西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对淮栖道:   “巡营问诊耽误不得,怎磨蹭了这半天,还不快过来。”   淮栖应了一声,扫一眼李歌乐,便低着头走到师父身后。月冷西视线放在李歌乐身上,冷道:   “将军已经在等你了。”   那态度根本是轰人,李歌乐不敢跟月冷西顶撞,垂头丧气“哦”了一声,慢吞吞转身往校场走。走了没两步便迎面遇上急匆匆往外跑的李安唐,正奇怪平时练枪练得比谁都积极的妹妹这会儿竟会不在校场,便被李安唐一把拽住。   “哥,你帮我跟师父告个假,我已经把兵托付给别人带了,让师父不必担心,哦还有,我晌午饭不一定赶得回来,不用等我,就这样。”   李安唐说完这些抬脚就走,丝毫没顾上李歌乐在后面跳着脚喊了些什么,径直往营口冲。   往常她出营散心都有固定时辰,可今日,她却是要去守株待兔。   从上次在江边与羌默蚩成相遇之后,她已经有几日没再去了,沈无昧说这叫欲擒故纵,不管对方还去不去,她都要有几日不露面,尽量显得随性,叫对方无从拿捏。   但昨天晚上李歌乐对她说了淮栖的事却叫她心绪大乱,淮栖的异常无疑表示戥蛮已经按捺不住了,李安唐不知道催动戥蛮的缘由为何,但无论是来历不明的宝旎,还是始终调查无果的幕后人,包括月冷西近乎低眉顺眼的隐忍不发和沈无昧难得的迟迟未有结论,甚至李歌乐对淮栖突然积极主动的态度,都似乎涌动着一股莫名暗流,就像有人在刻意引导着什么,不动声色,却带动了所有人的步伐。   这些变化让李安唐本能觉得危险。   而在所有人当中,最了解戥蛮的只有一个看似身在局外的人,戥蛮的同胞妹妹——羌默蚩成。   清晨的江畔在这个季节略有些寒冷萧索,李安唐握着长枪挑了块不怎么显眼的岩石坐在上面,她不知道羌默蚩成今日会不会出现,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种等待完全是盲目的。可她心里很急,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让她一直很在意,阿诺苏满为何会做了羌默蚩成的师父?   阿诺苏满曾叮嘱不要对别人提起他,她也不好去问将军或是月大夫,况且对于阿诺苏满其人,如今的浩气大营恐怕没几个人能说得明白。   早在她爹李修然还是这里的大将军时,阿诺苏满曾是名噪一时的恶人巫医,且又与她爹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由此引出无数事端。那些事还是李安唐幼时有意无意听大人们闲聊猜出来的。   爹那个人李安唐作为儿女再了解不过,年轻时候少不了是风流多情,初见着阿诺苏满时定也惊为天人了一番,正值两个人年岁都不大,一个是威武英俊的天策将军,一个是美艳动人的苗疆少年,天雷地火的免不了做出些荒唐事来,不是没有动心,可后来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相遇相知原本最是不易,动了的情却拿得起放不下。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阿诺苏满满世界追着她爹跑的那段时光到最后终究也抵不过一句“不合适”,爹野马般的性情归结也就只有尘叔那样的人才牵得住缰绳。   这世上不过一物降一物,如阿诺苏满那般桀骜任性的主儿,后来不也安心留在了唐酆身边?   对于情爱之事,李安唐并不算懂,她整日埋在那些当兵的男人堆里,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思——那些糙老爷们的馊汗臭脚见得太多了,着实提不起兴趣来。   因此她也只是在长辈们的过往故事中揣测着一知半解,她不觉得阿诺苏满值得为爹要死要活,也不觉得那姑且算痴缠的过往称得上爱情。她觉得爱情该更纯粹——虽然她从未遇见过。   羌默蚩成是她平生所见过的姑娘里最特别的,她一直这么觉得。   以往她也见过同僚带来的朋友,或是野小子们勾搭的坊间姑娘,可从没有一个像羌默蚩成那样,身在泥泞沼泽,却仿若纤尘不染。她是恶人谷的银雀使,却执拗地不肯伤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苗疆山野的娇憨之态,又温和柔顺落落大方,那样美好的人竟会与戥蛮是同胞兄妹,不禁让人唏嘘。   无论如何,阿诺苏满是可以信任的,那么羌默蚩成便不再是她防备的对象,这微妙的变化让她没来由得一阵欣喜。但随即又深锁眉头。   如果羌默蚩成不是戥蛮的计划之一,那将来他兄妹二人难免会有尴尬对峙的一天,这却成了李安唐最不想见到的事。   她直觉想保护那个仙子般的姑娘,却突然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谬。她凭什么保护她?说到底,他们还是对立阵营。   李安唐安静坐在岩石上胡思乱想,一时竟浑然忘我,不知不觉满脑子都是羌默蚩成那张娇美动人的脸,她望着粼粼江面,想起那少女一身夺目耀眼的银饰,不由自主挂上一丝微笑。   然后就有双硕大蝶翼悄无声息忽闪在她颊畔,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落在了她肩头。   李安唐本能地一凛,身形一撤,扭头躲开那只白蝶,白蝶像受到惊吓般几个扑腾,高高飞起来,上下飞舞在她头顶,随后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姐姐莫恼,我看姐姐想事想得出神,便开个玩笑,无意冒犯。”   “玄蝶是助人凝神恢复内力的稀罕物,她有什么可恼,你别跟谁都道歉。”   李安唐循声去看,只见岩石后面抱胸站着阿诺苏满,他身边的羌默蚩成正捂着嘴笑望她,一双美目中透着股小姑娘的狡黠,那只用来恶作剧的白蝶这会儿乖巧地回到主人身边,舞得像块迎风招展的白绸子。   阿诺苏满笑眯眯地瞅着李安唐,闲散地往过走几步,坐在切近的岩石上,晃了晃一头银饰,连招呼也懒得打,径直道:   “丫头,你这是守株待兔啊。沈无昧那老狐狸没教你凡事太刻意就会露出破绽?”   这话问得太直接,让李安唐一时无法招架,愣了半天才道:   “诺诺叔叔您多虑,我就是……来散散心。”   阿诺苏满歪着头笑,眼神里半点隐藏都没有,摇摇头道:   “回答得太慢了,这种时候只有说谎才需要思考。”   李安唐一阵心虚,匆匆扫了一眼满面笑容的羌默蚩成,竟有些尴尬起来,摸了摸鼻子踌躇道:   “诺诺叔叔您就别取笑我了,晚辈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您……”   阿诺苏满眨眨眼,视线在李安唐脸上转了几圈,扭头看了看羌默蚩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鼻子里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着痕迹将羌默蚩成往身后拽了一把,翻了翻眼皮道:   “早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跟你爹一个德行,有什么话就直说,躲躲闪闪的成什么样子。想从我嘴里探话你还嫩了点。”   李安唐窘迫地摸了摸枪,眼睛又望向羌默蚩成。与其问阿诺苏满,还是羌默蚩成看起来比较容易聊。   不料阿诺苏满眉毛一立,立刻挡在羌默蚩成身前,不悦道:   “不许你欺负我徒弟!有话就问我!”   李安唐彻底没了脾气,整张脸都垮下来,可怜兮兮看着阿诺苏满那张不减当年美貌的脸,咬了咬牙,开口道:   “诺诺叔叔,有件事原本不该我来告诉您……和成姑娘,可眼下情势紧迫,安唐想请问诺诺叔叔可熟悉一个人?”   阿诺苏满满脸不耐烦,瞪着眼睛问了句“什么人?”,李安唐犹豫一瞬,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阿诺苏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戥蛮。”   这名字一出口,首先有了反应的是羌默蚩成,她脸上的盈盈笑意瞬间消失了,捂着嘴倒抽口凉气,脸色煞白,等不及阿诺苏满回应便脱口道:   “阿哥!?阿哥在哪!?”   阿诺苏满“啧”了一声,像是对这名字的主人十分不满,带着责怪瞪了一眼李安唐,用眼神让她噤声,侧头对羌默蚩成严肃道:   “你去唐酆那儿等我。”   那模样俨然是不许她多问,羌默蚩成眼圈都红了,很是着急地拉住阿诺苏满衣袖,央求道:   “师父,您让她说呀,阿哥失踪了这么久,我好担心他。”   阿诺苏满却不为所动,也不去看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尽量柔声道:   “你阿哥的事我自会与她问明白,晚些也定会告诉你,我现在有别的事要与她说,你不要闹,先去找唐酆,听话。”   阿诺苏满鲜少如此严肃正经地说话,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眸子里隐隐透露着寒意。羌默蚩成还想说什么,像是不敢开口,委屈地盯着阿诺苏满的侧脸,又转头去看李安唐,满眼都是急切的哀求之意。   李安唐心里一软,有些不安地看着那双凄美的眸子,犹豫着想替她说点什么,可视线迎在阿诺苏满目光里,却敏锐地在那里看到一抹危险的肃杀气息,这不像平时的阿诺苏满。   直觉告诉李安唐,戥蛮与阿诺苏满之间一定有颇深渊源,她想知道的,或许正能从阿诺苏满这里得到。她了解阿诺苏满的脾气,机会只有一次。   她只犹豫了这一瞬,再侧目便见羌默蚩成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心中登时像被双手狠狠拧过。她无法将视线从羌默蚩成脸上移开,也不能开口说半个字。羌默蚩成微微敛眸,轻声吸了吸鼻子,掉下滴眼泪来,沉默着对李安唐略施一礼,转身往远处的岩石走去。   李安唐皱着眉盯着羌默蚩成落寞的背影,却听见阿诺苏满相当不满地一声重咳:   “瞎看什么呢你!当心看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李安唐一愣,像是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呆呆望回阿诺苏满,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听他道:   “时间不多,先说说,你怎么会知道戥蛮的?”   李安唐点了点头,努力忽略掉脑海中那张泫然欲泣的面孔,正色道:   “戥蛮现在人在浩气大营。”   阿诺苏满瞪圆了双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想吼又怕被远处的羌默蚩成听见,一脸愤愤然地压低声音道:   “他去浩气大营做什么!不对,他怎么去得了浩气大营?他可是银雀使啊!”   李安唐简单讲述了戥蛮与淮栖的事,又大致说了他处处与月冷西作对之类,却未提凌霄与沈无昧怀疑的幕后人,阿诺苏满听得双目喷火,攥着拳头狠狠捶在岩石上,咬牙道:   “原来是为了寻月冷西,居然还敢打淮栖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啊。不过他的目的绝不会是为了报仇,多半还是为了他自己,能如此悄无声息由恶人谷叛逃,想必已经筹谋许久了,我早该想到他不会那么安分守己!”   李安唐从这话里听出端倪来,忙问:   “诺诺叔叔与他相识?是否有其他线索?”   阿诺苏满撇了撇嘴,眯起眼来,冷笑道:   “相识?我倒宁愿从来没见过那个白眼狼!”   十六年前,龙蚩惨死潼关,只余随身夜箫和一双蛇王被族人带回茶盘寨,阿诺苏满听闻噩耗着实伤心了许久。他曾与龙蚩有过不少交集,也十分欣赏龙蚩为人,甚是惺惺相惜,如今却一夕之间天人永隔,不免悲恸惋惜。也就是那不久后,他与恋人唐酆相携返回苗疆隐居,本意此生不再涉足中原是非,岂料刚过了大半年平静日子,便被恶人谷的练兵将带着几个雪魔武卫找上门来,竟指名点姓管阿诺苏满要一个叫戥蛮的少年。也是那时候,阿诺苏满才知道戥蛮已经被恶人谷当做接任银雀使的人选,在劫难逃。   许是他对龙蚩尚有许多情谊,为此对戥蛮生出了些同情爱惜,阿诺苏满没能置身事外继续过他的逍遥日子,在得知戥蛮连夜从寨子出逃的消息后,便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要救这个孩子,不但要帮他远离恶人谷,还要保他半生无忧。   仿佛保全了戥蛮,就能替那客死他乡的故人尽一尽兄长的义务,至少他当时是这样决定的。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他豁出命去一心要救的少年,却咬死了认定他是来害他的。   当他看着那时还幼小得话都说不清的羌默蚩成满脸泪水要找的阿哥,只花了一瞬都不到的时间就放弃了妹妹,自顾自逃命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错了。除了那颇为相似的容貌,他在戥蛮身上没看到半点龙蚩的影子,那些曾让他心疼的善良和坚忍,在戥蛮身上只化作一团漆黑的暗影,就像阳光下的阴暗面一般,充斥着自私和诡谲。   那时的戥蛮不过十四五的年纪,为了逃走不惜用年轻鲜嫩的身子引诱唐酆,甚至就那样赤裸裸地在阿诺苏满面前露出轻蔑戏谑的眼神来,毫不遮掩。   那就像是场噩梦。   最终他也没能保全得了这恶鬼一样的少年。也许他确实错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龙蚩,而戥蛮,或许天生就是该去恶人谷的。阿诺苏满想。   所幸他发觉羌默蚩成与她大哥龙蚩极为相似,性情温煦善良,干净得像一湾清澈的泉水,便收了她做徒弟。事实证明这一次他总算没有看错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戥蛮绝不会单纯为了替兄长报仇就只身来为难月叔叔?”   李安唐安静听阿诺苏满说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阿诺苏满哼了一声,满脸不屑道:   “他恐怕只有一个目的,与十六年前一样,从恶人谷逃走,得到自由。”   李安唐皱眉沉吟半晌,又道:   “可他已经离开恶人谷了啊,为何非要来找月叔叔麻烦不可?”   阿诺苏满叹口气,斜斜靠在岩石上,缓缓道:   “只是逃离还不够,他能离开恶人谷那个地方,却逃不掉无休止的追杀,除非,他能得到一个庇佑。”   一个能让恶人谷无可奈何的庇佑。   李安唐微微挑眉,这个庇佑,难道与那神秘的幕后人有关?那么月冷西究竟有什么价值,能完成这个庇佑?   然而阿诺苏满一时也再不能想出更多线索,只是嘱咐了李安唐不要过多提起他来,事情到了这般境况,李安唐必然要与沈无昧谈及这些过往,那么沈无昧即刻便会知道阿诺苏满在这里,不过也罢。   阿诺苏满拍了拍李安唐肩膀,眼神往远处瞄了瞄,轻声道:   “我最近有事要回苗疆几天,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徒弟,她与她兄长不同,生平未曾学过半点伤人的功夫,心地善良纯净,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备受欺凌,往常有我在还有个照应,如今我离开想必也瞒不了几天,就怕她应付不了。我会叫她平时就来这儿呆着,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李安唐一愣,不由也往远处望过去,岩石后面露出半张焦急的小脸,正不安地望向他们。   “您想要我照顾她?我是义不容辞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昼夜留在这里,我也不能昼夜守在她身边啊。”   阿诺苏满叹口气,皱了皱眉:   “这我也知道,但总比没人照应好些,我尽快回来,好在她的身份多多少少能管些用处,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李安唐只得点头应允,阿诺苏满便也不与她多说,只叫她自行回去,便转身同着羌默蚩成和唐酆回去了。   直到那三人在眼前消失不见,李安唐仍旧没动地方,眉头深锁。   戥蛮究竟能从浩气大营得到什么?如果他真的只是个自私阴暗的人,那他对淮栖又算什么?无论如何,她得尽快去和沈叔叔商量,但这事与月叔叔息息相关,她该不该当面说明?若月冷西为淮栖现在就与戥蛮相冲,实恐会打草惊蛇,幕后人的身份还不得而知,敌人仍在暗处,他们究竟该做些什么?   凭她一个人脑子想这些想得头都大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揉揉脑袋往回走,一路上心事重重,一直到进了营盘还低着头冥思苦想。原本想去找沈无昧,可这时辰将军他们定在议事,不好搅扰。午饭也耽误了,她肚子饿得咕噜直响,索性抬腿往后营走,想着去灶火营弄点什么吃。   人刚绕过营区便远远见着三个熟悉人影迎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万花一脸严肃,是月冷西。不用说,跟在他后面的自然是淮栖,还有个红衣红袍的天策前后左右扑腾着,只能是李歌乐了。   李安唐头疼起来,暗暗叹着气揉了揉额角。   “月叔叔,你们巡了这么久累不累?淮栖哥哥第一次跟肯定累了,不如歇歇?”   李歌乐像个多动症一样半刻也停不下来地绕着淮栖跑来跑去,惹得月冷西一脸不悦,冷冷道:   “你总跟着我们作甚,还不快去练枪,大半天儿了半点正经事也不见你做。”   李歌乐赶紧躲在淮栖身后一脸委屈,嗷嗷叫道:   “我晌午练过了的,师父跟着练的,月叔叔你就让我跟嘛,不然淮栖哥哥闷了怎么办?”   淮栖不吭声,始终低着头不紧不慢跟在月冷西身后,月冷西扫他一眼,皱眉道:   “凌将军不看着你就不练?训营问诊忙得很,没工夫闷。”   李歌乐又要撒娇耍赖说什么,李安唐紧走几步叫了声“月叔叔,淮栖哥哥”,又看着李歌乐道:   “哥,师父唤你去呢。”   三个人同时望向李安唐,月冷西眉头这才松了松,微微侧头道:   “还不快去。”   李歌乐霜打了一样,蔫头耷脑“哦”了一声,边往李安唐身边走边拿眼睛去看淮栖,可淮栖仍旧低头不语,丝毫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思。   大半天儿了,淮栖一直是这个状态,不说话,也不看他,乖巧顺从,规矩得像个陌生人一样。   这让李歌乐整个人都惊慌失措,他不知道是什么让淮栖一夜之间有了这种变化,可这变化太淬不及防,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甚至想像往常那般没头没脑道个歉赔个笑脸,可淮栖就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他被彻底无视了。   这简直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让他恐慌,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逗淮栖,淮栖始终毫无反应,那神情举止简直与他身边的月冷西别无二致。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李歌乐垂头丧气跟着李安唐往回走,双眼无神地盯着李安唐的脚后跟,脑子里一团浆糊般,一点头绪也没有。直到随着进了屋,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安唐一把拧住了耳朵。   “哥!你是不是脑子不够使?你那赖皮狗一样的行为只会让自己更尴尬你懂不懂!”   李歌乐这才看清自己跟着妹妹回了营房,嗷嗷叫着疼得眼泪都快挤出来,满脸不明所以:   “咋了咋了?不是你说该主动就主动吗?”   李安唐手上力道更大,恨得牙根痒痒:   “我叫你主动是为了让淮栖哥哥看到你的真心,不是没皮没脸去烦人!你这不分晴雨地缠着他,简直像盯梢的一样,只会事与愿违!昨儿淮栖哥哥才哭过,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他会理你才怪!”   李歌乐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从小这妹妹下手就没轻重,他又不敢跟妹妹动粗,只得一个劲儿讨饶,整张脸皱成一团,委屈得无以复加:   “我这不是想多陪陪他嘛,他心里不痛快说出来不就完了?跟我说总比跟那个南蛮子说好吧……”   李安唐大大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顺便抬脚照他屁股给了一下,没好气儿道:   “有你这么陪的吗!月叔叔突然要淮栖哥哥跟着巡诊不就是为了让他躲开戥蛮?用得着你尾巴一样跟着?你怎么光长饭量不长脑子呢!有那闲功夫不如练练枪!真到要紧时候看你那花拳绣腿怎么保护淮栖哥哥!”   说完总算松开手,看着哥哥被拧得通红的耳朵有点心疼,可又觉得不解气,抬起腿来冲他胯骨狠狠一蹬,李歌乐耳朵刚好受点,没来得及多揉两下便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我怎么花拳秀腿了,师父说我进步挺大的,真出什么事我豁出去命不要了也要保护淮栖哥哥!”   李安唐呸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撇撇嘴道:   “亏你还有这骨气,你要真那么稀罕淮栖哥哥,就干点男人该干的事,要我说啊,你现在这德行,要跟那南蛮子比还差一大截子呢!”   李歌乐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撅着嘴不服气道:   “你咋也拿我跟那家伙比!他有什么好跟我比的!”   李安唐双手抱胸冷笑道:   “咋就不能比?无论他动机是否险恶,至少他只花了几个时辰就打动了淮栖哥哥,还顺利潜入大营,甚至直到现在都完美隐藏了计划让我们完全暴露在明处,事事受阻,他是个可怕的敌人。可你费尽心思十几年也没能让淮栖哥哥明白你的心意,到了要用到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整天吃睡玩,你若有他这份胆识和魄力,哪还轮得到他兴风作浪?哥,就算你不能做个爹和师父那样的天策,也至少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言罢又欠身拍拍李歌乐肩膀,认真道:   “老实说,你这幅样子,就算再花上十几年,淮栖哥哥大概也不会看上你。”   李歌乐像傻了一般呆呆盯着李安唐,也许别的人说出大天来他也不会信,可安唐不一样,他们兄妹和淮栖是一同长起来的,彼此之间太过了解,李安唐从未对他说过半句跟淮栖相关的话题,一半是因为女孩子家难以启齿,一半是有些话不好直说。   可如今这太过直白的话语让李歌乐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仿佛是种宣判,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安唐……”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太多不甘和屈辱:   “你实话告诉我,如果是你,我和戥蛮,你选谁?”   李安唐叹了口气,转身像是要离开,却在踏出门前停下来,幽幽道:   “反正不是你。”   语毕便关门出去,留李歌乐一人瘫坐在屋里,丢了魂一般半天没有反应。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想逃,他想起上次收拾东西要回凉州的事,想起淮栖生气地说他懦弱。他甩甩头,觉得眼眶发热。他一直不敢面对面告诉淮栖他的心意,他害怕,怕淮栖毫不犹豫拒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或许他心里早就明白,自己根本配不上淮栖,只能不停用想当然的方式缠着淮栖,做许多没意义的事,只为了能再多靠近淮栖一点。然而不知何时开始,他与淮栖之间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也许曾有机会将它填满踩平,可他却不敢,硬是无视了它,由着它越来越深,终于无法逾越。   淮栖可能会离开他的恐惧让他一刻都不敢放松,以为只要紧紧跟着便能永远,可他渐渐跟不上了。这其实和戥蛮并无太多关系,他明白。   明白,却如无胆鼠辈般,半步都不敢迈出。   李歌乐眼里噙着泪,咬着牙不让它流出来,扭头望向床头的矮柜。   矮柜的第二格里有个棉布包裹,里面有颗白豹子的牙,是他求他爹为他弄来的,那是淮栖十几年心心念念最喜欢的东西。可那颗牙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很久了,他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去。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轻轻拉开柜门,从第二格抽屉里拿出那个小包,攥在手里发呆。   已经没有机会了,一切都开始失去意义。没有奇迹,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重新来过。李歌乐想。然后默默将脸埋进了双掌里。   李歌乐在房里一直呆坐到天色擦黑,他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手里始终攥着那装着白豹子牙的布包。他揉了揉眼睛,屋内光线暗下来,什么都看不太清,外面渐渐多了些走动声音,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在校场练了一天的兵现在也陆陆续续回营房粗略擦洗,往常安唐也是这个时辰回来,可今天她却还不见人影。   李歌乐叹口气,也罢,他现在似乎没什么脸立刻面对妹妹。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里衣口袋,那里装着个小小的机关零件,是淮栖小时候为哄他回凉州随手送他的,他贴身带了十几年了,每每硌得怪难受的,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身边尽是这些冰冷的物件,林林总总的针头线脑,不过是些孩子玩意儿,可每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无价珍宝,对淮栖而言却什么也不是。   对淮栖而言,他这个人是不是也一样什么都不是?   李歌乐吸了吸鼻子,扭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动作缓慢地打开布包,将那颗白森森的野兽獠牙拿在手上,他甚至看见牙根部分还被爹仔仔细细打了个孔,穿根绳子就能戴。他鼻子有点发酸,爹一定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这颗牙,可他却辜负了。   他咬了咬牙,深吸口气,将白豹子牙揣怀里便起身往外走。至少得把这个送出去,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无论淮栖收不收,他以后都没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左右他觉得已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反而不再那么惶恐。   顺着营盘往后山坳走,迎面都是回营的士兵,想来淮栖也该回去吃饭了,只是大概戥蛮也会在,李歌乐一边走一边低头想着该怎么把淮栖单独叫出来,人都站在山坳口了,又有些迟疑。   万一淮栖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戥蛮必然又会百般冷嘲热讽,他只怕自己自此以后再无这样的勇气。   但退回去就真的没下次了,他心一横,手摸了摸胸口口袋的位置,径直往淮栖的营房走过去。可人还没走到房前,屋里便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声,那声音颇为隐忍,却藏不住露骨的淫靡。李歌乐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他整个人徒然僵在原地,周身剧烈颤抖起来,双眼泛着血色死死瞪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就像透过房门能见到那两个纠缠的身影般。他从未如此清晰深刻地明白自己胸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妒火,仿佛要将他燃成灰烬。   他用力攥住胸前衣襟,也将内里口袋中那颗牙一同攥紧,几乎要将它捏碎一般。锥心蚀骨的疼痛从心底深处翻出来,缓慢而又残忍地一层层包裹住他,直叫他双唇颤抖几近窒息。全身的热量随着这疼痛流失殆尽,他感到一阵惊人的寒冷刺骨,停止不了地打着颤。   他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多可笑。   李歌乐僵硬如机甲般直挺挺地转过身,拼命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出山坳,他不知道这疼痛要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几乎像个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走近兵营,耳不能闻目不能视,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联,那声声嘤咛化作根根芒刺嵌在他骨肉里,疼得他满身大汗,却周身冰凉。   他觉得有人在耳边唤他,拍他肩膀,拉他衣袖,可他无法回应,也根本不愿去回应,只觉得那人如蜂蝇般让人厌烦。可那唤他的人却似乎非常执着,不停拉扯着他,甚至用了蛮力硬生生将他扯得转了个圈——   “李歌乐!你到底怎么了!?被人下药啦!?”   那声音太熟悉,那张脸太熟悉……淮栖?   李歌乐眨眨眼,全身的感官瞬间回归了原位,眼前站着一脸惊慌的淮栖,正拼命摇晃着他,上上下下摸着他的额头下巴,又扯过他的手腕探脉。李歌乐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气突然从喉咙冲了出来,闷闷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淮栖,脑子里顿时一团混乱。   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攥住淮栖双臂,前后左右一同猛看。淮栖衣衫规整,长发顺直,肩上还背着晨时背出来那个药箱,俨然是刚刚巡诊回来,那方才营房里那个是谁!?   淮栖见他脸上变颜变色,手臂又被他攥得生疼,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愈发焦急起来。李歌乐脑子里瞬间有了股令人恶心的想法,淮栖显然没有回去过,戥蛮竟然趁淮栖不在行出这种龌龊事!?   他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一边,月冷西皱着眉站在淮栖身侧正盯着他,似乎也想问什么,却没有出声。   李歌乐呼吸急促,仍旧抓着淮栖没有松手,声音嘶哑冲月冷西道:   “月叔叔,今儿淮栖哥哥要跟您吃么?”   月冷西一愣,眸中似有抹异样的光,但随即恢复了一脸淡然,点头道:   “嗯,淮栖随我吃,晚些才回去。”   淮栖却像没料到这个说法似的,一头雾水扭头看看师父,刚要说什么,李歌乐猛然松开了他,像只迅猛的野狼般冲了出去。   营盘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喝的士兵,李歌乐跑得像阵飓风一般,惹得大伙儿都仰起脸来看他,他却丝毫没察觉自己面无血色的狰狞模样,瞅见被搁在一旁的几杆长枪,顺手便抄起一杆来,几个飞窜消失在暮色里。   后山坳的军医营依旧比大营安静许多,随军的军医和司药吃饭休息也不若当兵的那么大动静,整个山坳里只零星能听见些许人声,正对着山坳口最近的一间便是淮栖的营房,窗口看得见光亮,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李歌乐狠狠咬牙瞪着那个身影,提枪几步冲到门口,想也不想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木门发出惊人声响,险些被踹得掉下半扇来,屋里的人却似乎完全未受影响,多余动作都没有一个,懒洋洋靠在窗边似笑非笑看着李歌乐盛怒的脸,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李歌乐睚眦欲裂地死死瞪住他,声音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不要脸的南蛮子!”   戥蛮一脸闲散,一边嘴角翘了翘,只拿眼角睇着李歌乐,满是鄙夷地嗤笑一声,并不回应。   李歌乐视线上上下下扫着戥蛮,便见他衣袍襟口松松敞开着,往常挂了满身的银饰零零散散少了很多,高高束起的发绾也略显凌乱,袖口甚至还向里卷着,分明是仓促穿戴。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那房角榻上一塌糊涂的床褥和随意搁置其中的银饰就俨然是铁证!   戥蛮脸上表情很微妙,似乎没有半点慌张躲藏之意,反而有种淡淡的笃定,仿佛李歌乐的擅自闯入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李校尉,你就这么闯进来,未免太没规矩了吧。”   他开口冷笑着说了这样一句,犹如在李歌乐燃着熊熊烈焰的胸膛里泼了桶油,李歌乐泛红的眼中登时腾起一股辛烈戾气,甩臂将长枪狠狠往地上一顿,指着戥蛮鼻尖高声咆哮道:   “你还有脸跟我说什么规矩!你说!你方才是与何人苟且!”   戥蛮挪了挪身子,仍旧不屑地瞥着李歌乐,放肆一笑,拢了拢额边碎发慢悠悠道:   “李校尉说笑了,你哪只眼见我这里有旁人了?”   李歌乐咬牙停了嘴,他也觉得奇怪,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颠鸾倒凤的动静怎么眼下就剩戥蛮一人了?他那时以为屋里的是淮栖,心神大乱之下自然是没勇气偷偷趴窗确认之类,捉奸未捉双,眼下却是他成了哑巴吃黄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来,反而让戥蛮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戥蛮脸上闪过一抹狡黠,半是得意半是挑衅地冲李歌乐扬了扬下巴,那张说来比常人英俊许多的脸现在带着毫不遮掩的桀骜神情,竟十分令人生厌。李歌乐气得面色惨白,攥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口痰梗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恨不能扑上去撕烂那张假惺惺如面具般的脸!他咬牙切齿闷吼道:   “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淮栖!”   李歌乐或许不了解戥蛮,但他太了解淮栖了。淮栖不是随意向谁示好的人,也不会那样默许与一个人如此亲密,这些明明是他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如今却都给了戥蛮。如果淮栖知道戥蛮是这样下流无耻之辈,还不知会如何悲伤痛苦,光是用想的,就已经让李歌乐痛彻心扉。   然而他悲愤的神情一点也没影响到戥蛮,戥蛮冷冷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浓浓嘲讽意味:   “哟,怎么不叫淮栖哥哥了?你这点伪装,就只在他面前用而已?”   李歌乐简直要被戥蛮这阴阳怪气的态度逼疯,他像头发怒的野兽般低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将长枪横握,双腕猛绷,枪身随之一凛,已然拉开了架门。可他却没做下个动作,只是恶狠狠道:   “我不会让你欺负淮栖哥哥!”   戥蛮眯着眼打量着暴怒的李歌乐,视线在那杆操练常用的长枪上定了半刻,忽然笑出声来,用看杂耍般的戏弄眼神瞥着李歌乐,笑得身上银饰哗啦啦响。   “怎么,你想保护他?那为何还不动手?怕了?”   这露骨的挑衅终于击溃了李歌乐最后一丝理智,他嘴里怒吼着“谁怕你!!”,随即脚尖点地双臂微振,拧身一个突进直直冲戥蛮攻过去。   戥蛮却动也未动,那模样就好像丝毫未有防备,却在枪风将要挨上他的瞬间旋身右撤。随着他身形变换,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竹筒,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单手照李歌乐耳后甩过去。李歌乐攻势力道过大,一时收不住动作,见他动作快如闪电不由大骇,本能地侧身躲避,却在下一刻感到颈侧似有针扎般的细小刺痛,连忙收势稳住脚步,凝气海旋身甩枪又刺。然而只在这一瞬,原本磅礴的气海骤然如同被击碎了一般散作一团,任凭他怎么凝神定气也无法聚拢。不过一进一退之间,戥蛮脸上带着阴森笑意鬼魅般欺近他,单手挨上那杆长枪枪身,顺势一挡,竟硬生生将李歌乐推得退了两步。   李歌乐狂吼一声拼命举枪,不管不顾地提气凝神,胸口登时一阵沉闷痛疼,逆行的气血几乎就要冲破经脉,凶险至极。   然而根本等不及他再摆架门,李歌乐看见戥蛮脸上的笑意妖异诡谲,心中有股突如其来的不安瞬间扩散周身,他听见头顶有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登时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抬头去看,一个巨大暗影不知何时盘绕在房梁之上,只在他仰头的一瞬飞快窜了下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只周身闪着淡淡暗紫光泽的硕大蜈蚣,无数只虫足摩擦在房梁上声音却极其细小,而那丑陋头颅上的骇人口器眼下就贴在他头顶,他甚至能清楚看见那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锋利虫牙,根本连一个瞬间都不用便能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蜈蚣却定在那里没咬下来,李歌乐觉得心跳仿佛骤停了一般,从未感受过的巨大恐惧让他连一声惊呼都叫不出来,戥蛮却在这时无声无息绕在他身后,冰凉的指尖轻轻划在李歌乐溢满冷汗的后颈上,贴着他耳畔轻笑出声。   “别动。中了我的夺命蛊,风蜈这口咬下去,便只好下辈子见了。”   李歌乐生平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样近,近得让他由里至外都颤抖起来,腹腔里猛烈喧腾起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敢动,甚至无法顺畅呼吸。他听见耳畔响起戥蛮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也听见自己杂乱如寒风呼啸般的心跳。没顶的屈辱感让他觉得全身滚烫,指尖却僵硬如冰。他几乎无法握紧长枪,只能拼命让自己不就此倒下去。   戥蛮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嗤笑着退开些许,冲那只蜈蚣挥挥手指,蜈蚣立刻收了爪牙,再次无声无息缩回房梁。李歌乐依旧不能动弹,他双目失了焦点,惊恐地凝在一处,汗如雨下。   戥蛮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懒洋洋靠在窗边,一只手把玩着胸前银饰,冷笑道:   “现在你明白了吧?就凭你,能保护得了谁?”   李歌乐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去,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寒颤,他发不出声音,呼吸紊乱,无论是戥蛮还是头顶那只蜈蚣,他都束手无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能回头拿眼睛死死瞪住戥蛮,用力咬住下唇。   恐惧之后是滔天巨浪般的不甘,可他却如同稚子般无力招架。   那些他曾不屑苦练的枪法套路,如今却如眼前这敌人一样露出狰狞可怖的笑脸来,嘲弄着他的自大和愚蠢。他想起李安唐说的那句“真到要紧时候看你那花拳绣腿怎么保护淮栖哥哥!”此时此刻却真真印证了,可笑他还每每理直气壮以为自己做得到,安唐说得没错,他根本无法与这个苗疆人比,实力悬殊如此巨大,他凭什么保护淮栖?   他根本不配拥有淮栖。他根本不配做个天策。他甚至还算不上是个像样的男人。   李歌乐眼神中燃烧的火焰让戥蛮略微一愣,然而他随即又笑出声来,微微欠身贴近那张挫败的脸道: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给你个忠告。”   戥蛮的声线滑腻阴沉,微眯双眸闪出一抹暴戾:   “你最好当做今天从未见过我。夺命蛊可不是区区月冷西就能化解的,从现在开始,你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你若不听话,不但现在保护不了他,将来,也没机会了。”   苗疆蛊术出神入化,夺命蛊更是恶毒至极,那蛊毒会长期潜伏在人体之内,一旦被催化便会立时命绝。对苗疆蛊术的了解,李歌乐大多是幼时听阿诺苏满讲的,亲身经历却还是头一遭。就算继续对峙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李歌乐心中纵有再多不甘也是枉然。他输了,输得太彻底。   他像个丧家之犬一般,颤抖着收起长枪,一步步往外走。他现在失去了所有筹码,想必就算去告诉淮栖也没人会相信他,他只会变成一个笑柄,在发生更残酷的事之前再没有任何力量扭转乾坤。何其可悲。   他该怎么做?   李歌乐觉得脑内杂乱无章,胸口的疼痛如同刀剜,方才强行运气导致的经脉逆流已经让他没有更多思考的余力,唯有淮栖那张清秀面孔如同最后的慰藉支撑着他咬牙走完这最艰难的几步路。   戥蛮安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蛰伏的兽,在李歌乐踏出门口之前突然幽幽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声线中竟有一抹压抑的愤恨:   “李校尉,除了兄弟之情外,你喜欢淮栖这件事,淮栖知道么?”   戥蛮声音并不高,却像枚钉子一般直直钉进李歌乐心里,他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回头,迎面对上戥蛮那双阴霾的眼。   无论是谁越过李歌乐告诉淮栖这件事都无所谓,唯独戥蛮不行!   李歌乐剧烈颤抖着猛开口要说什么,身后骤然出现的熟悉声线硬生生打断了他:   “歌乐,你怎么还在这儿玩,将军等你可都等急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往来人去看,李歌乐咬着牙眼泪都快掉下来,戥蛮却是眸色一暗,嘴角森森然扯出个暧昧不清的弧度,却意外地未再开口。带着淡淡笑意站在门外的是沈无昧。   戥蛮似乎略显意外,但不过一瞬便收敛了表情,只静静看着沈无昧,往常挂在嘴边的刻薄话倒是一句也没说,连唇角那抹嘲弄的笑意都消失不见了。   沈无昧显然是来寻李歌乐,话也是对李歌乐说的,视线却始终放在戥蛮脸上,既不严厉也不咄咄逼人,仅仅是看着,仿佛未夹杂一分情绪。   李歌乐看着沈无昧突然委屈得无以复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眶里全是泪水,沈无昧这才望向他,有些无奈地笑笑。   看这样子怕是受了不小的打击,按李歌乐的性子,这会儿不是扑上来哭就是要开始哇哇骂人了,沈无昧甚至做好了张开双臂的准备,也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两个人一触即发的矛盾。   可李歌乐只是那样站着,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等眼泪掉下来就抬腿冲沈无昧走过来,然而也仅仅是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了一瞬,便绕过他径直往山坳口走去。   沈无昧一愣,连戥蛮也愣住,似乎谁也没料到这个直肠子的小军爷怎么会突然如此隐忍。沈无昧又将眼神扫向戥蛮,戥蛮似乎带着些许慌乱,视线飘忽不定地在沈无昧身上溜了一瞬,便偏过头望向别处。   沈无昧倒是大方得很,咧嘴一笑,不疾不徐道:   “淮栖留在月大夫那吃晚饭,你不必等了。”   言罢欲转身,却又停下,轻描淡写道:   “天凉了,记得关窗,风硬吹脖子。”   而后便扬长而去,戥蛮僵立在原地,死死瞪着天策消失在山坳口的背影,缓缓咬住了下唇。   过了好半天,敞开的木门灌进来的凉风让戥蛮不住打着冷颤,他却始终没有关门,维持着一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满面阴霾。安静的屋内渐渐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一点声音都没有,戥蛮却背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暗哑道:   “出来吧。”   只开了一半的后窗发出细小的摩擦声,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推开,露出宝旎半张苍白的脸。   “他发现我了?”   戥蛮没吭声,他慢慢攥起拳来,让自己不再发抖。   宝旎仍站在窗外,从方才他就一直藏身在这儿,凭李歌乐那种洞察力,原本根本不会出任何纰漏。   “你为什么要问最后一句?那不是我们计划好的。”   宝旎声音很冰冷,他盯着戥蛮的背影,觉得有股寒意由脚心钻进来,缓慢而持久地往上爬。他开口,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就那么想知道他和淮栖的关系?他喜不喜欢淮栖又怎样?淮栖知不知道又怎样?那与我们何干?”   他不是没发觉戥蛮的变化,可他不愿信,也不敢信。他从幼时便紧紧追随着戥蛮,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戥蛮,他知道戥蛮自私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知道对戥蛮来说善与恶根本不重要,只要他高兴,任何人都能牺牲。可他是他的阿蛮哥哥,是那个从小牵着他的手,曾说过会保护他的阿蛮哥哥,他爱他。他愿意将身子给他,将心给他,将命也给他,只要是戥蛮要做的,无论什么他都会义无返顾地帮他,哪怕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他唯独没有想过,若有一天戥蛮爱上别人……   不,不会的,只有这个,绝对不会的!   宝旎脸色更差,手指狠狠抠在窗框上,几乎连指甲都抠进去。他咬牙又道:   “若不是你多问那一句,也不会将算计好的时间拖长了许久,也就等不到沈无昧来。阿蛮哥哥,你难道真的……”   “闭嘴!!”   戥蛮突然发狂了一般怒吼,拧身冲宝旎扑过来,眨眼间便恶狠狠掐住他脖子,用蛮力将那张惊恐的脸拽向自己,几乎脸贴脸吼道:   “计划不会失败的!懂吗!不会失败的!李歌乐一定会去找凌霄哭诉!凌霄也一定会独自来向我兴师问罪!!懂吗!!”   宝旎被掐得无法呼吸,整张脸都涨红了,他徒劳地掰着戥蛮铁硬的手指,拼命由喉咙挤出几个字来:   “他……他不会……去的。”   他听见戥蛮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哼,呜咽一般,而后整个身子都被生生扯起来,戥蛮掐着他的脖子粗暴而蛮横地将他由窗外拖进了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戥蛮会杀了他。   然而他被凶狠地按在冰凉的地面上,听见戥蛮犹如恶鬼般的声音响在耳边:   “不要自作聪明,宝旎,否则下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就不是凌霄,而是你!”   宝旎感到喉咙一松,骤然灌进来的空气让他失控地大口喘息,受损的咽喉却难以承受地剧痛起来,他边喘边咳,几乎将内脏都咳出来,整张脸呈现出可怖的紫红色。   戥蛮半跪在他身旁,冷冷看着他蛇一般趴在地上痛苦扭动,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过了好半天宝旎才渐渐找回声音,他嘶哑着说了一句:   “若李歌乐如你所愿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方才他就会向沈无昧求救,不是吗?”   戥蛮未吭声,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宝旎看,眼神中的狠绝也渐渐淡下来,仿佛狂风暴雨过后逐渐安静下来的密林般,深邃幽暗,却微微闪动着奇异的光。   宝旎脸色慢慢恢复了苍白,他额角淌着大颗汗珠,皱着眉撑地坐起来,抬头去看戥蛮,继续道:   “我知道计划对你很重要,正因为如此我才拼命帮你,你我都明白,这个大营里最危险的人就是那个沈无昧,这个人心思太深,他究竟调查到什么地步或许连凌霄都不知道,如果他对我的身份有了定论,我们能争取的时间就更短。”   然而戥蛮依旧沉默不语,宝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叹口气又道:   “现在我们的境地很微妙,计划迟迟没有进展,虽然如‘大人物’预想的一样,他们始终认为你的目标是月冷西,可淮栖那里能维持多久尚不可知,李歌乐又似乎并不若我们想的那般愚蠢,况且我们连‘大人物’的真身都没有见过,不知道他是何势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凌霄的命,却时时刻刻面临暴露的危险。他许诺给你的自由真的能实现吗?你没看出来吗?我们只是‘大人物’手里的一颗棋,若计划失败,我们会变成弃子,万劫不复啊。这种时候你根本不该去想什么淮栖!”   宝旎的声音并不流畅,说得越多越是吐字艰难,可戥蛮却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只是缓缓矮下身来,伸出手来摸在宝旎面侧,轻轻磨蹭。   宝旎讶异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种举动。抚在脸上冰凉的手指温柔得像羽毛一般,他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过戥蛮这样的抚摸。   没错,最开始戥蛮不是现在这样的,他也曾很温柔,很坚忍,也曾用幼小的身体保护他,拉着他的手疯跑在家乡的山野间。他曾说会一直这样守着他。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几乎都快要忘了,如果他们从不曾离开苗疆,一切会不会不同?   他们可还回的去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无法从戥蛮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温暖,终日生活在尔虞我诈里,满目都是鲜血疮痍,能选择的只有杀人或者被杀。他可以体会戥蛮胸中的恨意,甚至愿意付出一切平息他的怨愤,这回该换成他牵着戥蛮的手,带他回苗疆去,回到自由的地方去,那样他一定可以再次见到那个温柔的阿蛮哥哥。一定。   戥蛮专注地看着宝旎眼眶里涌上来的泪水,轻声开口:   “宝旎,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世上,你对我最好了。”   宝旎忍不住抽泣一声,眼泪决堤了般掉下来,他几乎就要扑上去紧紧抱住戥蛮,却在下一刻被狠狠攥住了头发。   戥蛮眼中瞬间溢满的阴狠蛊毒一般啃噬着宝旎的内里,刹那间痛若蚀骨。他的头被蛮横地拽近,全身发抖地听戥蛮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但计划是计划,淮栖是淮栖,淮栖的事,与你无关!”   言罢戥蛮狠狠甩开他,立起身来指了指门,淡淡道:   “滚。”   宝旎突然没了表情,连泪水都仿佛僵在脸上,他的视线空洞又执拗地盯在戥蛮脸上,然而不过片刻,那双眸子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黑洞般深不见底。   他静悄悄地站起身来,略有些脚步不稳地走出门去,无声无息消失在暮色里。空气凝结了一般,在戥蛮四周缓慢流淌如同胶着的黏液,他望着宝旎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久未碰触的过往中被他遗失了。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也不愿再去想了。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8)   李歌乐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房的,他似乎听见沈无昧在身后叫过他一次,可他没停下。他什么也不想说。   胸口很疼,脖子上针刺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夺命蛊留在他身上的疼痛没有半点消失的迹象,然而最令他在意的却是那层层驱散不开的屈辱感。他输给了戥蛮,甚至还被种了要命的蛊毒,连戥蛮的威胁都只能生生吞下去,连回敬的资格都没有。   最初看见沈无昧时候的委屈已经不见了,他不敢也不配再露出怯懦的样子,也许只要他哭丧着脸去跟师父或是沈叔叔撒个娇耍个赖,哪怕去给月叔叔看看他身上的伤,这些大人就都会毫不犹豫去跟戥蛮拼命,但这些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偏疼和宠溺,现在却像沉重的秤砣一样压在他脊梁上。他太愧对这些人,愧对这么多的爱。   师父曾耳提面命告诫他要好好练枪,沈叔叔也曾不厌其烦嘱咐他要认真学习兵法,连月叔叔都耐着性子劝他要刻苦上进,可他从来没当回事。他以为战争离他还很远。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战争不只在遥远的疆场,没有硝烟的地方,他一样没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他知道在戥蛮身上一直疑云重重,师父他们近日来都在调查周旋,想必连妹妹李安唐都在协助他们,只有他,他就像个什么都不关心的娃娃,没有人指望他能有何作为,看似无忧无虑活在疼爱他的人为他营造的和平里,浑然不觉已渐渐变成了个废物。他甚至连戥蛮一个衣角都碰不到,长枪在他手中,还抵不上一根筷子有用。   戥蛮戏谑的表情刀刻般印在他脑海中,汹涌而来的屈辱感让他一阵抑制不住地干呕。不能这样下去。他想。   还不能放弃。   暮色暗得很快,不多时已然什么都看不清了,外面吃喝已毕的士兵也都三三两两回了各自营房,兵营里顿时安静不少。李歌乐呆呆坐在床上,灯也没点,像尊木雕一般。   李安唐很少这么晚不回来,仿佛是意外的独处般,李歌乐也没余力去想妹妹。然而给他思考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李歌乐几乎没反应过来,他犹豫了半晌,那声音再次响起来他才微微一震,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瘦小,一袭万花衣袍,长发垂肩,乍一眼他以为是淮栖来了,心里一阵猛跳,再细看却是宝旎。   李歌乐皱起眉来,他现在没心情见人。   宝旎的脸在暮色下显得颇为苍白,嘴角却挂着盈盈笑意,他直直看着李歌乐,微微施礼唤道:   “歌乐哥哥。”   李歌乐敷衍地点点头,并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他不知道宝旎为何会来找他,只想赶快打发人走了事。   宝旎依旧甜甜笑着,眼睛顺着李歌乐稍显凌乱的衣袍看了一圈,垂首低声道:   “军医营呆着闷,我时常爱到处走动,方才那情景,我不小心撞见了,歌乐哥哥莫要怪我。”   李歌乐闻言一惊,睁圆了眼睛向宝旎看过去,不经意间瞥见他一边颧骨上似有淡淡淤青,但月色模糊不清,他便以为是自己看错,急着问道:   “你,你看到什么了!?”   宝旎低垂着头,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   “歌乐哥哥莫急,我……我是来帮你的。”   李歌乐心里一阵慌乱,抹了把脸偏过身去,有些急躁地喘了口气,又回头瞪着宝旎道:   “你什么意思?”   宝旎仰起脸来,嘴角似有若无地轻轻抽动一下,脸色更加苍白,话间却是柔柔暖语。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淮栖哥哥自幼待我极好,我不想他难受,我知道你喜爱淮栖哥哥,而那戥蛮……戥蛮,若对不起淮栖哥哥,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李歌乐没说话,这情况发展得有些出乎意料,他似乎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宝旎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方才看到戥蛮对你下了蛊,我虽不会解蛊,可之前也向苗疆的朋友学过些浅薄之术,多多少少能帮你抑制蛊毒,只要你能不受牵制,自然就可以去向将军求救,或是……将真相告诉淮栖哥哥。”   将真相告诉淮栖?李歌乐看着宝旎的眼睛,心里有种无法形容的别扭,他极力想要分辨出那是什么,可脑子里犹如有团纠缠的棉线,如何也理不清晰。   宝旎的笑容却愈发甜美亲昵,甚至冲李歌乐靠近了一步,轻轻点头道:   “这样,淮栖哥哥就会离开戥蛮了,对吧?”   说完便由袖筒中掏出个纸包来,不容拒绝地塞在李歌乐手里,声音极低道:   “这是我从苗疆朋友那得的药,可解百毒,歌乐哥哥,你要相信我。”   说完便撤开身,再次低下了头。   李歌乐愣愣看着手里那个纸包,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拒绝。无论是告诉大人还是告诉淮栖,都让他有种莫名的无力感,他还没想好。可若能解毒毕竟是好事。然而不过犹豫这一瞬,宝旎已经转身离开,再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李歌乐攥着那个纸包发了半天愣,直到一阵凉风飕飕钻进他领口才哆嗦着退回屋里,抹黑点了灯,借着亮光打开了纸包。   里面是一颗淡绿色的小药丸,看上去不怎么可口,不过闻起来倒没什么不妥,虽无药香,但有一抹淡淡的独特暗香,并不是常有的香气,分辨不出成分是什么。   该不会是毒药吧?李歌乐捏着药丸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瞧,到底瞧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犹豫着伸出舌头来,想舔一口什么味道。舌尖还没碰到药丸,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等他收回舌头房门便被刷一声推开,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将药丸攥回手里,便伸着舌头一扭头,直直迎上归来的李安唐狐疑的眼神。   “哥……你干啥呢?”   李安唐一脸惊恐地看见李歌乐对着烛火伸舌头,还以为他犯了癔症,慌手忙脚上前摸他额头。   “没发烧啊……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李歌乐赶紧收回舌头,尴尬地甩甩脑袋,将攥着药丸的手藏在身后。   “别闹,你去哪儿了?这时辰才回来。”   李安唐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变颜变色的李歌乐,视线停在他别在身后的手臂上,清清嗓子道:   “我在沈叔叔那儿,你手里藏啥呢?”   李歌乐敷衍地“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挥挥手道: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姑娘家家的天黑了别总混在男人屋里,多不好。”   李安唐歪着头看他,噗嗤笑一声,捶他一记道:   “你不是男人?”   李歌乐佯怒地一瞪眼,捏了捏妹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我是你哥。行了,快去洗洗,看你这一脸灰,晚饭吃了没?”   李安唐笑着放下长枪,一边卸铠甲一边应了句“吃了”,兄妹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会儿,便去打水洗脸。   李歌乐靠在床上聊得心不在焉,见李安唐去打水不再理会他,忙起身轻手轻脚溜到后门,盯着手里的药丸犹豫半晌,到底推门摸进了后院。   他不想让李安唐知道晚间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宝旎和这颗药丸。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该草率地去告诉师父,沈叔叔和月叔叔也不行,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颗药丸也是。   宝旎出现的时机太精准,这让他莫名有种警觉,没什么理由,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直觉。   这药丸到底是什么?他并不精通药理,说不准给淮栖看看能看出名堂,可他似乎也没什么好的理由拿这东西去给淮栖。话说回来,如果戥蛮想杀他,打斗当时那蜈蚣就能要了他的命,何必要到事后再叫宝旎来给他吃毒药?   况且戥蛮又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吃下去,他看起来有这么蠢?   李歌乐蹲在后院,借着窗口的亮光仰起脸来又反复看着那颗药丸。   整个兵营里只有李歌乐兄妹这间带了个后院,平时除了李安唐回来打扫之外,李歌乐是不怎么来的。院子不大,几乎没什么装饰,除了院墙边上那棵长势茂盛的枣树之外,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那是李歌乐住进来的时候跟凌霄要的,为了养个小家伙。   李歌乐半蹲在缸边,托着腮盯着药丸,一脸的冥思苦想,冷不防从缸里露出半个拳头大金灿灿的东西来,溅出来的水花撒了李歌乐一脸。李歌乐吓一跳,皱着眉看过去,抹了把脸。   “哎哟,饿不死?你还活着呢?个头长了不少啊。”   李歌乐乐呵呵的。缸里养的是幼时阿诺苏满送他的金蟾,因为阿诺苏满说平时不用喂它什么也可以,便索性给它起了个“饿不死”的诨名,想来因为不用怎么喂养,他都差点忘了这家伙还在后院水缸里。   记得刚拿回来的时候饿不死只有半个巴掌大,现在一眼看过去竟大了不止一倍。此刻它只露了半个脑袋在水面上,半眯着眼盯着李歌乐看,李歌乐笑眯眯地伸手要去拍它,不料金蟾晃了晃身子,一脸嫌恶地躲开了他,半个身子趴在最远的缸檐上,歪着头警惕地瞪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李歌乐一愣,心想大概是许久没来管它,已然忘了谁是主人,便也作罢,再次愁眉苦脸举起那颗药丸来看。饿不死突出的双目微微转动,也盯在那颗药丸上,鼓了鼓腮。   “饿不死,你说这玩意儿能吃么?”   李歌乐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头绪,若这药丸真能解毒,倒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也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可万一这是毒药,那真就死不瞑目了。   金蟾裂开大嘴“呱”了一声,夜色中那声音清脆响亮,又吓了李歌乐一跳,忙用手冲它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小声道:   “别那么大声,让安唐听见咋办!”   说完探头探脑往窗缝里看了看,李安唐大概还没洗完,屋里没人,门半掩着。   “这要真能解毒就好喽……”   李歌乐叹口气重新又蹲下,将药丸举起来对着月光来回看,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赌这一把,金蟾拧了拧身子,又“呱”了一声,李歌乐没理它,却听见屋里传出来一声:   “哥,乌漆墨黑的你跑后院去干啥呢!?”   吓得李歌乐一个激灵,赶紧扭头回了句“没干啥!”,可他嘴刚张开,金蟾猛然由水中一跃而起,圆滚滚金灿灿的身子一点没犹豫全都砸在了李歌乐高举的手臂上,一大片水花连带一声响彻天际的“呱!”,惊得李歌乐顿时撒了手,药丸顺势准确无误地甩进了他大张的嘴巴里。   李歌乐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本能的要抠嗓子催吐,正这时李安唐推后门一脚踏进后院:   “哥?”   李歌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生生将那哽在喉间的药丸咕噜一声吞了下去,冲李安唐摇了摇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回真是要死不瞑目了。他想。   罪魁祸首的金蟾饿不死,这时气定神闲地趴在地上,冲李歌乐仰起头来,懒洋洋地鼓了鼓腮,终于满意了一般又咧咧嘴,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呱”。   李安唐哭笑不得地瞅着李歌乐满头满脸都是水的狼狈样,走过去将金蟾抱起来放回水缸。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看饿不死?我还以为你不记得养过它了。”   李歌乐没回话,苦笑了一声,魂不守舍地踱回屋去。想来幼时淮栖还曾很喜欢这只金蟾,老念叨着这是稀罕物,开膛晾干了都是宝贝,吓得李歌乐一直没敢拿给他玩,一晃十几年了,淮栖是不是都忘了?   衣袋里那颗白豹子牙到底又没能送出去,李歌乐叹口气,缩在床上按了按口袋,愈发沮丧起来。   与此同时,帅营里淮栖正帮着月冷西收拾细软,师徒二人小声说着话,凌霄则在屋角细细擦着长枪摧城。天色已经不早,月冷西却似乎并没有让淮栖离开的意思,凌霄便猜出来他的用意,小声叹了口气,偷偷瞄了一眼安静乖巧的淮栖。   连他也看出来了,淮栖雪白的颈子上有一圈淡淡指印,过去了一天都未消退干净,别说月冷西,连他都心疼得不行。   淮栖六七岁就出谷跟随月冷西,无论岁月如何艰难月冷西也咬牙挺着未曾让他受过半点委屈,平日里贪玩挨骂了不起也就抄抄药典,连一个指头也舍不得动他,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受这般折辱,月冷西面上虽是惯常的不露声色,心里还不知多少伤心难过,他不说,反而让凌霄更加忧心。想必他此次断然是不会让淮栖再回戥蛮那儿去了。   果然,月冷西扭头看了看天色,垂眸淡淡道:   “淮栖,去帮将军另铺床褥。”   淮栖似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便低着头起身去翻柜子拿备用的被褥出来,凌霄回身看了看月冷西,见他脸色很差,眉宇间带着丝丝寒意,便也不好多说,放下长枪帮淮栖收拾床铺。   屋内有种微妙的窒息感,月冷西催淮栖和凌霄去洗漱,自己则打开药箱调弄什么。直到凌霄躺下他也未再开口说一句话,淮栖铺好了被窝叫了声“师父”,他才端着个药碟子过去坐在塌边,伸手拽淮栖也坐下,轻轻拉高了他的下巴。   指印其实已经淡去很多,但月冷西仍是认认真真将活血祛瘀的药膏反复涂在上面。淮栖抬着头,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觉得师父的指尖冰凉,还有些发抖。莫名的,他有点想哭。   泪水缓慢地凝结在眼眶里,他眨眨眼,庆幸仰着头的姿势让眼泪没那么容易掉下来。   药膏敷在皮肤上凉凉的,很是舒服,淮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立刻明显感到月冷西指尖一震。   “你大概有不少事想问我,但先别问。”   月冷西沉沉的声线在安静的室内回旋,淮栖偏了偏头,没吭声。   关于戥蛮的事,大概师父他们已经知道很多了吧,可没有人告诉他,就像在刻意避讳,他不能理解戥蛮那些赤裸裸的敌意,也不明白大人们都在打什么哑谜,他现在只是明白自己愚蠢地将憧憬与爱慕当做了同一件事。   老实说,直到昨天他还以为他与戥蛮之间只是出了一些小问题,只要他足够有耐心,迟早能让戥蛮融入这里。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一直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他根本就不知道戥蛮究竟想要什么。或者说,他从来不曾关心戥蛮真正的意图。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想过去了解戥蛮,结论却是他也不知道。   他希望戥蛮陪他玩,带他去疯跑,给他讲新奇的故事,却丝毫没在乎过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过往,想要做什么。他甚至一开始就希望戥蛮离开恶人谷来找他,却从未想过要离开浩气大营去找戥蛮。   这不是爱。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淮栖垂着头沉默不语,月冷西看着他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他身为师父,这一次实在太失职。他明明可以不让事态发展到今天这种境地,却昏了头害怕自己会阻碍了孩子的幸福,一念之差,已让他追悔莫及。他看着淮栖乖顺地躺进棉被里,呆呆盯着爱徒铺散于枕上的长发,不由自主地替他顺顺,而后便如多年前淮栖还是幼童时一样,轻轻拍着他,等他入眠。   淮栖背对着月冷西侧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终于掉下泪来。这世上最疼他的人到底还是师父,若说还有旁人,除了凌将军和沈叔叔,大抵就只有李歌乐了吧。   想到李歌乐,淮栖微微皱了皱眉。傍晚间见他失魂落魄的,忽而又发了疯一样跑开,也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大个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明儿少不了要去看看他。   师徒两个就这样各自想着心事,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李安唐一宿都睡得不是很踏实,她总觉得哥哥有点不对劲,可李歌乐又死活不肯说明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才困极了睡死过去。次日便醒得略迟了,她翻身起床,急着去操练好尽早去江边。自从阿诺苏满去了苗疆,羌默蚩成每天都一早去江边等她,这样一天天下来,操练完就去江边几乎成了李安唐的习惯,雷打不动。   今儿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李安唐叠好被子撸了一把头发,转身要去洗漱,不经意地往哥哥榻上瞄了一眼。李歌乐从来不会这么早起,这会儿肯定睡得像死狗一样。   然而下一刻李安唐便愣住了,抱着洗脸的木盆停在原地,瞪大了双目又往李歌乐床上看过去。   李歌乐不在,不,不只是这样,连床褥都叠得整整齐齐,简直像他昨儿就没回来一样。   不说李歌乐会不会突然脑子抽筋起了早,她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李歌乐叠被子。无论谁跟他说要注意军风军纪,内务整洁云云,他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记不住,每天都是李安唐下了校场帮他整理,今儿这是吹得什么风?   李安唐摸了摸脑袋,一脸惊异地走近那张床——被子叠得略有些潦草,褥子也没有完全拍平整,看得出来没经验,确实是李歌乐自己叠的。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李安唐摸着脸,半点头绪也想不出来,满腹狐疑地去院子里洗漱,心想李歌乐这么早去哪儿了?   也许是去找淮栖了吧,毕竟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看他昨天也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不准这会儿又去粘着淮栖了,不过昨天听沈叔叔说淮栖最近大概会呆在月叔叔那儿,想来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李安唐胡思乱想着,早饭也没吃,匆匆穿好铠甲拿上长枪就往校场跑。今日虽比以往迟了些,可到底还是比其他人早很多。李安唐惯于第一个到校场操练,等别的人到了,她也热好了身。   眼下也一样。秋意越来越深,晨起愈发清冷,李安唐一路小跑,转进校场已然冒出一身细汗,她甩了甩长枪,正要往里跑,眼角却瞥见校场一侧竟有个人比她来得还早,已然有模有样练上了。   李安唐“嘿嘿”了一声,心道不知是哪个兔崽子这么积极,等下少不了要当着大家夸他两句,拎个典型什么的,这批新兵大多是她带出来的,个个都不孬。   她有些开心地甩了甩高束的马尾,冲那人走过去,想也没想就豪爽地重重拍了一下那人亮琤琤的铠甲。   “来挺早啊,表现得……”   不错这两个字尚未说出口,那人倏尔转过身来,眼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让李安唐差点下巴都掉了。   李歌乐!?   她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地上,这哪里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简直就是先祖显灵!凌霄撵着屁股眼不错珠敲打了他十几年也没能让他自觉自愿地上一次校场,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安唐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来,李歌乐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不妥,神情里甚至多了一抹淡然,冲妹妹咧咧嘴,扭身又喝喝哈哈地练起来。   李安唐下意识退了两步,整个人都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身后一阵脚步声,夹带着一个洪亮的声音:   “兔崽子们今儿还挺……”   同样是话说了一半就卡住,脚步也骤然停下了,李安唐扭脸去看,是凌霄。跟她一样一脸震惊,跟看见鬼一样瞪着李歌乐,也是张口结舌没叫出声来。   凌霄抱着枪弓着身子来回看着李歌乐和李安唐,冲李安唐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带他来的?”   李安唐嘴还是没合上,瞅着凌霄摇摇头。   凌霄又指了指李歌乐,无声地用口型对李安唐说“他咋了?”   李安唐摊开手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师徒俩就那样面面相觑地盯着李歌乐兀自操练着,谁也没敢上去问,干等着李歌乐练完一套枪收了势,才扭过头来对凌霄笑笑道:   “师父,之前教我的那套枪法,您再帮我瞧瞧。”   凌霄吓得一愣一愣的,忙点了点头,一头雾水地又看了看李安唐,李安唐缩缩脖子冲他吐了吐舌头,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跑远一点也练起来。   无论怎么说凌霄也是做师父的,既然徒弟愿意学,他自然没什么好说。一开始还以为李歌乐心血来潮,练练或许就厌了,想不到整个早上李歌乐都十分认真,一招一式极尽努力,半点也不曾马虎敷衍,感动得凌霄恨不得叩谢天地。十几年了,他把所有心血都用在李歌乐身上,绞尽脑汁望他上进,他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让他感到欣慰。   日头爬上来,新兵们陆陆续续到了校场,看见这景儿也都新奇得很。大家伙儿都只在入营那天见了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校尉一次而已,谁也没正经在校场见过他,至于老兵,也大都习惯了这大少爷做派又有大将军撑腰的李歌乐,见他如此破天荒有模有样地练枪简直跟看戏一般,围了好大一圈。   李歌乐也不以为意,任凭周围或有小声嗤笑窃窃私语些有的没的,照旧一板一眼舞着长枪,连眼神都没歪一下。像换了个人一样。   到底是凌霄看不下去,见不得人说他徒弟半点不好,连踹带骂地把人群轰开了,虎着脸让多事的兵蛋子们绕着校场跑圈,转回来又心疼李歌乐,见他练得满头大汗,便柔声道:   “歇会儿吧,早上这套枪还是要时常巩固,我看你下盘还是不稳,基本功可别落下,年长了骨头硬,补不回来。你今儿不往别处去了?”   李歌乐收了势,停了一瞬,扭头冲凌霄咧嘴一笑,摇摇头道:   “不累,也不往别处去了,师父累了就歇歇,我跟他们去跑跑。”   说完将长枪一撂,扭身就往队伍跑过去,也不插队,就跟着最末一个绕圈跑起来,俨然跟新兵一样。   凌霄咋舌地瞪着他,心想这变化也太突然,该不会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吧……   跑了几十圈之后所有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李歌乐平时没做过这么大强度的练习,早就小脸煞白,腿肚子直打转,勉强跟着没掉队,累得直翻白眼儿。凌霄蹲在帅台上托着腮看,怎么也没想明白李歌乐这是唱的哪一出。李安唐练完自己的也翻上帅台,有样学样地蹲在凌霄身边,故作深沉地学他托着腮。   凌霄扭头看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拍她脑袋一记,揉了揉脸道:   “你哥吃错什么了?”   李安唐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在凌霄身边摊摊手:   “不知道,昨儿还没看出来呢,一早起床就这样了,还叠了被子呢,大概是想你了。”   “啊?”   凌霄拧着眉头瞪李安唐,那臭小子脑子里除了淮栖还能想起别人来?别逗了。   李安唐却撒娇一般笑嘻嘻地挽住凌霄手臂蹭了蹭,故意细着嗓子道:   “兴许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师父呗。”   凌霄没脾气地憨笑两声,李安唐虽是女娃,却是他带出来的最优秀的兵,平时除了李歌乐他最偏疼她,连沈无昧和月冷西都对李安唐格外青眼相加,看起来倒是李安唐和师父叔伯之间感情深厚更多。   凌霄搂她一下,起身高声吆喝着让队伍停下原地休息,自己则跃下帅台,一路走一路道:   “今儿既然李校尉到了,原是该他带的兵还归他带。”   可这话刚说完,李歌乐喘着粗气冲他摆了摆手:   “不必,我只跟着练便是,他们怎么练我就怎么练,一向是谁带便是谁带。”   原本听凌霄的话还有些老大不高兴的兵们,听他这么说全都一脸惊诧,溜到嘴边的闲话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这让凌霄又吃一惊,从早上到现在,他觉得这一年份的惊都吃完了。   如此得体大度懂事又沉敛刻苦的娃,真是他那个捶着打着都懒得动一下的徒弟李歌乐?回头真要好好上三炷香感谢祖师爷显圣……   凌霄挠着脑袋让大家休息半柱香,心惊肉跳地拉着李歌乐走到一旁,小心翼翼看着他问:   “歌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又跟淮栖吵架了?被你月叔叔骂了?还是……”   “师父,我好着呢。”   李歌乐打断他,笑着摇摇头,说出来的话夹杂着略有些混乱的喘息声,却字字笃定:   “以往是我错了,从今儿起徒弟再也不让师父操心。能不能做个好天策,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开始做个好男儿。师父,至少现在,不要对我失望。”   凌霄整个人都愣住,眼睛瞪着李歌乐闪着光的眸子半天没缓过神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可那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已经很久没觉得天空这么蓝,秋风这么爽,连那些冒着臭汗的兵蛋子们都让他觉得可爱。做了李歌乐十几年的师父,他头一次觉得心里这么畅快。凌霄裂开嘴笑着,那笑容里竟有些李歌乐从未仔细看清的沧桑,他重重拍拍李歌乐的肩,只低声唤了句“好小子!”,便扭身冲那些哎哟叫唤的新兵们高喝“都给老子爬起来操练!”   远远站在一侧的李安唐若有所思地看着师父和哥哥,轻轻笑了笑,小跑着去跟别的校尉交代些替她带兵的事,又去跟凌霄告假。时辰不早了,羌默蚩成大概已经在江边等她。   交代好这边的事,李安唐马不停蹄往辕门跑,她总是怕去晚了羌默蚩成遇到什么意外,近日来她天天如此,站岗的士兵倒也不多问,只是眼看就要跑出营盘去,身后却有个声音喊住了她:   “安唐!你等等!”   李安唐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却见淮栖跑得很急冲他一劲儿招手。淮栖这么早找她作甚?今儿也净是怪事,李安唐往前迎了两步,歪着头道:   “淮栖哥哥?啥事?”   淮栖呼呼喘着粗气,也不像往常那般不疾不徐,直截了当问道:   “李歌乐为什么又躲着我?”   淮栖从一清早洗漱完就往营房去找李歌乐,结果兄妹俩都没在,便以为他习惯性往军医营去了,结果他去了军医营还是没见着人,师父催得急,他又不知道李歌乐还能往哪去,索性跟着师父在兵营里绕了一圈,谁料到足足一上午都过去了,连李歌乐的影子都没见到半个。   往常李歌乐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跑来粘着他,再不济也会远远跟着,没有一天例外,除了上次撞见他与戥蛮那事躲起来了两天,于是淮栖想大概这小子又胡思乱想了些有的没的,跟上次一样躲起来了吧?不然李歌乐怎么可能会从他视线里消失?   方才他远远瞧见李安唐跑过去,赶紧跟师父求了个空,用他这半点功夫都没有的脚力生生追了李安唐半个营才撵上,着实累得够呛。   李安唐却挠挠头,一脸茫然,摇摇脑袋道:   “躲着你?没有啊,我哥在校场练功呢。”   话一说完,淮栖皱眉“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懂李安唐在说什么。   李安唐笑笑,心想这也是意料中的反应,伸手帮淮栖将跑乱了的长发敛了敛,继续道:   “我和师父也吓了一跳,他起的比我还早,睁开眼就去练功了,一刻不停练到了这会儿,突然这么用功还真吓人。”   说完又凑近淮栖小声问:   “淮栖哥哥,你们又吵架了?”   淮栖有些发愣,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似乎仍在消化李安唐的话,呆呆看着李安唐又说了什么后扭身走了,兀自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李歌乐去校场了?没来找他,而是去练功了?听起来似乎是好事,这么多年他撵都撵不走的小尾巴终于知道用功了,他是不是该高兴?   淮栖顺了顺额前碎发,无意识地按按胸口。   凌将军这会儿肯定很欣慰,李安唐应该也很开心,若是师父知道了大概也会夸他两句吧?   那么他也该开心才对。淮栖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种失落感,那感觉似乎并不很要命,却一点点渗透上来,让他有点在意,然而怎么也驱散不掉。   李歌乐是不是生他气了?自己前一晚明明还任性地对他哭了,第二天便装作没事一样,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一定在怪他。李歌乐会不会以后都不找他了?   淮栖觉得像有根他从未理会的细线轻声绷断了,力道不大,却徒然生出股无力感,有种不着痕迹的不适。他有些失神地转身,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牵引,朝着校场走去。   练兵的校场淮栖一次也没去过,人没走近便能听见那边传来嘹亮的呼喝声,李歌乐的声音也在其中么?淮栖有些犹豫地站在校场边缘,他突然有些怕。   远处能看见校场里列队整齐的士兵正卖力挥舞长枪,在高亢的口令声中踏着分毫无差的步子,一招一式都擎天撼地,煞是威武震撼。在队列里,淮栖看到了,那个每天都不厌其烦跟着他的小尾巴,那个在他眼里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娃娃,宛如一头英气逼人的野兽,在凛冽秋风中呐喊着。蜕变着。   他就那样远远看着,像一个他从未扮演过的旁观者,一步也不能踏出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那一声声呼喝中感受着心中震颤。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李歌乐开始转过身去,将一只脚踏出了他的世界。   以前,李歌乐也是这样远远望着他的么?淮栖默默咬住了下唇。   过了大半晌操练的队伍才停下来得到了休息的指令,满身大汗的士兵们多一步也不想动弹,大都原地坐下来抱着枪。淮栖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他直直盯着李歌乐的背影,犹豫着不敢叫他,又不知为何没有转身离开。   李歌乐像是察觉到视线,扭头往这边看过来,双眸登时一亮。   淮栖看见他拍拍屁股一咕噜站起来,跟领兵的校尉说了些什么,随即转身飞快地朝他跑来。有那么一瞬间,淮栖很想逃走。   他俨然像个偷窥者一般,躲躲闪闪看了好半天,这让他心里总觉得哪里怪别扭的——简直就像曾经偷偷跟着他却被他拆穿的李歌乐一样。   然而李歌乐半点犹疑也没有,径直跑到他面前,一如往常般挠了挠头,憨笑着唤他:   “淮栖哥哥!”   淮栖仍旧说不出话来,他盯着李歌乐仿佛在发光的双眸,竟觉得有些刺眼。   原来李歌乐比他高出这么多?让他只能仰头去看那张原本应该再熟悉不过的脸。淮栖心中那抹异样愈发浓烈,几乎无法再好好去看李歌乐的眼睛。他慌乱地垂下头,抬眼见校场里众多视线此时都被吸引过来,一群半大小子个个扭着头伸脖子瞪眼远远瞅着他,眼神里尽是好奇和揶揄。   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转身欲走,却被李歌乐伸手攥住了手臂。   “淮栖哥哥,你等等。”   李歌乐力道并不大,见淮栖停下很快便放开了,隐隐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收敛之意。淮栖不解地看了看李歌乐,然而李歌乐却兀自往衣袋里摸去,很快便掏出个雪白的东西来,拿在手上顿了顿,举到淮栖面前摊开手掌。   淮栖疑惑地看过去,登时一阵心跳。是白豹子的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幼年时他曾有幸从别人那见过一次,从此便格外爱上了,然而这么多年他收集了无数兽骨,却没有一个能比这白豹子牙更让他心动,可惜白豹子十分稀少又凶猛异常,鲜少有人能遇见,就算捕获了也大都只有完整的骨头却没有完整的牙。往常李歌乐也曾寻来过些白豹子骨头,但他对骨头的喜爱远抵不上对兽牙的,而今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稀罕物竟然就在眼前。   李歌乐将兽牙往淮栖手里一塞,挠着头道:   “知道你喜欢,一早就想给你的,总是耽误了,反正……送你。”   说完也不等淮栖反应,扭身便跑了回去,直勾勾看着的士兵们立时响起一阵哄笑,然而不过片刻,领兵的校尉便重新喊起了口令。   淮栖呆呆攥着那颗兽牙,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在李歌乐的身影上,他能感受到心底里泛出来的层层暖意,如同潮水般愈涨愈高,却无法解释清楚那类似蜜糖般的欣喜究竟从何而来。   大概是看着弟弟长大了心中欢喜?他想。   虽然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淮栖低头看看手里那颗白玉般完整漂亮的兽牙,不自知地露出个快乐的笑容来。   那牙齿根部还细心地磨了个洞,穿着细细的红线,像某种引诱。   淮栖慢悠悠转过身往军医营走,师父交代他去取些药材,他已经耽误不少时辰了,可他现在似乎觉得耽误这些时辰也挺好的。   他笑嘻嘻地边走边将兽牙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热烈的阳光仔细看,怎么都看不够,直到进了后山坳才将那红线绕在脖子上系了个结。兽牙顺着脖颈垂下来,安稳地停靠在他胸前,淮栖低着头反复看了看,这才满意地往军医营走去。   昨日他一夜未归,也不知道戥蛮会不会生气?然而他人还没进屋,戥蛮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淮栖,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担心了一宿。”   淮栖略微一惊,赶紧扭头去看,可他却如何也没料到戥蛮竟是这幅样子——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眉宇间浓冽的担忧令人心悸,显然一夜未眠。   淮栖突然有些内疚,原该有的那些怨气和抗拒只在这一瞬统统被击溃了。他停在门边,带着歉意道:   “最近跟着师父巡营问诊,大概会很忙,许这几天不回来住。忘了跟你说一声……抱歉。”   戥蛮笑了笑,摇摇头说了声“好”,视线却向下微移落在那颗兽牙上,皱眉道:   “那是什么?”   淮栖见他注意到兽牙,立刻开心笑道:   “漂亮吧?李歌乐给我的,白豹子牙呢,可稀罕了。”   戥蛮却半点笑意也没了,眯着眼死死瞪住那颗兽牙,扯扯嘴角嗤了一声,恢复了往日那带着浓浓不屑的口吻道:   “李歌乐?他倒有心情,没跟你哭么?”   淮栖眨眨眼,突如其来的有些看不惯戥蛮用这种讽刺的语调谈起李歌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破天荒地反唇讥讽道:   “歌乐才不会哭呢,你倒在意起他的心情来了,也是稀奇。”   说完扭身回屋拿药材,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似乎哪里不对劲,却有些失控。他为什么要生气?戥蛮一直是这样说话不是么?   戥蛮也愣住了,没再接他的话,只安静看着他里里外外忙着翻药柜收草药,半晌才沉沉道:   “一个男人带什么饰物,怪别扭的,不如拿下来收着吧。”   淮栖这会儿拿起了药材正往外走,抬眼瞄了瞄戥蛮,那眼神里竟带着少有的狡黠,在经过他身边时笑眯眯地扬了扬下巴,视线扫过戥蛮毫无笑意的脸:   “你先数数自己身上挂了多少银饰,再来说我别扭吧。”   戥蛮似乎没料到淮栖会这样对自己说话,略带些讶异地怔怔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军医营,眸底渐渐浮现出一抹阴霾。   屋顶上低低传来几声嗤笑,由房檐垂下一双白嫩的脚来,前后晃悠着。   “我跟你说过了吧,李歌乐不会说的。”   戥蛮愤恨地扭头去看,眯着眼迎上宝旎戏谑的笑脸,却换来宝旎更加放肆的笑声:   “阿蛮哥哥,至少对于李歌乐,你的预估并不太准,现在看来,也许对淮栖的预估也要再斟酌了。”   戥蛮收回视线,盯着山坳口没吭声,宝旎手里拎着双靴子轻飘飘跳下来,仍旧打着赤足走到戥蛮身后,笑意不减地低声道:   “现在你还不相信我么?我做什么可都是为你着想的。”   戥蛮安静地站了半晌,终于咬咬牙,阴沉道:   “营里阻碍太多,我一个人短期内无法周旋这么多,你想办法联系‘大人物’,就说我需要他帮我。”   宝旎略微一愣,随即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来,轻轻说了个“好”字。能让戥蛮向‘大人物’求助,看来他总算将他逼进了死角。   帮李歌乐解毒只不过是场赌博,不过这场博弈他却是稳赚不赔。原本他也想着李歌乐一旦没了威胁,自然会去将所遇之事说破,然而若李歌乐不说,必将会一举点燃戥蛮心中那团火,无论是对淮栖的掌控欲,或是对预判失误的懊恼,都会让他开始渐渐失控。失控,就是最好的推动力。   宝旎唯一想要的就是尽快让戥蛮有所行动,只要给他一个动起来的理由就可以了。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这样,戥蛮就再也无心将时间都耗费在淮栖身上。他也一定会很快发现,淮栖根本就不适合他!   宝旎垂着头将脸上一闪而逝的冷笑隐匿在阴影里,缓缓伸出双臂绕住了戥蛮的腰。   很快,很快就能得到自由了。一定。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9)   一连几天,李歌乐脱胎换骨一般,每日都准时早早起床整理内务,第一个到校场练功,最后一个离开,甚至连兵法课业都认认真真毫无怠惰,连沈无昧都讶异了好久,几乎不能适应他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比他更不能适应的却不是凌霄,不是李安唐,甚至不是淮栖,而是月冷西。   月冷西这几天觉得淮栖简直跟疯魔了一样。淮栖往常就习惯早起,如今知道李歌乐刻苦,便担心他早上不好好吃饭,于是每天比李歌乐更早起来,往灶火营揭第一锅晨食跑去给李歌乐送饭。这也便罢了,月冷西想这孩子打小就比别人心细,李歌乐上进了他多照顾一下也合情理。可白天他带着淮栖巡营问诊,淮栖却只肯转半圈就告假,往常他可不是这样贪玩的孩子,月冷西心里好奇便悄悄跟了他去,谁想却见他的宝贝徒弟竟半遮半掩地躲在棵大树后面偷看校场练兵。   月冷西目瞪口呆地跟着看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瞧李歌乐。可又像是并不想让李歌乐发现似的,若偶尔被人发现了,李歌乐定会傻乎乎离队跑过来,可淮栖却一句话也不说扭身就走。这是什么道理?月冷西没懂。   若只有一两天也就当他孩子心性,一直玩在一起的弟弟突然整天见不着了不习惯,可这情形一日也未间断。月冷西几次想试着问问淮栖心里怎么想的,又总觉得这事儿太私密问不出口。连日来便成了心病一般,搅得月冷西寝食不安,凌霄早就看出来了,却找不到机会问他。   好在这日淮栖又告假不在,沈无昧也嚷嚷着想媳妇早早就跑了,帅帐里只剩下他和月冷西,便凑上去拽了拽万花衣带道:   “你这几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月冷西侧目看了凌霄一眼,叹口气摇摇头,淡淡道:   “歌乐最近没什么事吧?”   一提起这个最近让他涨足了脸的徒弟,凌霄眼睛都亮了,兴奋道:   “怎么没事!他最近可忙啦,之前落下不少兵法课业在补,无昧说没想到他还挺聪明,进步飞快呢!加上还要练枪,我都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哎呀老子终于也有一天会担心那个臭小子用功太过,这回我可不怕见修然哥了,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高兴,说到最后眼睛都笑成一道缝了,月冷西皱眉看着他,无奈地拿手指头点了点他额头:   “傻笑什么,他才用了几天功啊,这你就知足了?就能见李修然了?他跟你学了十几年,连安唐一半的本事都没有,李修然大概欣慰不到哪去。”   凌霄挠着头干笑两声,忙又抓着月冷西道:   “对了,说起来,府里新到的战报说凉州那边形势缓和不少,孩子们十几年没见过修然哥了,我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带他们去一趟,万一再打起仗来,又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了。”   月冷西点点头:   “我也有日子没见到陆师弟了,边疆清苦,他素来体弱,凉州又缺医少药,正好送些药材去给他备着。”   月冷西同门中有个十分要好的师弟叫陆鸣商,安史之乱中也曾与天策中人有许多故事,战乱结束后陆鸣商跟去凉州驻守还是月冷西亲自送去的。   两人商量着凉州之行诸事,到傍晚才唤了淮栖和李歌乐兄妹来,细细说与他们听了,三个孩子少不了兴高采烈各自回去准备。李安唐忧心自己一走没人照顾羌默蚩成,连着几天事无巨细叮嘱羌默蚩成好好照顾自己,若有危机尽快飞书告知于她云云。剩下的无非是凌霄部署安排营中事宜,与以往一样暂交由沈无昧代管,月冷西则同淮栖收拾药材装车,到第三天头上众人方备好了一应事务,准备成行。   去凉州的队伍却在这时多出一个人来,戥蛮一脸闲散的笑意,气定神闲跟在淮栖身后,看上去一点不自在都没有。   淮栖脸上略带为难地低着头不知怎么解释,李安唐瞅了瞅李歌乐,李歌乐则拧着眉头咬牙切齿瞪着戥蛮。凌霄脸上带出些许厌烦来,问了淮栖一句“他跟去作甚?”,回答他的却是戥蛮懒洋洋的声音:   “淮栖去哪我便去哪,这不是情理中的事么?”   月冷西寒着脸看他,沉声道:   “与我们同去你不觉不妥?凉州营可不是随你胡闹的地方。”   戥蛮歪着头瞥着月冷西,嗤笑道:   “月大夫怎见得我是去胡闹的?我不过是跟着媳妇罢了,有何不妥?还是说月大夫你怕我口无遮拦去跟那李修然说些什么?月大夫有什么事见不得人的?反正大家都差不多嘛,两个阵营出出进进的,你们不是最有经验了么。”   月冷西双眸寒光一闪,正要说什么,凌霄突然发起飙来,用力将手中摧城往地上一顿,怒喝道:   “放肆!李将军的名讳也是尔等黄口小儿说叫便叫的!”   别的都好说,谁敢对李修然出言不逊简直像触到凌霄逆鳞一般,他这一生除了挚爱的恋人月冷西,最亲近的便是李修然,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承载了彼此太多过往的大哥,也是他恩师李冥御生前唯一的挚友。凌霄怒目圆睁瞪着戥蛮,场面一度僵持不下。淮栖无奈地看看师父,实在没了办法,偷偷拽了拽师父衣角。   月冷西一愣,抿了抿嘴,到底轻叹一声挥挥手道:   “罢了,你要跟就跟吧,只是这一路山高水远,多不出一只手来照顾你。”戥蛮咧嘴一笑,说了句“无妨”,便大咧咧将手搭上了淮栖的腰。   李歌乐龇牙咧嘴瞪着那只手半天,刚要发难,却扭头迎上凌霄和月冷西不悦的视线,只得憋屈地闭了嘴,霜打了一般跟在队伍最后面出了辕门。   因多了戥蛮在,一行六人原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旅途未免显得沉默枯燥,凌霄时不时悄悄凑在月冷西耳边叨叨“这坏小子该不会是想在大营外面对你下手吧”,月冷西却并不算在意,只淡淡回他一句“尽管下手便是”,惹得凌霄更加气恼,故意将马儿催快几步,恨不得离那五毒远远的才好。   李歌乐始终跟在最后面,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李安唐担心他惹事,半步也不敢离他左右,这倒方便了戥蛮,一路上故意似的紧紧黏着淮栖,嘘寒问暖格外殷勤体贴。淮栖却似乎话很少,笑容也少了许多,偶尔往李歌乐那边多看两眼便被戥蛮借故拽开,连月冷西都不大有机会与淮栖多说两句。   太刻意了。月冷西不知第几次远远看见戥蛮围着淮栖做这做那,心中只有这一个感觉。   凡事太刻意便会露出马脚。以往常来看,戥蛮对待淮栖并不是体贴殷勤的类型,反而敷衍随意更多些,他甚至曾对淮栖动粗,因此现下这种种行为便实在颇为显眼,而且反常。   他想做什么?这种时候临时抱佛脚费力表现取悦大人显然是不可能的,月冷西更想知道的是,戥蛮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去凉州?   与他们这些人同行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太别扭了,除了淮栖没有人会对他有好脸色,更不要说进了凉州营他要面对的可是驻守边关的精兵勇将,与浩气大营有太多不同,更甚者那里的大将可是李歌乐的爹,他何必讨这种苦头吃?   除非,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往凉州路途十分遥远,沉闷的气氛让行程愈发冗长,淮栖开始有意无意躲开戥蛮的讨好,甚至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他原本便是克制收敛的性子,哪曾在长辈面前如此造次,戥蛮如同表演般的行为让他全身不自在,可每当他忍无可忍要翻脸时,总能恰好迎上戥蛮委屈受伤的神情,顿时便心软了,只得作罢。   有时候淮栖甚至觉得连那张他曾觉得俊美桀骜的脸,如今也像蒙上层面具似的,似乎随时都能随心所欲做出任何表情。一切都不像真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戥蛮不对劲了呢?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就仿佛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任何变化,可明明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戥蛮又一次想要搂住他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只那一下,便听见戥蛮低低的笑声。淮栖有些不解,扭头去看,却见戥蛮脸上并无笑意。就像刚才的只是幻觉。   戥蛮转个了身抬脚便走,淮栖心虚地叫他一声,问他去哪。戥蛮却头也未回,只挥了挥手,说了句“内急”,便转进一片稀疏的树影间。   戥蛮一从淮栖身边走开,李歌乐赶紧凑过去,刚要问什么却被李安唐狠狠踩了一脚,硬生生收住了话头,只瞅着淮栖咧了咧嘴,也不知是哭是笑。   淮栖却对他叹了口气,扭头望向月冷西和凌霄。他知道师父一定在生气,却对眼下的情形无能为力。几个人互相递着眼神,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却又都没有开得了口。没有人在乎戥蛮去方便了多久,甚至希望他方便得更久些才好。   戥蛮躲在远处树后看了一会儿,微微露出个轻蔑的笑意来。他演了一路,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效果,他们越是烦他,就越能制造更多空子。他轻声开口,声线低沉:   “可以了,没人会发现你。”   然而这话却不知是对谁说的,言罢也未有人搭腔。戥蛮不耐烦起来,“啧”了一声道:   “他们对我十分防备,你有话就快说,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然而草木间只有几只惊飞的雀鸟,扑扇着翅膀冲向高空,却仍未有任何人声响起。戥蛮皱着眉头盯着凌霄等人的动静,几乎以为这林间原本就只有自己而已准备回去了,耳边却骤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大人物’说会帮你引开沈无昧,其他人你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似乎就响在耳边,戥蛮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也没见到,他分辨不清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戒备地在树影间来回寻找可能出现的人影,却是徒劳。他又低声问了些别的,然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连方才那一句都显得如同幻听一般。   他是在大营中接到联络消息的,一时还为难如何出营去与人接应,便听淮栖说要往凉州去的消息,简直正中下怀。戥蛮又仰着头仔细看了一圈树冠,仍旧没有半个人影。只是这“大人物”未免太过谨慎,事到如今连面都未曾露过一次,着实令人不悦。   找不到人,戥蛮挫败地咬了咬牙,他不能耽误太久,那一行人里多一半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警惕性比旁人高出许多,他不想冒险。   他不再纠结于寻找那声音的主人,收起那些赤裸裸的阴狠之气来,绕出树林,一脸淡淡笑意回到淮栖身边,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一般,照旧黏在淮栖左右寸步不离。   赶了将近十余天的路,终于能远远见到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辕门,李安唐雀跃起来,催马跑到队伍最前面,等不及地冲了出去。李歌乐看上去也很激动,毕竟离开爹和尘叔十年有余了,心中思念无以复加,可他刚要往前催马,眼角便瞥见淮栖默然垂着头跟在月冷西身后,而戥蛮则示威般将手箍在他腰侧,甚至还微微回头对李歌乐挑衅地扬了扬唇角。   李歌乐就像被当头泼了一大盆冰水,所有涌上来的兴奋和期待都被浇熄了。他低着头瞪着淮栖腰间那只耀武扬威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安唐一下便没了影儿,凌霄也催马加快了速度,剩下的人不过片刻便来到辕门口。   正等在那里一身铮亮铠甲的天策,对着众人露出一个久违了的开怀笑意来。   凌霄高声喊了一句“修然哥!”,赶紧下马往过跑,月冷西也顺着李修然往后看到了冲他猛挥手的师弟陆鸣商,脸上露出少有的温煦笑容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李歌乐抬眼看见爹,满心的委屈全顾不上了,拧身下马狂跑几步扑进李修然怀里。李修然哈哈笑着,一把搂住儿子用力拍拍他,浓浓思念之情全写在脸上。十几年未见,李歌乐早已不是初离家时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儿,不但面容愈发英挺俊朗,体格更是结实健壮,俨然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去,想来必定是素来刻苦武功精进,有凌霄调教指导果然不错,没让他失望!李修然激动得差点当场掉下泪来,搂着儿子怎么也看不够,连站在他身后的洛无尘洛道长也颇为欣慰地看着这父子二人,满面含笑。   李歌乐哇哇喊了爹又喊无尘叔,抱完这个又去抱那个,李修然却还惦记着另一个人。   十几年间一家人虽无法见面,书信却从未断过,李修然自然知道李歌乐心心念念的淮栖哥哥。别的不说,从这小子吃奶时候起就非得淮栖哄着不可,能跑能跳了更是寸步不离小尾巴一样跟着人家跑,当年战乱平定他领着洛无尘和两个孩子隐居一年,李歌乐哪一天不是张口闭口念叨着想淮栖哥哥?更不要说他还曾豁出命去给儿子弄来了那稀罕的白豹子牙,又怎会不知道儿子是为了送给淮栖做定情信物的?   如今这许多年过去,那兽牙也不知送出去没有,之前他接到凌霄的消息,说是带着淮栖一起来,想必是儿子出息了,领着媳妇来探亲的不是?   想起这些,李修然一手还搂着儿子,眼睛就往凌霄那边瞅过去,果不其然,人群最后面走过来的可不就是淮栖嘛,月冷西那小小的徒儿如今也长成大人了,甚至比他师父还要出众,更不要说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俊美和出尘的气质,长发垂肩墨衣翩翩,举手投足间气韵卓然,配咱家李歌乐刚好!   李修然越看越满意,眼尖瞅见淮栖颈间挂着那颗兽牙,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可这笑还没笑出声来,视线却落在淮栖身侧——   那一身苗疆打扮的野小子是谁?咋一直贴着淮栖走路?等等!那苗疆小子为啥把手撂在淮栖腰上!?   淮栖此刻已经来到众人面前,可始终低着头,也未热络地上前行礼,他甚至希望没有人看见他,都忽略他才好。老实说,他都有些后悔来这里,恨不得老天开眼让他立刻消失才算万事大吉。   然而老天显然没空理睬他,他还没能想好怎么跟大人们解释眼下这情形,便听见李修然隐隐带着不悦的高喝声:   “怎么搞的,让闲人跟着混进来?”   话是对着辕门戍卫吼的,可明显针对着戥蛮,淮栖觉得自己瞬间从头凉到了脚。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众人霎时都静了下来,凌霄和月冷西更是面露尴尬,气氛骤然冷了一半。   淮栖咬着嘴唇脸都憋红了,就差把头扎进怀里去,又觉得自己失礼未曾请安,又怕戥蛮出言不逊惹恼了李修然,忙匆匆请了个安小声道:   “李将军,他叫戥蛮,也是浩气大营里的人……”   说完他下意识拧了拧身子,想躲开戥蛮的束缚,可戥蛮似乎很享受,非但没放开手,反而搂他搂得更紧。当着众多长辈与戥蛮如此拉扯,淮栖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愧过,他从小到大都十分克己,从不曾做过半点忤逆逾越之事,中规中矩严谨内敛,此一次他算是丢尽自己颜面,甚至还丢尽了师门颜面。   他不敢去看师父铁青的脸,更不敢抬起头来对李修然解释,只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戥蛮却大咧咧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直直与李修然对视,眸底一抹毫不掩饰的桀骜之气,懒懒开口道:   “小子戥蛮,见过李大将军。今日这么多故人重逢,自然要来凑个热闹。”   那语气挑衅意味十足,不带半点尴尬局促,早在浩气大营里就见识过他目无尊长的凌霄紧张地望住李修然。这里可不是浩气大营,戥蛮面对的也不是受军令的凌霄,李修然那狗脾气若是上来,莫管他是谁的什么人,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留下点什么才能罢休。   淮栖根本没了选择,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他从未如此怕过,戥蛮的放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容忍,可他万万不敢在长辈面前撒泼扯皮,天知道他若这会儿爆发戥蛮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他听见李修然沉沉应了一句“你是谁的故人?”,那语调里已然带着深沉的威慑之气,就算不去看也能想到此刻李将军脸上是何等不快,十几年未见,他便是以这般不堪之貌见人,太屈辱。   淮栖压抑地攥了攥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祈祷戥蛮不要再开口出声,不要再一次次撕扯他的尊严,若有可能他甚至愿意跪下来求他远远离开,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听见戥蛮惯常地冷笑一声,言语如同利刃般一次又一次戳进他心里去:   “我哥的故人,自然也是我的故人。对吧?月大夫。”   戥蛮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又将矛头指向了月冷西,淮栖心凉似水,他已经厌烦了这无休止的恶性循环,当初那个充满热情满脑子新鲜主意的戥蛮难道只是他的错觉?难道真的像李歌乐说的,戥蛮入浩气大营只是为了报仇,对他不过是利用而已?   他现在就像是戥蛮用来激怒别人的武器,而那个早亡的兄长,也不过是他用来牵制众人的借口!他一次也没有从戥蛮的言行中看到半点对兄长的敬畏和思念,甚至连悲伤都没有!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将死人拿出来做盾牌,一次又一次用过往羞辱所有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不是说过要相信他的爱吗?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爱?   月冷西声音很沉,平淡得几乎没有情感波动,那是他极力忍耐怒火的征兆。淮栖听见他对众人道:   “上代银雀使龙蚩,是戥蛮兄长。”   这个名字说出来,果然达到了戥蛮预期的效果,没有人再对他发难,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就这么喜欢玩弄别人?   淮栖觉得气血上涌,暗自较劲地狠狠拽了戥蛮一把,但他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所有可以与戥蛮抗衡的筹码。他明明应该是爱着戥蛮的,却越来越无法容忍他,他一言一行都让人失望心寒,甚至连那张脸上惯常有的桀骜笑意都让人厌烦。   淮栖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众人也都没了笑意,李歌乐很快便被黑着脸的李修然叫走不知去说什么了,洛无尘和李安唐不放心便跟了去,凌霄与随陆鸣商同来的天策哥舒桓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也慢慢往营里走,留下月冷西和身旁一脸担忧的陆鸣商,沉默地看着淮栖。   戥蛮一脸意犹未尽的得意笑容,斜斜挑着眼角看着月冷西,未等有人开口便自顾自道:   “这凉州营不比浩气大营,月大夫想来也不怕我在这里做些什么,看你神情似是有话对淮栖讲,不如放我四处走走?”   月冷西却像没听见他在说话,甚至根本没将他当个活人,纹丝不动仍看着淮栖,停了片刻转身便走。陆鸣商皱了皱眉,他与月冷西是自幼一同长起来的师兄弟,感情颇深,对他脾气秉性自是十分了解,知道师兄这回真动了气,不满地看了一眼戥蛮,低声唤道:   “淮栖,怎么还愣着,真要你师父请你不成,快来。”   淮栖眼泪顿时掉下来,甩开戥蛮便同陆鸣商去追月冷西。   月冷西闷不吭声沉着脸自顾自走,却是冲着凌霄与哥舒桓的方向,陆鸣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哥舒桓扭头瞅见气势汹汹满面冰霜的月冷西朝他们过来也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自己又惹恼了这位月师兄,下意识往后一闪,月冷西便站定在凌霄面前,单手往后冲淮栖一指,只说了三个字:   “你领着。”   说完便转身看了陆鸣商一眼,脸上总算露出些缓和之意,无声地叹了口气。   凌霄忙不迭地点了头,一手揽过淮栖叫月冷西放心,又冲陆鸣商点了个头,只叫他二人自去叙旧不必挂怀,久违重逢的师兄弟这才相携走远了些。   几路人马各自叙旧的叙旧,训子的训子,倒是凌霄带着淮栖便不得与哥舒桓说太多,淮栖原先并未见过哥舒桓,加之有那些不愉快的事在先,比平日愈发安静拘束,弄得哥舒桓也撒不开欢,别别扭扭大半天儿才远远见洛无尘朝这边走过来。   洛道长一如既往的客客气气,无非客套几句,便看着淮栖道:   “淮栖,我有些话想问你,可否随我来?”   淮栖愣了愣,战乱时他曾与李修然将军和洛无尘道长同处营中,平日里常有往来,一直对这仙风道骨的无尘叔叔格外恭敬,连闲聊都很少,自然也不曾有太深入的交谈,如今连师父都不肯与他多谈的事,无尘叔叔却要跟他聊?这未免让淮栖有些讶异。他点了点头,对凌霄和哥舒桓行了个礼,跟着洛无尘离开。   洛无尘侧头看了一眼默默跟着他的淮栖,轻轻叹口气。   就在一炷香前,李修然本打算回屋跟儿子好好问问怎么回事,却不料那孩子倔驴一般死活不肯说,这也就罢了,洛无尘万万没想到,那个从襁褓婴儿就被李修然捡回来养的最心爱的大儿子,方才在屋里竟会那样口不择言地顶撞李修然。   李修然不过多问了几句,既没想责备他也没想让他难堪,那孩子却张口说什么“十年都没管过我了现在来管还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亲爹!”被他妹妹推搡一把竟还赌气跑出去了,说得李修然着实伤了心,怎么哄都不吭声,硬是咬着牙才把难受劲儿憋回去。   洛道长又心疼儿子又心疼李修然,心想这么撂着终究是疙瘩,一双儿女在这里不过几日光景,若不把心结解开了,这一别又不知何年再见,怕都要后悔一辈子。不如由他出面去和淮栖聊聊,辕门前那时他瞅着淮栖像是也不怎么乐意,说不准他与那叫什么戥蛮的关系也并非是众人所想。   严格说起来,对于李歌乐喜欢淮栖的事洛无尘并不算看好,毕竟淮栖年龄比李歌乐大了不少,年轻人心性不定,叉开的这些年岁谁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再加上月冷西心气甚高,对爱徒十分重视,从小到大呵护备至,俨然就是当亲儿子在养,也未见得就能瞧得上李歌乐。说到底,这事儿还得是看两个孩子怎么打算。   将淮栖领进个没人的营房,洛无尘拉了两把竹椅叫他坐下,叹了口气道:   “淮栖,多年不见,也不知如今与你问这些你愿不愿讲,你们都长大了,原本我不该多嘴,可你们都是好孩子,做长辈的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淮栖低着头,只觉得羞愧难当,小声应了句:   “是淮栖不懂事,让师父和众位叔叔操心了……”   洛无尘安抚般拍拍他,他知道淮栖是孩子里最谦恭有礼的,如今在长辈面前出了这样的事,心中一定很委屈,尽量和缓道:   “我知道,有些话你是不敢对你师父讲的,月大夫那般疼爱你,若是知道了有人对你不好定会勃然大怒,我想而今他对戥蛮诸多隐忍也有更重要的理由,只是他眼下最担心的怕是与我们一样,淮栖,你与戥蛮究竟是怎么回事?”   淮栖犹豫一瞬,他不敢敷衍洛无尘,那些不能对师父说的话,面对局外客的洛无尘倒也不那么难以启齿,断断续续将如何贪玩跑出去遇见戥蛮,又如何任性与他私会暗生情愫,直到后来戥蛮由恶人谷叛逃来到浩气大营,随之发生的一系列事端,都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倾诉,郁结在胸口的憋闷终于得到了纾解,连之前的拘谨也渐渐放开了。   洛无尘从始至终未打断他,关于月冷西与前代银雀使龙蚩的渊源,他曾听李修然多多少少提过,他们都觉得龙蚩为人正道心性纯良,为心中执念年纪轻轻战死沙场着实令人唏嘘,却没想到龙蚩的同胞弟弟戥蛮竟未有半点与他兄长相似,也是造化弄人。   待淮栖讲述告一段落,洛无尘轻声道:   “淮栖,你可真的倾慕于戥蛮?”   淮栖听他这么问,登时红了脸,咬着嘴唇一时不知怎么作答才好,支支吾吾道:   “无尘叔叔……我,我……我说不清……”   洛无尘轻轻点头,又道:   “你只说你心中所想,不必忌讳,只当是与友倾诉。”   淮栖想了想,之前师父也问过类似的话,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对师父说明白,又太怕师父生气,对洛道长反而好开口些: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可师父曾说过,喜欢一个人必会觉得对方无一处不对,无一处不好,就像师父和凌将军那样,无论做什么都是幸福喜乐,只要能在一起,这天地便小了,只容得下两人而已,心中再无其他。可我总觉得戥蛮错了,事做得不对,话说得不对,连心中所想都不对,他言行向来我行我素,可却无一样得当,我不喜欢他对长辈的态度,不喜欢他对李歌乐的态度,甚至不喜欢他对我的……无尘叔叔,我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他?”   洛无尘认真看着淮栖双眸,那里面无从掩藏的困惑让他有些无奈。   果然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从多年前他就发现月冷西对孩子的礼教约束太过严格,生活上又过分宠溺,这无疑会让幼子在成长中缺失对复杂情感的判断,淮栖并不能理解何为情感归属,被长久压抑的情愫一旦被激发自然更容易迷失,甚至盲目判定。   好在淮栖严于克己,月冷西对他的教育也让他对长辈格外尊敬,戥蛮不加掩饰的桀骜不驯让他在迷茫中渐渐清醒,或许戥蛮曾经确实让淮栖认为那游戏般的心动就是爱意,但现在那昙花一现的情愫已然被他自己的作为抹杀了。   不得不说戥蛮有些小聪明,却过分自负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无论他接近淮栖意图为何,时至今日,想来也已被自己逼到不得不有所行动。或许该找个机会与李修然说说这件事,洛无尘想。   他略作沉吟,吸了口气,又拍拍淮栖,柔声道:   “淮栖,我虽不是你师父,也没资格评判你的选择,不过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听。”   淮栖显得有些急迫,点头回道:   “无尘叔叔但讲无妨。”   洛无尘淡淡道:   “你可知先天五太?”   淮栖思考片刻,点头道:   “曾听师父讲过,略知一二。无尘叔叔是道家中人,自然更为通透,淮栖愿意学。”   洛无尘眼中露出些许赞赏之意,也难怪月冷西疼他,这孩子举手投足大方得体又谦恭有礼,与他交谈十分舒服,确实比那些心浮气躁的孩子可人疼多了。继续道:   “先天五太乃天地开辟之前众生成形之初所汇聚的五种形态,分为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其中涵括了宇宙万物生息繁衍。万花谷追求的桃源世外,却也与我纯阳宫所谓无欲无求异曲同工,我见你时至今日仍能有单纯清澈的心,便知月冷西定将你保护得很周到,因而你的五太之中,太易、太初、太始,便得已安然度过了。然而你如今长大了,早已走出他的庇护,无可避免要去经历你自己的人生,这便开始了所谓太素之形。太素者,太始变而成形,形而有质,而未成体,是曰太素。太素,质之始而未成体者也。未有形而初得见,是最初形成的条件。问题在于,你所以为的结果,就是真的结果么?”   淮栖双眼一眨不眨,洛无尘的话像把小锤,不轻不重敲打在他心里,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将内里那层层包裹的硬壳一寸寸敲出裂缝来,不疾不徐,却无一处遗漏。   所以,他以为的那些爱慕会被他如此轻率地接受,只是因为他以前也遇到过,因此尚能接受的……玩伴之情么?他真正所面对的“太素”却依旧只是有形而无体,因而才会茫然,会恐惧,会下意识选择逃避——因为尚未得见,于是更加惶恐。   师父果然说的没错,爱慕一个人是不同的,是与他之前所有见过的人都不一样的,那应该是更陌生,也更惊心动魄的……光。   光。淮栖眨眨眼,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字。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在校场看到李歌乐向他跑过来时,那一身铮亮铠甲在骄阳下闪烁的耀眼夺目的光。   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李歌乐来?淮栖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然而这表情却让洛无尘轻笑出声。洛无尘不知淮栖在想什么,以为这些道理他尚不能消化,便笑道:   “不必烦恼,淮栖,你是个好孩子,月冷西会如此疼惜你,可见你悟性颇高,这些道理你很快就会懂的。”   淮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却甩不开脑子里那张逆光下向他跑过来的小军爷的脸,那个十几年赶都赶不走的小尾巴,这会儿干什么呢?方才李将军一定很生气,别不是刚来就被训了吧?李歌乐十几年没回来,好不容易来探亲还让戥蛮给搅合了,也怪对不起他的。不如闲下来去哄哄他吧,淮栖这么想着,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挂在颈间的那颗兽牙。   洛无尘眼神一动,视线也落在那颗兽牙上,嘴角微微一抿,若有所思端详着淮栖,却未再说些什么。   由于戥蛮引发的诸多不快,让所有人都显得缺乏兴致,整个白日都没能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叙叙旧,连晚饭都吃得别别扭扭,最后只剩下三个天策围成一圈喝酒,却是酒入愁肠,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洛无尘见时辰晚了便叫上月冷西和陆鸣商去领各自的恋人休息,没想到一脚踏进门就听见李修然醉醺醺一句:   “弄死他让月大夫把淮栖‘嫁’我们家歌乐不就得了。”   洛无尘狠狠瞪他一眼,就知道这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多喝两碗准要胡说八道,张口闭口“让月大夫”,月大夫眼下可就站在他身后,为着徒弟的事原本心里就不痛快,听见这话还不知有多恼火。   李修然抬眼看见洛无尘气白了的脸赶紧闭了嘴,跟着洛无尘进来的月冷西看上去没什么表情,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兀自扛了烂醉的凌霄走出门去,李修然自觉失言,也忙不迭起身哄着洛无尘往外走。   一路上好话说个不停,撑着喝红了的脸尽往洛无尘颈窝里蹭,洛无尘懒得理他,略推他两把,闷闷说了句:   “当着月大夫你别有的没的瞎说,晚饭之前我跟淮栖聊过,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李修然迷迷糊糊应道:   “你跟淮栖聊了?他说了啥?当真没看上歌乐?”   洛无尘差点气乐了,照着他小腿踹了一脚,翻翻眼皮道:   “你心里除了这事儿就没别的了?孩子们的事你又说不到点子上,瞎操心。”   李修然被踹得嗷嗷叫唤,蹦跶着跟洛无尘进了屋,立刻死狗一样趴在床上,嘴里哼哼着一阵乱扑腾,俨然跟个醉鬼没两样。洛无尘无奈地捶他一记,拉出棉被来盖住他,忍不住叹口气,喃喃道:   “戥蛮那孩子,真是冲着月冷西来的?”   看上去已经昏昏欲睡的李修然翻了个身,眯着眼看着洛无尘心事重重的侧脸,拿手撑着头支起半个身子来,咂咂嘴道:   “方才倒是跟凌霄聊了些,说是戥蛮从一入营就处处与月冷西作对,显眼得很,倒是没见他对别人动什么心思,况且他对淮栖下手,不也是直指向月冷西的?若说月冷西这个人,天塌下来都能不动如山,死都不怕的人,仅有的软肋就是凌霄和淮栖了吧。那南蛮也算对症下药。”   洛无尘扭头看他,眉头皱了皱:   “可月冷西能为颇高,仅凭戥蛮如何能有作为?况且,以他的身份,究竟凭借什么力量才入得了浩气大营?”   这件事疑点并不止于此,龙蚩身亡已有十六年,十六年间戥蛮其人根本无人知晓,若说是报仇,这十六年他都在做什么?银雀使身份特殊,恶人谷却对他叛逃一事无动于衷,这一点也很不寻常。   李修然抹了把脸,点点头:   “这倒是,听凌霄说,沈无昧怀疑戥蛮身后另有人指使,若有其人,便是除了戥蛮还有别人也想要月冷西的命。这便颇令人费解了。”   洛无尘略作沉吟,压低了声音:   “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   也许戥蛮的目标未必是月冷西,可这话没说出来便被李修然打断:   “当然会,可兹事体大,现在他们手里的线索实在太少,若无有可靠证据寻出戥蛮背后指使,戥蛮便是个动不得的人。江湖势力纷争多年来一直复杂诡谲,牵一发而动全身,凌霄身在其中也有许多道不出来的苦衷。”   李修然不是没有怀疑,但这种怀疑牵扯出来的人和事都太大,没有证据绝不能轻易判断,一旦有误便可能牵扯出更久远的阴谋,更可能坏了朱参军部署多年的整盘棋。说白了,戥蛮的心思未必有那么高深,但站在他身后阴影里那个人却是老谋深算,深陷其中的凌霄如今已然如履薄冰,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便绝不是几条人命就可以作罢的。   这一点或许久居军中的哥舒桓不甚明了,可李修然却比谁都明白。十几年前,如凌霄今日这般如履薄冰的人就是他李修然。只是好在眼下浩气大营中能人甚多,莫说月冷西武艺高深莫测,凌霄沈无昧也不是区区一个南蛮子就能近身的,再说不是还有李歌乐和李安唐嘛,这兄妹俩如今必然也能独当一面了。   看着李修然眸中一闪而过的光,洛无尘眯了眯眼,轻笑一声道:   “你真的喝多了?”   李修然立刻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一把抱住洛无尘耍赖一样嘟囔着“嗯,多了多了,头晕”,便再也不肯好好说什么。   戥蛮被安排在一处单独的营房中,屋里陈设少得可怜,淮栖也没有来与他同住的意思,不过他倒是料到会这样,索性一个人在屋顶上发呆。   自打进了凉州营,他的行动便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他知道这里不欢迎他,也明白凉州营与浩气大营有太多不同。这里并不是他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他原本不该跟来,但宝旎说“大人物”无论如何也要他亲自去接头,他在浩气大营里几乎躲不开沈无昧的眼线,只能想办法离开那里,这趟探亲之行倒是给了他不错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李修然可比传闻中难对付得多,他以为搬出阿哥这个挡箭牌多多少少能压制这些人,却仿佛让这些刀头舔血的战士更加激愤了,连淮栖都似乎不那么温顺,看来也只有在浩气大营才有能牵制月冷西和凌霄的手段,他现在只要乖乖等着回程,不闹出什么动静来,再过不了多久便能将计划做圆满,到时候再慢慢哄淮栖也就是了。   他数着天上的星星,觉得自由的日子几乎唾手可得。十几年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期盼着,当初被硬推上风口浪尖,如今总算给自己找到了条路。所以他才谁也不信,反正那些伪善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在屋顶上盘算了一宿,天不大亮戥蛮就翻身跳下房,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往大营后坡的小树林走,他喜欢呆在林子里,感觉像小时候呆在苗寨周围的山林中一般,比在别处自在很多。   然而他人还没到后坡,便迎面见两个人往营里走,走在前面的人一身刺眼的银饰,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戥蛮几乎一瞬间僵立在原地,脸上懒散的表情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赤裸裸的愤恨,他咬着牙恶狠狠看着来人,声音像挤出来的一般:   “阿诺苏满……”   阿诺苏满是听闻凌霄他们都往凉州这边来了,便也凑热闹拉着唐酆跑了来,却不料人还没见全先遇上了戥蛮。   早些时候他曾在江边听李安唐说过戥蛮在浩气大营的事,却不料这小子真敢跟着来凉州,也站住了脚,不冷不热道:   “你还真不会看颜色,凉州大营也是你来得的,李修然可没凌霄那么有肚量,当心有来无回。”   戥蛮眼底泛出血色来,拳头攥得铁硬,别的人都好说,唯独这个阿诺苏满,几乎让他恨疯了。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当初他不想去恶人谷,趁夜偷偷逃离了寨子,就是这个阿诺苏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他,还满口仁义道德地说什么要救他,结果还不是亲手将他扔给了恶人谷!   若不是这个男人,十几年前他就远走高飞了!何至于如今落得这般狼狈!   戥蛮咬牙切齿看着阿诺苏满,冷笑一声道:   “你倒也知道凌霄不会杀我,既然如此有他在不就得了,至少你们这些伪善之辈不敢对救命恩人的胞弟下手,免得世人说你们恩将仇报嘴脸下作,坐实了你们的本性!”   这话里夹枪带棒着实难听极了,阿诺苏满登时变了脸色,气得双手轻颤,狠狠瞪着戥蛮吼道:   “你,真是无药可救!”   阿诺苏满早已对这个人寒透了心,如今他却如此理直气壮出言不逊,简直不可理喻!   戥蛮却笑得更放肆,一只手抬起来肆无忌惮指着阿诺苏满,整张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憎恨:   “有人曾救过我么?说我天生就该去恶人谷的,可不就是你么?诺诺哥哥?”   他话音未落,一记弩箭骤然间破空而至,险险擦着他面颊呼啸而去,戥蛮却眼都没眨一下,只斜斜往阿诺苏满身后看,只见面无表情的唐酆已然举着神兵惊寂,直直瞄准着他,这一箭不过是警告,唐酆的箭弩从无虚发。   然而戥蛮却笑了,笑得周身银饰哗啦啦乱响起来。   “现在杀我,时机不太好啊,唐哥哥。”   唐酆却一言未发,只是利落地再次将箭弩上了满弦。阿诺苏满皱眉看着戥蛮,双臂环胸道:   “真不懂你哪来的自信,龙蚩又没救过我的命,我用不着对你留什么情面,你可别会错了意。”   戥蛮却笑得停不下来,那笑声中隐隐带着抹阴狠,手上微微往腰间摸了一把,森森道:   “是啊,我与你的仇怨确实是另一回事,你也同样别会错了意才好。”   言语未落,周围草丛中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窸窣之音,阿诺苏满拧着眉“啧”了一声,身形急转,几乎同一时刻将夜箫贴于唇畔,整个人仿若羽毛般轻飘飘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一只硕大蜈蚣狰狞翻滚着由草丛中猛扑上来,在毒螯贴近阿诺苏满衣角的瞬间复又潜入草丛之中。   戥蛮见风蜈扑空愤恨地咬咬牙,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竹筒,提内里迅速往阿诺苏满一侧跑去。   在这凉州营里有没有人敢杀他根本无所谓,但他却一点都不想放过阿诺苏满!十几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在在毒经蛊术上有长足进步,他不信到现在他还弄不死这个只会补天诀的蛊医!   然而只跑了没两步,夹带劲风的追命箭已然毫不客气地撵上了他,戥蛮冷笑着瞥了一眼唐酆。他在赌,赌这两个人尚没有杀他的决心。   既然阿诺苏满曾与龙蚩交好,如今又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军营重地,猜也能猜出他们与月冷西等人关系不差,那么月冷西和凌霄忌惮的他们也自然忌惮。只要有这层关系在,这两人就不能真的杀了他!局面就变成两个没有杀意的人面对他这个充满了杀意的野兽,无论怎么想都还是有利的!   果然,追命箭也只贴身落在他四周,戥蛮阴沉沉哼了一声,翻手由竹筒中放出几个黑褐色的蛊虫来,也将夜箫吹响,箫音刺耳尖利犹如鬼泣,蛊虫便如发了疯般直扑阿诺苏满而去!   阿诺苏满动作迅猛灵巧,不过翻身甩袖之间,也由腰间竹筒内放出蛊虫,却是几只蝉翼透明的白色小虫,飞舞中缠住戥蛮的蛊虫,却似乎仅仅是压制。然而下一刻风蜈再次张牙舞爪窜出来,戥蛮也渐渐靠近密林。林中毒虫会更多,只要靠近树林他便能催动更多蛊术!   唐酆始终没离开原本的位置,这让戥蛮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断定唐酆不会冒然出手,阿诺苏满也不会有更多手段拦住他的毒蛊,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赢!   可戥蛮尚未来得及靠近树林,便听风蜈一声尖锐哀鸣,三根弩箭精准无误地钉在它狰狞的头部,硕大的蜈蚣立时蜷缩成一团,戥蛮睚呲欲裂地看了一眼痛苦的风蜈,拼命往树林贴近,单手摸向竹筒准备放蛊,便在此时直觉耳畔骤紧的风声带着凛冽杀气呼啸而至,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紧接着翻手放蛊。然而只在一瞬间,掌心一阵猛烈剧痛,就像被什么人死死攥住手腕一般,他整个人都被扯着手臂蛮横地拽了出去,紧接着便是一声钝响,一支银色弩箭贯穿了他手掌将他狠狠钉在了树干上。   戥蛮闷哼一声慌忙转头去看,视线里一抹蓝色身影闪电般向他猛冲过来。戥蛮一惊,难道他料错了!?   箭弩绷簧弹动的声音恍若勾魂索命的钟声,戥蛮甚至能清清楚楚看见那支闪着寒光的弩箭不偏不斜直指向他面门而来,他几乎快要惊骇地失声大叫!然而那蓝色身影快得可怕,箭弩在马上就要贯穿他头颅的一瞬间被生生攥住,戥蛮眼睛瞪得极大,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唐酆面具外露出的半边脸表情如修罗般阴森可怖。被攥住的弩箭箭头就抵在戥蛮眉心,只消慢上一星半点就毫无疑问能要了他的命!   “别惹诺诺。”   这是唐酆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说完便将箭弩收回箭囊里,再未多看一眼戥蛮,转身陪着阿诺苏满往营里去了。   被钉在树上的戥蛮花了好半天力气才将自己放下来,疼得面无血色,风蜈看上去比他还糟糕,受了重伤的蛊虫几乎失去战斗能力,戥蛮心疼地将煨蛊的药粉散在风蜈伤处,看了一眼手上的贯穿伤口,扯了扯嘴角。   他心急了,也许不该在这种时候就对阿诺苏满动手,但无所谓,至少现在,他知道唐酆有多少能耐了。   戥蛮沉沉笑了两声,眼睛盯着朝阳下渐渐升起炊烟的凉州大营,轻轻抚摸着风蜈的脊背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一大早就闹了不愉快的阿诺苏满一直显得提不起精神来,转圈见了众人之后便在营里四处走,唐酆默默跟着他,有些担心地盯着他背影看。   若说阿诺苏满这半生有什么事最憋屈,那么除了为李修然那厮之外就剩下惨死潼关的龙蚩了。当初所有人都以为龙蚩是战死沙场,直到阿诺苏满见到了奇迹般活下来的凌霄和月冷西。他几乎一眼就发现月冷西身上被种了生死蛊,他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蛊,因此那感觉更加真实,真实得令人心惊。   能在潼关为月冷西种生死蛊的人除了龙蚩不会有第二个,而月冷西却没有去救他。月冷西恐怕自己都不清楚生死蛊是什么意义,更莫说潼关一役尸横遍野根本无从寻找。他明明尽力劝过龙蚩不要再做傻事,可那人一腔痴情竟终究为了月冷西断送了自己。阿诺苏满一直觉得自己够傻了,也曾为李修然做了许多疯癫之事,却从未如龙蚩这般决绝。他无法不去心疼那个表情永远带着落寞的同门,哪怕只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也是好的。也算慰藉。   然而戥蛮与他大哥太过不同,那不同就仿佛光影般无从分割却格格不入,龙蚩身上一切美好都随着他的逝去消失殆尽,而戥蛮就像是为了印证一般,充斥着所有龙蚩身上没有的恶。   阿诺苏满无能为力,不但如此,戥蛮刻意降下的阴影正在慢慢侵蚀着所有相关的人,甚至连他唯一的幺妹也笼罩在这不祥之中。他就像个阴暗的破坏者,不将所见之物全部碾碎绝不肯罢休。仿若一颗噙满毒液的种子,一旦找到适合的土壤就迫不及待发芽抽枝,拼命将毒藤缠绕出去。   得想个办法阻止他。阿诺苏满想。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事,低着头连路都没看,冷不防被身后的唐酆拽了一把,吓了他一跳,扭头不悦道:   “怎么了?”   唐酆有些无奈地指指前方,阿诺苏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见蔫头耷脑独自窝在房檐上唉声叹气的李歌乐。   方才他见李修然脸色也不怎么好,李安唐偷偷告诉他昨儿个李歌乐顶撞了阿爹,到现在还在怄气。阿诺苏满露出个不耐的表情来,顺手捡起块石头朝李歌乐甩过去。   李歌乐心里正别扭得没着没落,没料到飞过来块石头正正砸在他脑袋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就从房檐上滚下来,摔了一身土。   阿诺苏满咯咯笑着走过去拍拍他,弯着腰道:   “娃娃,你如今胆儿肥了啊,连你爹都敢顶撞,凌霄就是这么教管你的?”   李歌乐哼哧哼哧抬头见是阿诺苏满,连问候都忘了,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嘟囔一句:   “跟我师父无关,我不是故意的……”   才想起来自己失礼,赶紧爬起来揉着脑袋冲两个大人行礼,叫了声“诺诺叔叔,唐酆叔叔”,却还是不敢抬头,连土都不敢拍一下。   阿诺苏满还想打趣,突然脸色一变,伸手擒住他下巴,硬生生将他的头掰起来,眯着眼贴近了一通猛看,直看得李歌乐大气都不敢喘。阿诺苏满似乎仍不满意,捧着他的脑袋又是翻眼皮又是揪耳朵摆弄了好一阵,末了伸手由腰间竹筒内摸出个肉呼呼的小虫来,轻轻放在李歌乐颈子上。   小虫只趴了片刻便躁动不安起来,弓着身子从李歌乐脖子上滚了下来。   李歌乐被阿诺苏满严肃的表情吓呆了,小心翼翼问:   “诺诺叔叔……你……”   不料阿诺苏满骤然狠狠掐住他喉咙,阴沉着问道:   “你是不是和戥蛮交过手了?他是不是对你下了蛊?那蛊的名字,是不是夺命蛊?”   李歌乐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呆呆点了点头,喉间那只手力道很大,让他有一瞬间觉得阿诺苏满是要杀了他。   阿诺苏满脸色更难看,几乎鼻尖贴鼻尖咬牙又问:   “然后呢?谁,给你解的蛊!”   李歌乐觉得呼吸困难,哑着嗓子艰难道:   “是个新来的万花,说是淮栖哥哥的旧识,叫……叫宝旎。”   万花?阿诺苏满眯着眼盯了李歌乐半晌,略微松开些力道,冷笑一声道:   “他怎么给你解蛊的?”   李歌乐总算喘上口气来,脸都憋红了,老老实实回道:   “他给了我一颗绿色的小药丸,原本来还信不过,可……可饿不死踹了我一脚……我就吞下去了。”   阿诺苏满轻哧一声,松开了手,摸着下巴来回端详着李歌乐的脸。   不对,那个人不是万花。他给李歌乐吃的也不是什么药丸,那是种只有精于毒经心法的人才学得会的毒蛊。其效用也并不是用来解毒,而是压制。说白了,那蛊只会在受控范围内延长夺命蛊生效的时间而已,本身却没有效用将蛊毒拔除。可说是毒上加毒,阴险得很。   问题是,其他人知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宝旎的真实身份?   阿诺苏满若有所思看着李歌乐有点委屈的脸,撇撇嘴道:   “那饿不死呢?有没有带来?”   李歌乐咕哝着说了句“带倒是带来了……”,可却没带在自己身边。李安唐怕他马马虎虎的伤着金蟾,于是便帮他带着。阿诺苏满踹了他后腰一脚让他去要过来,神秘兮兮道:   “倒也算将错就错,金蟾可比你精明多了。有它在你身边,将来说不准派上大用场。”   李歌乐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后腰扭身跑走,不大会儿功夫便抱着金蟾饿不死回来,不料阿诺苏满一看见金蟾眉毛又立起来,劈头盖脸骂道:   “我就知道你这臭小子没那个造化!我的宝贝金蟾蛊让你养了十几年就长成这幅德行,效力怕是要减掉一半,真是糟蹋好东西!”   李歌乐苦着一张脸低头看金蟾,从遇见阿诺苏满之后他就好像一直在挨骂,偏偏他从小就对这个特别漂亮的叔叔没脾气,也不敢还嘴。金蟾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拱了拱身子,抽出一只前腿儿来搭在李歌乐手臂上,仰着脸盯着阿诺苏满,鼓了鼓腮。   阿诺苏满一愣,噗嗤一声乐了。   “他都不怎么管你你倒挺护主的,我骂他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你跟我生什么气。”   说完伸出手在金蟾眼前晃了一下,指尖带出一抹亮晶晶的粉末来,金蟾没动,仍旧鼓了鼓腮。   李歌乐没明白,傻乎乎眨巴着眼睛看,阿诺苏满一声不吭上前一步将手指按在他眉心,那粉末透过冰凉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滑腻,李歌乐刚要问什么,怀里的金蟾突然挣扎着猛一扭身,照着李歌乐的脸就是一脚。   这一下结结实实蹬得李歌乐眼冒金星,他只觉得金蟾湿滑的舌头飞快掠过他耳畔,紧接着嘴里便被塞进什么东西,不等他有反应便迅速融化,顺着舌头滑进了喉咙里。   他踉跄两下,捂着嘴直瞪眼,口腔里是一股奇妙的辛辣味道,说不上难以忍受,但却不怎么美味。   阿诺苏满笑着看他,顺手抱起落在地上的金蟾,拍了拍金蟾圆滚滚的肚子道:   “看见没,这才是解蛊,没见识的娃娃,你可知这金蟾蛊是我的玉蟾王温养出来的,可解千毒百蛊,还用得着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更何况,他哪里是在解蛊,那分明是在给你种蛊。堂堂浩气大营连个懂蛊术的人都没有,简直贻笑大方。”   这解蛊的法子也太粗暴了,李歌乐欲哭无泪地摸了摸还在疼的脸,无语地看着笑呵呵的阿诺苏满和一脸得意的金蟾,阿诺苏满抬手又喂了什么在金蟾嘴里,对李歌乐道:   “用金蟾解蛊的方法我今儿就教给你,你可要好好记在心上,它保不齐能替你护住身边所有的人。”   李歌乐愣愣瞅了瞅一脸慵懒的金蟾,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于是整整一天,李歌乐丝毫不敢怠慢地与阿诺苏满认真学了操控金蟾的手法,他其实脑子不笨,用起心来甚至比一般人学得还快,不过一个白日便将那些拗口的补天诀心法倒背如流,身段手法也愈发熟练,阿诺苏满留了些炼制好的药蛊给他,说晚些再将炼制方法抄给他,又反复叮嘱他要将这心法烂熟于心,平日里要如何照顾金蟾云云,李歌乐都一一应了,乖巧得几乎不像阿诺苏满知道的那个皮小子。   想来顶撞李修然的事也让这个孩子心中愧疚难当,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连平日里惯常爱挖苦讽刺人的阿诺苏满也不忍心再苛责他,难得温柔地摸了摸李歌乐的脑袋道:   “你呀……有啥心事,多和你尘叔聊聊。别看你爹瞧着那威风样,你难过他可也难过着呢,比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谁能比你尘叔看得更通透啊。”   一席话说得李歌乐眼泪直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抱着金蟾用力点了点头。   听了阿诺苏满的话,李歌乐果然乖乖去找了洛无尘,自然也很快与李修然道了歉,难得相聚的一家人总算开开心心过了几天。淮栖一直有意无意躲着戥蛮,戥蛮倒也识趣,并未再做为难,月冷西便得以好好与师弟陆鸣商品茗闲聊,凌霄则日日与哥舒桓李修然凑在一起喝酒,也算尽兴。眨眼间归期将至,阿诺苏满特意找了时机暗暗提醒月冷西那新来的“万花”宝旎身份可疑,碍于人多眼杂,几路人马都心照不宣,却也都未再提及更多。   回程的路上李歌乐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多半因为淮栖一直不言不语跟在月冷西身后,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把凌霄都挤到李歌乐这边来。戥蛮也似乎气焰小了很多,始终挂着张似笑非笑的脸跟在队伍最后。最让李歌乐在意的是他手上缠着的棉布绷带,他好像受了伤,却闷不吭声,不太像他以往的作风,想必是在凉州营吃了亏又不好发作,也不知他招惹的是哪路神仙。   一定是诺诺叔叔。若是阿爹和哥舒叔叔,恐怕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李歌乐想。   戥蛮手上的伤不只是李歌乐察觉了,月冷西也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包扎技术很粗糙,一眼就看出是他自己胡乱缠上的,前后都有渗出来的血迹,必然是穿透伤,从伤口的深度和大小位置推测,十有八九是伤于唐酆的追命箭。   能让那废话都少有一句的唐酆出手,理由只有一个。这孩子也是鲁莽,竟去招惹阿诺苏满,就不知吃了这样的亏,他会不会有所悔悟。   月冷西叹口气,回身与凌霄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侧的淮栖。凌霄会意地点点头,催马快走两步,跟在了淮栖一侧。   天色将晚,一行人停下来起火休息,凌霄下了马便状似无意地顺手牵着淮栖的马走,月冷西则将马缰扔给了李歌乐。戥蛮看上去比以往乖巧得多,远远坐在一棵树下,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   月冷西到他身边站定,面无表情盯了他片刻。戥蛮懒洋洋仰起脸来,对月冷西扯了扯嘴角。   “怎么?我可没招惹你们。”   然而月冷西并未理会他,略微欠身半蹲下去,一声不吭将他受伤的手拉过来,解开缠在上面的棉布。   伤口比想象中还严重,没能得到及时处理的创面高高肿起来,翻出来的血肉狰狞可怖,颜色已然非常不好。月冷西眉头皱了皱,头也没抬:   “身上连常用的伤药也不曾预备?”   戥蛮眯眼盯着月冷西,冷笑一声:   “我只学了杀人,可不会救人。你也不必假惺惺的,倒关心起我来,有这等功夫不如也跟我讲讲你和我哥的事?总是道听途说我也厌了,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好好听听。”   月冷西扫了他一眼,甩腕捻出根银针,飞快扎在他穴位上,又从贴身药囊中取了一包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牵扯其中的人太多,既然龙蚩没有告诉你,也便不该我来告诉你。”   戥蛮咬了咬牙,嗤笑道:   “你倒轻松得很,当年闹得哪样沸沸扬扬,如今还能知晓详情的却不剩下几个,就算在恶人谷里,你也是个传说中的人,没有哪个能说得明白。月冷西,你拼了命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边说边将视线落在远处忙着生火的凌霄身上,笑容里隐隐带着抹阴冷。月冷西嘴角微微一抖,伸两指按住他插着针的穴位两侧,指尖一转,银针瞬间拔出,然而这力道却故意带着偏差,戥蛮被针眼处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得一颤,额角渗出冷汗来。   “我是为了什么对你来说重要么?”   月冷西声线如同带着冰霜,手上却没停下,重新用棉布将伤处规整缠好。   戥蛮轻笑几声,盯着月冷西顺直的长发,靠在树干上幽幽道:   “你当初什么境况我是无所谓,就不知你自己心里是否有数。”   月冷西挑眉看他,却并不打算将对话继续下去,合上了药囊,将剩下的伤药撂在一旁,起身欲走。戥蛮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可知道你如何能那么顺利就离开恶人谷?”   这句话仿佛将月冷西钉在了原地,他默默攥住了拳,侧头不语。戥蛮却笑起来,轻轻抚摸着重新缠好的伤手,并没有停下:   “你还记不记得叶磊?哦对了,你好像是管他叫哑叔,是吧?了不起啊,为了你一人而已,多少人将一生都葬送了。月冷西,你活的可滋润呐。”   月冷西脸色变得毫无血色,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   叶磊早年间曾是恶人谷能为颇深的大恶人,然而在与月冷西相遇之时便早已是个不问江湖事的闲云野鹤,因诸多缘由出手帮了月冷西,却也因此举成了月冷西入恶人谷的契机。十几年前月冷西为叛逃一事曾被恶人谷关入地牢受刑,凌霄随后去救援却被瓮中捉鳖,那时便是叶磊意料之外出现,将众人从绝境中救了出来。却在之后失踪,多少年来杳无音讯。   “你什么意思。他在恶人谷?”   月冷西颤抖着问了这一句,却听见戥蛮那一声太过熟悉的放肆笑声。那笑声从未如此令人恼火,直叫月冷西周身僵硬气血上涌,骤然升腾起一抹森森杀气。   面对宛如修罗附体般的月冷西,戥蛮却一脸的满不在乎,耸耸肩道:   “在,不过已是个废人了,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守着个活死人,哦还有,你们万花谷早年是不是丢了个人?好像是什么罚恶剑的。”   说完这些他呵呵笑起来,满脸促狭的表情,肆无忌惮斜眼看着月冷西。   叶磊曾对月冷西提起过,自己有个非找不可的故人,来自万花谷。据他说那万花在一次意外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有三十余年,叶磊始终契而不舍地寻找他,从不曾放弃。月冷西猜测那万花或许是谷中师叔,然而无奈线索太少无从查起,叶磊对此也并未描述太多,每每提及只道随缘而已。如今戥蛮却说什么活死人,是什么意思?至于万花谷的罚恶剑,月冷西是鲜少打听的,他只知道如今谷中的罚恶剑是书墨门下弟子宋听风宋师弟,在此之前谷中曾有罚恶剑失踪?   见月冷西冷着脸不回答,戥蛮笑得更开心,托着下巴看着月冷西道:   “你这万花谷的弟子还真是粗心呐,在恶人谷风光了那么久,怎的都没去拜见自家师叔?”   话里话外意图明显,月冷西咬牙沉吟半晌,冷睇他一眼低声道:   “你是说那个活死人是……”   “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又不是你们万花谷的人,操不着那些闲心。”   戥蛮挥挥手打断他,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顿了顿又笑笑,小声道:   “哦还有,你们不是一直怀疑宝旎?也真是蠢,他是不是万花,万花谷的人最清楚了嘛。”   月冷西轻哼一声,斜斜瞪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戥蛮歪歪头,作出一脸无辜来,晃了晃缠着棉布的手: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明明是你来找我的吧,月大夫。”   那双眼睛生得与龙蚩太像,月冷西定神看着戥蛮闪着异样光芒的眸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若不是他一时疏忽,也不会害龙蚩无故惨死潼关,那个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五毒,一次又一次将生的机会留给他,最终却将自己献给死亡。他没办法不动容,只要戥蛮是龙蚩的弟弟,就算他是索命的阎王,他也没办法对他出手。   除非,戥蛮还有别的目的。   月冷西不再理会他,转身回了凌霄身边。一行人简单吃喝稍作休整,不在话下。   一路无书,再回到浩气大营已是十日之后,营中一应事务皆由沈无昧打理得井然有序,见凌霄回来自然是要好好相谈相谈。旅途劳顿,孩子们回来便都各自休息去了,淮栖仍旧跟月冷西回了帅营,天刚擦黑便窝在里间屋睡熟了,饭都没吃。月冷西则早早备了酒菜,明知沈无昧会来也意外地留在屋里没走,沈无昧一脚踏进来看见月冷西不由一愣,随即便笑得狐狸一般。   “哟,月大夫难得啊,馋酒了?与我这等糙当兵的喝起来可别嫌弃才好。”   边说着边大咧咧拉了竹椅坐下,笑眯眯看着月冷西眼皮都没抬地摆碗筷倒酒。凌霄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酒量不好却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喷着酒气道:   “这一路可憋死我了,阿月,你是不是一直有什么话要说?一路上你脸色都不好。”   月冷西不疾不徐坐下,扫了一眼沈无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敛眸道:   “沈副将像是也有话要说?”   沈无昧呵呵笑两声,摆了摆手,端起酒碗来道:   “我的事不忙,反正是来喝酒,话可以慢慢说。”   说着便与凌霄推杯换盏喝起来,月冷西向来节制,无非陪着说些闲话小酌,待到酒过三巡,两个天策话都多起来,凌霄更是喝得面红耳赤,说起在凉州与李修然等人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沈无昧的背说下次怎么也要同去才是,毕竟沈无昧也曾做过几天李修然的副将,多年不见想必也有好些话说。沈无昧托着下巴笑着看醉猫儿般的凌霄,连连摇头说我还是算了,跟那三句话有两句半都是废话混话没正经的李大将军实在有点沟通障碍。   月冷西便在这时抿一口酒水,幽幽道:   “这几日我要回一次万花谷。”   话一出口,凌霄先愣住,眨巴着眼睛瞪着月冷西,沈无昧倒像是没什么反应,仍旧托着腮笑眯眯看着他,小口喝着碗里的酒。   月冷西视线扫过沈无昧,落在凌霄脸上,叹了口气道:   “你还记得当初在恶人谷救了我们的哑叔么?”   凌霄愣愣看着他,点点头,像是连酒都醒了大半。月冷西继续道:   “他好像找到那个故人了,或许,那人还是万花谷失踪多年的罚恶剑。事关同门师叔,我要去回禀师尊。”   凌霄拉长音低低“嗯”了一声,又像烦恼什么似的使劲抓抓头,嘟囔道:   “可我刚回来,不好频繁离营,只能你一人前往……”   然而他话没说完,沈无昧轻声笑了笑,眼睛盯着月冷西冷淡漠的脸,慢悠悠道:   “这事你从何处得知?”   月冷西抬手顺顺额前碎发,却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敛眸道:   “我会速去速回,营中尚有些安排需沈副将费心,只是此间再莫有人离营才是。”   沈无昧笑得一脸温煦,也不追问,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凌霄看上去不太高兴,扯了扯月冷西衣角小声道:   “可莫要耽误太多时辰,不然我还上三星望月请你去。”   月冷西这才笑笑,挑眉看一眼凌霄,将酒碗往他碗沿儿上一碰,打趣道:   “免了吧,再敢扰我师尊清净可当心你的狗腿。”   沈无昧哈哈笑着撂了酒碗起身告辞,识趣地退出屋去。   秋夜的浩气大营已然添了许多凉意,沈无昧喝了酒倒也不觉得很冷,不慌不忙背着手往自己营房溜达。   老实说他今天原本是有件事要告诉凌霄,却似乎并不合适宜,虽然他暂时算解决了一半,只恐日后还会生变,不过这也多多少少给了他某些线索。   月冷西突然要独自回万花谷,绝非偶然。如果戥蛮确实想要月冷西的命,这便是下手的机会,所以月冷西才会说“此间再莫有人离营”,那么他现在只要盯紧戥蛮,或许还能知道更多线索。   沈无昧仰起脸来,眯着眼望向天边银月,扯了扯唇角。   无论出于何等目的,这一次戥蛮怕也是走投无路了。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0)   凉州一行车马劳顿,李歌乐兄妹都早早便睡下了,李安唐想着哥哥这回累得够呛,明儿早上不如让他多睡会儿,于是清晨睁了眼便轻手轻脚准备起床洗漱,不料出了里间屋就见李歌乐床铺整整齐齐,已然起得比她还早,人恐怕已经在校场了。   李安唐揉揉眼睛,咋舌地绕着哥哥的床铺转了好几圈,这段时日下来,李歌乐内务早已十分熟练,被子叠得仔细方正,床面上半个褶皱都没有,连矮柜都擦得亮亮的,和之前那个邋遢鬼根本不像一个人。   李安唐抹了把脸,赶紧穿戴整齐了也往校场跑。   时辰尚早,兵营里走动的人不算多,李安唐边跑边想着心事。她往凉州一去将近月余,也不知羌默蚩成什么情形,何况连阿诺苏满也去了凉州,这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那丫头自己应付得了么?不管怎么说今日要早点赶去江边看看,希望一切如常。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满心担忧羌默蚩成会受欺负,脚底下生了风一般跑得飞快,眼看人就要转进校场了,视线里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刹住脚。李安唐瞪圆了眼睛看着校场边躲在树后的人,咬着舌头才没喊出声来,她小心翼翼走过去,生怕吓着那人似的,轻轻唤了一声:   “淮栖哥哥?”   结果还是吓了淮栖一跳,激灵一下扭头看李安唐,满脸都是尴尬,刚要急着要解释什么,便听校场里李歌乐开心喊了一声“淮栖哥哥”,两人都往过看,李歌乐练得满头大汗正撒欢般往这边跑。   淮栖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张口结舌看看李安唐又看看李歌乐,脸都憋红了。李安唐像是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狐疑地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李歌乐,试探着问:   “淮栖哥哥你……来找我师父?”   淮栖舌头打了结一般,刚要说话,李歌乐已然跑到切近,像是听到了李安唐的问话,乐呵呵应道:   “师父还没来呢,淮栖哥哥是来找我,安唐你是不是又要告假?你去忙吧,回头我跟师父说就行了。”   说完眼睛亮亮地望向局促的淮栖,伸手拉住他衣袖继续道:   “今儿风凉,淮栖哥哥你去里面吧,师父和月叔叔还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来,我再练会儿就能陪你说话了。”   淮栖头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去看李安唐意味深长的笑脸,几乎是本能地甩袖躲开李歌乐的手,眼看就要扭身走,李安唐忙状似无意地推了他一把,应和道:   “那你们聊吧,我还真有事挺急的,哥你别忘了帮我跟师父告假,我走了啊!”   淮栖被这么一推留在了原地,李安唐一刻也不敢多待转身抬腿就跑,跑出些距离才回头看了一眼,淮栖已经低着头跟李歌乐进了校场。   这倒稀奇,淮栖哥哥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找哥哥了?李安唐脚下没停,边跑边将淮栖方才的反应在脑子里转了转。那个神情,那个举止,她要是没会错意,难不成淮栖哥哥这是……看上哥哥了?这都啥时候的事啊!一向大咧咧的哥哥怎么可能不跟她讲这种好事?   除非他自己根本还不知道……   李安唐“啧”了一声,这俩人好不容易峰回路转两情相悦了,却依然是背靠背还隔着门,闹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一路小跑着出了营,身上已冒出层细汗,江边想来比她去凉州之前更冷了些,也不知那丫头添了衣物没有。她总是喜欢赤脚踩水,如今这天气可使不得,寒从脚下起,若是激坏了身子不好调养,这么多天没人照顾她。也不知恶人谷那些宵小有没有欺负她,虽然临走之前与她打过招呼了,大概能推算出归程,可若她今日没来怎么办?万一恶人谷的人不让她出来了怎么办?要是有人欺负她伤了她怎么办?要是她一味忍让受了委屈又没人哄她怎么办?不管怎么说,这次探亲花费太多时间了,李安唐眼下心里长了草一样,满脑子胡思乱想,越跑越快,没花多少工夫便跑到了江边。   只一眼她便捕捉到乱石后那个纤弱的背影,也不过这一眼,方才焦躁的心瞬间便平复了。   李安唐有些气喘地停下脚步,轻轻捂住了胸口。这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人这样牵挂。这感觉与她对哥哥和长辈的挂念不同,有些焦灼,带着零散的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只要见到她,哪怕如现在这般仅仅是背影,便一切都安然了。   她迈开步子,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五毒少女。那背影似乎有些萧索,不若以往那般灵动,身上仍是薄衫,赤着脚,一动不动临江而立,像在安静等待她出现。只等待她的出现。   李安唐觉得这气氛有哪里不对劲,心里那抹不安又升腾起来,走快了两步张嘴想唤她名字,少女却微微一颤,慢慢转过了身子。   李安唐距她仅有三步之遥,因此真真切切看到了,羌默蚩成由面颊直延伸到领口里的可怕淤青。   往日里凝脂般的肌肤看上去苍白憔悴,她对李安唐笑了笑,轻声道:   “安唐姐姐,你回来了。”   声线中微弱的哽咽让李安唐像被只手狠狠掐住了心脏。她脑中一片空白,咬着牙冲到羌默蚩成面前,不过只扫了一眼,便在她前额和颈侧看到更多擦伤和淤青。   “谁干的。”   李安唐只说了三个字,喉间却嘶哑如同野兽。羌默蚩成仍旧笑着,吸了吸鼻子:   “没谁,我从房顶摔下来了。真的。”   李安唐盯着她看了半晌,视线死死盯着那片淤青,看上去已经做过处理,想必是羌默蚩成自己做的,但痕迹仍旧清晰可辨。   “这是鞭伤。你抽了自己一鞭子然后从房顶上摔下来的?”   猜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那些卑劣的恶人,对个姑娘家竟能下这么重的手,真真都该杀!   见她脸色愈发阴沉,羌默蚩成将想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感到委屈,而是没资格委屈。她只是个无用的人质,比起两个哥哥,她对恶人谷的价值太微不足道了,王遗风之所以留她性命,仅仅只为了牵制茶盘寨而已,只要她不死,受到什么欺辱都不会有人过问。   她已经清楚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原本也已经放弃了的。被那些一早看她不顺眼的恶人偷袭,挨了一鞭子从房顶被推下来的那个瞬间,她想倒不如就此摔死算了,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解脱的方法。   她入恶人谷之后,远在苗疆的老父便一病不起,没几天人就没了,她却连回去为阿爹报丧守孝的机会都没有,茶盘寨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她再也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生无可恋。原本该是这样没错。   可她突然想起了江边那个英姿飒爽的浩气军娘,她答应了会等她探亲回来。她答应了的。   羌默蚩成安静地回望着李安唐,她知道自己正在痴心妄想,因为命运是早就书写好了的。谁都改变不了。   “安唐姐姐,你有你的身份和立场,不必为这些小事生气。我……我没关系。”   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认命。要乖巧,要温顺,要为了寨子的人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大哥当初就是这样做的,她也该这样。她甚至要比大哥做得更好,才能平息王遗风的怒气,才能让恶人谷不再追究二哥叛逃的事。她不能,也不敢以为眼前这个女子会给她一个奇迹。   说白了,她不过是恶人谷一个软弱的巫医,就算死了,对这个天策来说也都算不上大事。她比她多了太多责任和抱负,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是黎民百姓,还有并肩作战的将军和战友,甚至是同仇敌忾的英雄豪杰,唯独不该有她。   然而李安唐却几乎没什么犹豫一把攥住她手臂,脸上尽是严肃神情,目光灼灼毫无遮掩,一字一顿道:   “不是小事。你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羌默蚩成似乎一时未能消化这话里的意思,忽闪着眼睛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无法思考,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呼吸。   心跳动得太快,她仿佛看得到李安唐眸中闪烁的光,那样夺目耀眼,令人移不开视线,像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恨不能就此追随那光亮而去,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李安唐看上去很激动,羌默蚩成的沉默让她失去思考能力,她拉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拽得更近些,瞪着那双盈盈美目脱口而出:   “我带你离开这里!”   没错,就是这样,她要带她走!李安唐觉得这句话像是藏在她内心深处好久,终于释放出来了一般。这样下去她终究不能守在羌默蚩成身边,长此以往迟早会发生最坏的状况,她根本无法想象那天真的来临她该如何是好,只有带走她才能保护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羌默蚩成咬了咬下唇,仰脸看着李安唐,轻轻抓住她胸前红缨,神色平静,轻声开口:   “你……不做天策了么?”   她声线很低,耳语一般,却让李安唐刹那间如淋兜头凉水一般,周身一僵,半张着嘴却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带着恶人谷的银雀使,她还怎么留在浩气大营?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还有哪个部队能留她?她该怎么和师父解释?该怎么和爹解释?她能放弃做天策吗?   她没想过。或者说,根本还来不及想这么多。   然而她的反应却似乎并未让羌默蚩成感到尴尬,美丽的五毒姑娘柔柔地笑了,缓缓撤开一步,松开了那只握住红缨的手。   “安唐姐姐。”羌默蚩成边说边将双手移到一侧耳边,摘下一只精巧的银质耳坠,轻轻戴在了李安唐耳垂上:   “我喜欢你做天策的样子。所以,就这样很好。”   言罢转身飘然而去。   李安唐始终无法动弹,直到那清丽的背影消失才觉胸中憋闷,猛喘了几口气,站立不稳跌坐在乱石滩上。   在江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李安唐才站起身来慢慢往回走。她眼前总是晃着羌默蚩成最后那个微笑,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慌。   她还是太幼稚了,如果是沈叔叔,一定能想出好办法来。李安唐想。   如果是沈无昧,一定能知道怎样保住她天策的身份又能救出羌默蚩成。可是她要如何去告诉沈无昧?跟他说她喜欢上个姑娘?这姑娘还是戥蛮的亲妹妹恶人谷的银雀使?就算她愿意铤而走险,在戥蛮眼皮子底下把他妹妹抢出来,可眼下情势如此微妙,沈无昧一定会断然阻止她的。   怎么办才好?   李安唐生平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哪怕原地不动也无一线生机。   她心事重重回了营,低着头旁若无人在营盘里转,犹豫着该不该去跟沈无昧商量。老实说,她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不主动去找沈无昧,也一定会被他看出端倪来,到时候还是躲不过要实话实说。时间并不充足,可她现在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正烦恼着,李安唐只觉得身前突然有什么人站定了,下意识抬头去看,不料正正对上的竟是戥蛮一张惊诧的面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戥蛮脸上。   为什么?   然而戥蛮几乎一瞬间便收敛了神色,视线有意无意扫过李安唐耳畔,低低笑了一声道:   “李校尉难得打扮啊,耳坠成色不错。”   李安唐这才想起方才羌默蚩成为她戴上的那个耳坠,一直胡思乱想,竟都浑忘了。她顿了顿,皱眉瞪着戥蛮冷冷道:   “与你有关么。”   言罢转身便走,像是多一句话也不想跟戥蛮说。戥蛮也没叫住她,只是立在原地半天没动,脸上故作平静的神态渐渐蒙上一抹阴毒之气。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李安唐的背影,和她耳垂上摇摇晃晃的银坠。   那是他妹妹羌默蚩成的耳坠,他绝不会认错。他家中三兄妹每人一支,是阿爹亲手为他们打的,世上无有雷同。大哥在潼关尸骨无存,耳坠自然也遗失不见,他自己那支好好收着未曾拿出来过,这耳坠只可能是幺妹的。   为什么李安唐会戴着幺妹的耳坠?幺妹明明应该还在苗疆茶盘寨!   难道恶人谷连幺妹也抓来做人质?幺妹只会补天诀心法,连只蚂蚁都不踩,恶人谷要她做什么!她又怎么会与李安唐结识?等等……她对李安唐说了什么?李安唐可与李歌乐不同,狡诈得很,难道他们想从幺妹嘴里套出他的事?   若他们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凭沈无昧的头脑,必然会知道他目的不是报仇,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麻烦!一个一个都来触他霉头!   戥蛮懊恼地扒了把头发,他现在处境不妙,若私自离营必会遭人监视,可他得想个办法,把羌默蚩成引出来才行!好在他们一脉同气,想神不知鬼不觉引出她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他阴沉地转身回了军医营,关起房门来唤出风蜈,将一把莹白色粉末抹在风蜈背上,低低吹响了夜箫。   不过片刻,风蜈像得到了指令一般扭身顺屋脊攀沿而上,转顺便贴着窗棱爬了出去。风蜈动作异常敏捷,轻易不会被人察觉,在蛊虫中也是速度最快的,它能凭借非常微弱的线索找到羌默蚩成,而那白色粉末,便能让羌默蚩成知道是她二哥要见她!   想来她也该很想念这个二哥吧。戥蛮看着风蜈消失的方向,冷冷扯出一个笑意来。   无论是爹还是阿哥,或是幺妹羌默蚩成,都休想再将他一个人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这一次,他要自己给自己寻一条活路出来!   戥蛮一整天都没有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点动静都没有,可房子周围的虫子却多了不少,沈无昧派出来监视他的暗卫一个也无法近前,无奈之下在傍晚时撤离了一人去向沈无昧回事。   夜幕很快降临,军营的夜晚依旧井然有序,吃罢了晚饭的军爷们大都聚在一起聊聊家常,深秋夜凉,留在屋外消食闲逛的人几乎没有了。营外不远就是扬子江,银色月光下,江畔树影斑驳怪石嶙峋,显出几分阴森可怖来,更是悄无声息没半个人影。   忽然树影间一阵细微声响,清脆的银饰碰撞声在夜幕下格外清晰,一个纤细婀娜的女子似带着犹豫慢慢挪步出来,对着粼粼江面站定,轻轻叹了口气。她身后窸窸窣窣游出一只硕大蜈蚣,背上一处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白光,不远不近在女子身旁盘卧,不时对着月空发出微弱嘶声。   不过片刻,乱石的阴影中一个压低的声音沉沉唤了一声:   “羌姐儿。”   临江而立的女子立刻回了头,苗人会将身份高贵的幼女称为“姐”,哪怕家人也会以此敬之,与长幼无关,这样的叫法她从离开苗疆之后便再没听过了。   羌默蚩成眼泪都快掉出来,莫说是这种叫法,连那声音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向着声音的方向跑了两步,努力辨认着阴影里的人,待到真真看清那张阴沉的脸才忧喜交加地呼喊出来:   “阿哥!真的是你,我见到风蜈着实吓了一跳,你竟真的在这里!”   戥蛮看上去却没有羌默蚩成那么激动,反而往阴影里闪得更深,双眸鹰隼般盯着幺妹的脸,冷冷道:   “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吗。”   既然她与李安唐交往甚密,根本没理由会不知道他在浩气大营。戥蛮一点没有让她靠近的意思,仿佛周身都写满了戒备,羌默蚩成有些难过地停下脚步,委屈地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看看戥蛮罩着一层黑雾般的脸,生怕自己说错话惹他不快,小声道:   “阿哥,你……你是如何出来的?你……你……”   她想问他过得可好,为什么要去浩气大营,那里危不危险,为什么不索性远走高飞……可她不敢问,戥蛮的神色不太对劲,和她记忆里的二哥不太一样。   戥蛮眼神里透出一抹戏谑来,他上下打量着吞吞吐吐的幺妹,至少他的幺妹还和以前一样,又乖又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连说谎都不会。她在恶人谷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过那都无所谓,既然她已经在恶人谷了,再担心还有什么用。当初他去恶人谷的时候谁又担心过他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你知道我在这里,那恶人谷的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羌默蚩成赶紧摇头,急得结结巴巴地:   “没、没有……我怎可能去告发你,我只愿你平安……”   说着又停了停,低下头道:   “阿哥……阿爹……阿爹他……不在了……”   戥蛮一愣,盯着羌默蚩成好半天没能发出声来,他轻轻迈出一只脚来,再开口似有些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   羌默蚩成擦擦眼泪,头压得低低的,哽咽道:   “你离开恶人谷之后,恶人谷派了人去寨子闹,阿爹不愿我去,下跪哀求他们,结果挨了一鞭子,便病了。他们不许我给阿爹疗伤,第二天便带我入了恶人谷,后来是寨子里传来书信说阿爹走了……”   戥蛮咬牙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神情像是悲伤,却又看不真切,羌默蚩成说起阿爹心中哀痛,眼泪掉个不停,正要再说什么,戥蛮开口道:   “你告诉我,李安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跟她说我的事?”   羌默蚩成呆住,她似乎一时无法明白戥蛮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听到阿爹去世竟如此平静?好像他更担心的只有自己的事有没有暴露,别的根本都无所谓。   他原来也是这样的么?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羌默蚩成嘴唇颤抖,艰难地回应道:   “没有……我们没有提过你……”   戥蛮狐疑地问了一声“真的?”,便又退回到阴影里去,看样子并不想久留。   羌默蚩成吸了吸鼻子,双眼噙泪看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觉得那身影离自己好远,那神情竟如此陌生,半点温暖也遍寻不着。   “阿哥,你千万别回寨子……他们说要抓你……”   这话一出戥蛮突然暴躁起来,他猛地将半个身子冲出阴影,恶狠狠瞪着羌默蚩成低吼道:   “凭什么!我怎么了!先叛逃的又不是我凭什么只跟我过不去!”   羌默蚩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惊恐地瞪着那张扭曲的脸,咬了咬牙道:   “阿哥,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信你,你一定都是有苦衷的,对吗?”   其实大部分事她都不知道,那时阿诺苏满并没有将全部都告诉她,但她不相信阿哥是坏人。   戥蛮皱着眉叹口气,伸出手来拍拍羌默蚩成的头:   “你还小,这些事你都不懂,你只知道阿哥不会害你就行了。”   羌默蚩成眼泪又快掉下来,她急切地抓住那只手,拼命将戥蛮拉住,哀求一般道:   “阿哥,你改了吧……”   戥蛮不等她说完便像头疯兽般猛一甩手推开她,双眼森森然泛出血色来,面目狰狞嘶吼道:   “我又没错!有什么好改!!”   羌默蚩成完全被这突然的暴戾吓懵了,全身打着寒颤,几乎就要跌坐在地上,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双目圆睁仿佛见到厉鬼一般。她从未觉得二哥竟这般恐怖,那已经不是一个人能有的阴寒之气,二哥离开寨子十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一点都不认得眼前这个男人……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控,戥蛮迅速收敛了姿态,脸上带着不耐看着惊恐的幺妹,焦躁地抹了把脸,挥挥手道:   “好了好了,我得赶紧回去,你没事不要来这边,也不要跟浩气的人说话,尤其是李安唐,明白么?”   羌默蚩成呆呆点了点头,眸子里却像失了焦点,恍然无神地看着戥蛮又说了些什么带着风蜈消失在夜幕中。无措间,她觉得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倾塌了,却那样悄无声息,又痛若蚀骨。   李安唐半宿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就差没把床板滚出个窟窿来,外屋李歌乐倒是睡得很香,小呼噜一个接一个,扰得她更加心神不宁。   傍晚时候她到底想不出法子来,偷偷跑去找了沈无昧,原本料想沈无昧多半会劝她放弃,以后也不会让她去江边了,却没想到沈无昧笑着说了另一个可能性。   “若只是计谋,我的意见是不作为。但爱慕一个人,便有太多不同。你身为天策,可畏惧艰难险阻?可挑剔衣食住行?大唐山河有太多地方需要你,你的归宿也并不限于浩气盟,只是这里相对安逸平和,李修然会选择凌霄做你们师父也是舐犊情深,但你却不必永远拘泥于师门庇护。当然,这样的事由我为你谋划诸多不妥,我倒觉得你不妨去问问你爹。只是边关环境恶劣,战事严酷,与这里绝不可同日而语,无论对你或羌默蚩成,都会是更大的考验。”   去边关,这是李安唐幼时的憧憬,只是这许多年在浩气大营中修习磨砺,她时而会觉得自己今后也会永远留在这里了,将来或许也能像师父一样做浩气盟统领大将军。她真的可以去边关?她有资格去驻守边关么?爹会同意么?尘叔会同意么?羌默蚩成会跟她走么?   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他怎么带走羌默蚩成?   李安唐焦躁地挠挠脑袋,一轱辘做起来,顺手抄了件衣服披在身上,灯也不点就走到外间屋。   李歌乐睡得正沉,四仰八叉摊在榻上,半条腿伸出了床沿垂在一边,半点不知道李安唐正蹲在他床边皱着眉撅着嘴瞪着他看。   这家伙怎么就能睡这么香?他心里就没半点烦恼事?淮栖哥哥最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一点,听说连晚饭都天天一起吃呢。   李安唐莫名有点生气,鼓着脸瞪了他半晌,抬起手来左右开弓,照着那张睡傻了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清脆的掌掴声夹杂着李歌乐迷迷糊糊的惨叫,震得李安唐“啧”了一声。   “叫什么叫,起床尿尿!”   李歌乐被打得直发蒙,眨眨眼摸着打疼的双颊,哑着嗓子委屈道:   “尿啥尿啊……我没尿……”   李安唐叹口气,推了他脑袋一把,满脸纠结趴在床边不吭声。李歌乐这才明白妹妹有心事,赶紧揉揉眼睛坐起来,扭身将枕边叠好的毛毡拽过来裹在李安唐身上,抹了把脸问道:   “你咋了?谁欺负你了?”   李安唐冲哥哥扁扁嘴,一只手扯着棉被边,闷闷道:   “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李歌乐点点头,等着她说,李安唐却踌躇了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把李歌乐急得出了一头汗,李安唐又叹气,仰起脸来盯着哥哥的眼睛道:   “哥,我要带个人进营来,你帮我照看几天,性命攸关,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李歌乐没听明白,愣愣道:   “帮你……倒行……可你为啥不自己照看?”   李安唐压低了声音,离近了些小声道:   “我要回凉州一趟。”   李歌乐猛地睁大双眼,张嘴刚要问话李安唐赶紧伸手捂住:   “别嚷嚷!让人听了去就完蛋了!”   李歌乐一脸震惊点了头,再问前因后果才明白李安唐要做什么。   将羌默蚩成留在恶人谷太过凶险,李安唐前往凉州如何也要半月,为免生变,她便想将羌默蚩成偷偷送进营来,藏在营房里,等她在凉州安排妥当回来,再暗中带人离开。然而戥蛮常在营中走动,稍有蛛丝马迹必会引他怀疑,为今之计只有让李歌乐代为照看,想办法阻止戥蛮靠近营房。只要羌默蚩成在这半月中不离开营房,等她回来便能逃离虎穴。   听李安唐讲述完,李歌乐重重喘了口气,仍旧一脸震惊。   “你……你的意思就是你要跟戥蛮的妹妹私奔呗?”   李安唐张口结舌瞪着他,这话怎么听都别扭,可又好像无法反驳……   李歌乐摸摸妹妹的头,震惊之余更多是担忧:   “你从小就比我聪明,做事也靠谱,可这……你确定吗?那可是戥蛮的妹妹啊……”   李安唐歪着头笑了笑,顺势在哥哥手掌上蹭蹭:   “你见了就明白,我很确定,就像你对淮栖哥哥的确定一样。”   李歌乐盯着妹妹看了好半天,到底叹着气点了头。   第二天李安唐便早早去江边等,却足足等到日头偏西也没等到人,心里顿时没了底。一连几天如此,几乎将她所有耐心也等没了,满心满脑都琢磨着羌默蚩成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或是又受了伤,拼命忍耐着才没豁出去往伴江村闯一遭,寝食难安得整个人都瘦下去一大圈,总算在第五天等到了羌默蚩成。   五毒姑娘看上去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伤虽好得差不多了,面容上却带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凉,见着李安唐话也少了很多。然而对于暂留浩气大营甚至逃往凉州一事,羌默蚩成却意外地并未抗拒,由始至终都显得格外顺从,这让绞尽脑汁想好了如何劝解的李安唐颇为诧异。   但时间紧迫,也并无余力多作纠缠,李安唐只嘱咐了她入夜切记要隐藏行踪在此等她,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在营中也绝不要踏出营房半步,饮食起居自有李歌乐代为照顾,大抵也能挨到她归营,羌默蚩成都一一应了。之后便匆匆回营安排部署,偷带羌默蚩成入浩气大营的事李安唐并未与凌霄和沈无昧商议,就怕长辈们不肯,但回凉州的事铁定是要回禀凌霄的,好在沈无昧已事先将详情告知了凌霄,待到李安唐去回禀时凌霄便也只是多叮嘱了几句,未作过多阻拦。   放下李安唐不表,李歌乐听妹妹说那苗疆姑娘今晚就来,这一整天比谁都紧张,练枪都心不在焉险些练过了力,吓得凌霄拎着他脖领子扔在树荫底下罚站。说是罚站,倒也和休息没什么两样,李歌乐抱着枪杵在树下,一想起晚上就要见到戥蛮的妹妹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照理说戥蛮这么讨人厌,他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终究该是个刁蛮阴险的丫头,可看李安唐那个样子又不太像开玩笑,真要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祸害,大概也不会真的动了心。越是这么胡思乱想越是安不下神,明明秋凉的天儿,李歌乐倒躁出一身汗来。   万一那个什么羌默蚩成惹了篓子,师父还不扒了他的皮,再说,一个大姑娘藏他屋里,要真撒泼耍赖闹起来,他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啊。李歌乐正想着,晃神的功夫没察觉身后走来个人,恶作剧一样蹑手蹑脚走近了猛拍他一记。   李歌乐心里本来就有不能说的事神经都绷紧了,被这么一吓整个人都跳起来,下意识的枪都甩起来了,才看清来的人是淮栖。   往常淮栖也常这么跟他玩,从来没见他这么大反应过,瞪着近在咫尺的枪头脸都白了。李歌乐见淮栖变了脸色登时慌了,赶紧收枪赔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围着淮栖乱转。淮栖定了定神,瞪了李歌乐一眼,随口斥道:   “做什么心神不宁的,丁点动静反应那么大。”   这话说得李歌乐一阵做贼心虚,连淮栖的脸都不敢看,猛挠脑袋闪烁其词,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能不能把事情告诉淮栖。他从来没跟淮栖说过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事对淮栖瞒上半个月。   淮栖原本只是趁师父配秘方药的空档跑来看看李歌乐,却不料今儿李歌乐说话变颜变色,里里外外透着古怪,不由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李歌乐,你哪儿不舒服?”   淮栖话问得突兀,李歌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飘忽不定看着淮栖的脸,胡乱摇着头,觉得不对,又点点头,还是觉得不对,又摇头。   淮栖拖长音“哦”了一声,眼不错珠盯着李歌乐已然涨红的脸,语气平静:   “没有哪儿不舒服,那就是有事瞒我了?”   李歌乐闻言大惊,那模样像极了被抓了现行的偷儿,恨不得找地方藏起来似的,这让淮栖更加怀疑起来,皱着眉逼近他一步道:   “你还真有事瞒我啊,什么事?”   李歌乐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讨好地抓住淮栖衣摆,撒娇似的晃了晃,低声道:   “淮栖哥哥,回头我再跟你说好不好,现在……不好说啊……”   淮栖白了他一眼,顺嘴没好气道:   “你又没在屋里藏个大姑娘,有什么不好说的。”   李歌乐差点咬了舌头,抱着淮栖半条手臂就差没给他跪下,再想不出说辞来糊弄了,正抓耳挠腮不知所措,远处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咳声。两个人同时望过去,是月冷西,许是已配好药来寻淮栖了。   李歌乐从来没觉得月叔叔的脸这么亲切身影这么伟岸,简直感动得就要热泪盈眶,满脸激动地拉着淮栖往过跑了两步,急急唤了声“月叔叔!”   淮栖见了师父也收敛许多,心中虽还有诸多疑惑也都只能放下,乖乖站到月冷西身侧。月冷西却没有扭身走人,而是也满脸狐疑地盯着李歌乐看。   这小子哪次见了他不是耗子见了猫一样大气儿都不敢喘,今儿怎么了?跟看见肥肉似的。   月冷西看着李歌乐的脸,淡淡问了句:   “你怎么了?”   李歌乐心里暗暗捶自己,若说淮栖敏锐,那月叔叔就更登峰造极,一点蛛丝马迹也别想瞒过他,月叔叔若是生了疑,他就是再去借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啊!更不要说万一惹恼了月叔叔,可就真要被师父扒皮了……   李歌乐赶紧摆摆手,连声说“没事没事……”,扭头就往凌霄那边跑,头都不敢回。这边糊弄过去,自然少不了又挨凌霄一顿数落,苦着脸抱着枪照旧还得罚站。   这样七上八下直挨到入了夜,李歌乐扒在窗框上眼巴巴盯着房顶。李安唐说会趁夜带羌默蚩成溜进来,顺屋脊绕过戍卫,叫他好好等门。他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盯得眼眶直发酸,大半个时辰才影影绰绰见屋脊上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迅速移近,头里那个是他妹妹他认得,跟在后面的身影看上去十分娇小纤弱,身形飘逸婀娜,优美动人,暮色下竟似隐隐带着仙气一般。   那就是羌默蚩成?   李歌乐扭身去开门,眼皮都没敢抬地将两个姑娘让进来,之后赶紧合了门窗。整个军营似乎都在沉睡,根本不会有人察觉这间营房里发生了什么。   淮栖手里抱着瓶药酒,安静地靠在营房旁的大树后,许久都未曾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姑娘……是谁?   白天在校场,李歌乐神色慌张言语躲闪,淮栖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晚上看师父调了新的药酒,便撒娇讨巧地非要了过来,想着拿来给李歌乐,也能再多问问白天的事,不料却正撞上李安唐和羌默蚩成进屋。   这浩气大营淮栖是从小呆到大的,平日里又随师父到处送药问诊,上到帅营下到马厩,哪里有他没见过的人?可这摸黑被带进营房的姑娘,他却毫无印象。   营中除了戥蛮没有第二个苗疆人,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进李歌乐的屋?若是光明正大的事,何必要趁夜来访,还偷偷摸摸的?何况李歌乐向来不会对他有所隐瞒,带陌生人入营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他?难怪白日里吞吞吐吐一惊一乍的,原来是心里有鬼!   淮栖缩在树影里越想越生气,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上窜,大半天才觉出冷来,抱着酒瓶吸了吸鼻子。   溜到窗下偷听这种事,不是淮栖不想,只是他没武功,脚步沉喘息重,根本到不了切近就会被屋里那两兄妹察觉。他想着反正屋里也不只是李歌乐一人,有安唐在大抵也没什么事,索性垂头丧气回了帅营。   凌霄已经睡下了,月冷西坐在灯下看书,见淮栖进来轻轻将书一合,继而一愣。   “怎么了?不是去给歌乐送药酒,怎的又拿回来了?”   淮栖整个人蔫蔫的,关了门闷闷应了一句“他睡了,就没扰他”,便放下药酒,低着头去帮师父收拾桌案。   月冷西看着他顿了顿,伸手摸摸他头顶,皱眉道:   “歌乐又惹你不高兴了?”   淮栖偷偷看一眼师父,委屈地抿抿嘴,摇了摇头。   “没有,师父快去歇着吧,药酒我明儿再送去就是了,他们许是乏了,睡得早。”   月冷西见他不肯多说便也作罢,嘱咐了两句回了里间屋。淮栖默默收拾完,独自坐在床沿上发愣。他有点分辨不清现在这种心情是什么,按说这种事首先要疑虑的该是那人是何来路,入营是何目的,会不会是安唐和歌乐被人蛊惑,会不会对大营有所图谋,那么他既然撞见便理应回禀凌将军和沈副将,最起码也该先回禀师父。   可现在淮栖却无法自控地在想——   李歌乐怎么能三更半夜的将个大姑娘领进屋去!?   无论那人是谁这都有点太没体统,幸好他屋里尚有妹妹在,不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成什么样子!有什么事不能大白天敞开门说,非要乌漆墨黑夜里关上门说?还死活不敢告诉他呢,这么遮遮掩掩的能有什么好事!   安唐也是,她自己是个姑娘家没什么怕的,李歌乐尚未婚娶还是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让别人看见了哪里还说得清楚!莫说军纪森严被发现了少说五十军棍,难道那女子也不要名节了么?简直胡闹!   这要是让凌将军知道了还了得,非得将他撵回凉州去不可。淮栖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着急,又不敢去跟师父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心急如焚盯着跳动的烛火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里间屋传来月冷西低低一声“淮栖,怎么还不睡?”,才赶紧吹熄了灯和衣倒在榻上,却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淮栖便爬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出房门打水洗脸,又为师父和凌霄备好了洗漱,蹲在门口发呆。   他想他该找个机会去问问李歌乐,或者干脆闯到他屋里去,可再怎么说这里也有安唐的事,太莽撞了多有不妥。兴许是安唐与那姑娘有什么事?可安唐能跟苗疆人有什么事?淮栖想不明白。   他发了一早上呆,直到听见屋里两个大人起床的声音才捂着脸叹了口气。他现在去校场说不定还有机会问问李歌乐,可他又不知为什么有点犹豫。如果李歌乐仍像昨日那样躲闪,他该怎么办?   而且不知为什么,“李歌乐有事瞒着他”这个认知,让淮栖心里有些怪怪的不舒服,他形容不出来,只是那感觉让他十分憋闷,又十分恼火。   屋里凌霄和月冷西似乎在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什么,淮栖本来没仔细听,他心里乱糟糟的,没什么心情。只是天色渐渐亮了,他既然不去校场不如跟师父他们同吃早饭,这么想着便起身要推门进屋。   门推开的一瞬间,凌霄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今儿我晚些回来,安唐有事要回趟凉州,虽说叫无昧派人护她同去,可还是不放心,索性我亲自送她出南屏山好些。”   淮栖的手僵在门板上,全身都像沁入了凉风一般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安唐要离开大营?那陌生女子她带不带走?   淮栖愣神的功夫,凌霄已经穿戴好了走过来,见他杵在门边便拍拍他脑袋,急匆匆往校场去了。   淮栖心事重重随月冷西吃罢了早饭,照例跟着去巡诊,整整一上午都心不在焉,月冷西却也未再多问什么,快到晌午的时候说有些事要办,让淮栖自己去歇会儿便兀自走了。淮栖低着头顺着大营走,他实在很想去找李歌乐问个清楚,可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说白了,就算李歌乐真的带了姑娘回来,如果是两情相悦没什么旁的也算不上大错。说不定凌将军还会为他们主事,那自己这会儿去兴师问罪又算什么……   总觉得似乎轮不到他去过问的事,却又在意的不得了。淮栖懊恼地顺了两把长发,闷头迈步连路也不看,待到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走到校场边上。心想无论怎样也先看看李歌乐吧,看看他今天什么态度再说,不料他在校场边上绕了一圈也没看见李歌乐的身影。   淮栖随手抓住个跑过的小兵问,却被告知“李校尉说有事,点了个卯就走了”。   色坯!还能有什么事!淮栖原本压抑下去的情绪又翻腾出来,那股无名火按都按不住地往上窜,让他一时都忘了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只觉得一阵阵气血上涌,脑子里根本控制不住去想李歌乐有可能正在和那陌生女子做的事,便恨不得牙都咬碎了,扭身就往兵营跑。   心里憋着一股气让他跑得脚下生风一般,路过的兵见他这幅咬牙切齿的模样都好奇地看他,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小花哥何曾如此火急火燎过,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   淮栖自己却没察觉,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营房,心跳愈发快了。眼看他已然冲到门前,手都举起来了,却到底没能推下去。   他颓然举着手,在距离门板一寸的位置僵住,维持着尴尬的姿势,恍惚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这么愤怒是打算怎样?他该跟李歌乐说什么?若那就是李歌乐看中的恋人,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冒冒失失来推门捉……捉……   淮栖突然愣住,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方才竟然想到“捉奸”这种字眼!他一定是疯了……   他像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下意识退了两步,只觉得脑内一片混沌。正是这时,眼前的房门被猛地拽开,李歌乐人没出来先沉喝一声:“谁!”   淮栖几乎是与此同时转身落荒而逃,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见李歌乐,一定有什么是连他自己也忽略了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可他竟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一直在逃避察觉的可能性!   李歌乐,李歌乐,他怎么会没发现自己现在每天都非要见李歌乐一面才能安心?他怎么会没发现自己最近几乎都不去见戥蛮了?这说明什么?   他不想知道!   淮栖跑得飞快,撞了人都未曾停下,却不知该往哪去,偌大军营却仿佛忽然之间没有一处清净之地能让他躲藏,他甚至来不及明白自己究竟在躲什么。   洛无尘告诉他“未有形而初得见,是最初形成的条件”,师父也说过“等你遇见那个命中之人便可知不同”,难道那个“不同”竟然是李歌乐?不是戥蛮,而是李歌乐?所以他才只有对着李歌乐才敢放肆,才能畅快地哭、开怀地笑,才能毫无顾忌地做原本的自己?   所以他才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李歌乐可以永远是他甩不开撇不掉的小尾巴,就算他任性耍赖胡搅蛮缠也绝对不会离开……   可现在不同了,李歌乐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那他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那他就再也不能是个兄长,甚至都不能是个朋友!   不行,不能让李歌乐知道。   淮栖几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他只是拼命跑着,直到被人一把攥住手臂,狠狠扯进一个怀抱里,才像惊醒一样猛抽了口凉气。   “淮栖哥哥!你怎么了?干嘛见我就跑?”   李歌乐追出大半个营去才撵上淮栖,突然逃走的淮栖让他心下大乱,哪里还顾得上屋里的羌默蚩成,关了门便忙不迭冲了出来,然而眼前的淮栖却让他心底一阵闷痛。   “淮栖哥哥,你怎么又哭了……”   淮栖瞪大了眼睛望着李歌乐,似乎没能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冰凉湿滑的触感来得陌生又莫名,他伸手摸了摸脸,沾了满手的泪水。   李歌乐完全被淮栖的眼泪吓傻了,大气儿都不敢喘,矮着身子拽拽他衣袖:   “淮栖哥哥……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这世上能让淮栖掉眼泪的,除了月冷西大概就只剩下李歌乐了,可眼下他好像什么都没干啊,今儿有羌默蚩成在,一上午他连门都没敢出,哪里惹着淮栖了?   淮栖低头躲着不敢看李歌乐的脸,慌忙抹了两把泪,也不吭声,拧身就走。李歌乐哪里肯放他离开,脸都吓白了死死拉着他,也不知自己做错了啥就一个劲儿道歉,围着淮栖来回打转,急得像屁股着了火。淮栖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心情与他纠缠,甩又甩不开,走又走不了,眼看周围已经开始有好奇的小兵探头探脑,不由恼怒起来,推了李歌乐一把没好气道:   “反正你现在也有了心上人,不如多陪陪人家去,烦我作甚。”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倒把李歌乐说愣了,一头雾水地歪着头盯着淮栖眨眨眼。   心上人?他的心上人不就在眼前?还要他去陪谁?等等!他说的该不会是羌默蚩成!?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别人知道么!?   淮栖见他不回应,以为自己说中他心事,更加难过起来,咬住了下唇狠狠挣开袖子,眼泪又要往下掉。李歌乐一惊赶紧往前冲一步,索性将他整条手臂都紧紧挽住,压低声音在淮栖耳边道:   “淮栖哥哥,你说什么呢,我一句也听不懂……”   淮栖没看到李歌乐骤变的神情,只自顾自挣扎着又嚷道:   “何必瞒我,昨天晚上我都看到了,安唐……”   不等淮栖把话说完,李歌乐猛拽他手臂将他揽进了怀里,边用手轻轻捂住他后脑边垂首耳语道:   “兹事体大啊淮栖哥哥,千万别说出来,你先跟我走。”   淮栖被用力按在一个无比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怀抱里,甚至半个脸颊都密不透风地贴在那结实的胸膛上,李歌乐的手掌轻柔而坚定的轻抚像种无心的蛊惑,还有那沉敛的声线,和似有若无吹在他耳轮上的呼吸。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察觉到李歌乐竟是这样的存在。不是玩伴,不是幼弟,而是个男人。   与生俱来带着侵略性的,危险的男人。   这男人的手臂像铁块一样坚硬,在他尚来不及拒绝之前就不容质疑地拉住他跑起来,他甚至连挣脱的可能都没有。   或许有那么一瞬,淮栖在害怕。可他却无法分辨自己怕的是李歌乐,还是自己。   淮栖所有的注意力全被李歌乐拉着他跑的背影吸引,而李歌乐也急着带他回去,并未察觉有何不妥。看热闹的人聚集了七八个,没一会儿也便都散了,只在不远处的营帐转角,戥蛮微微露出半个身子来,若有所思盯着跑远的二人,片刻便再次隐匿在营帐之间消失不见了。   李歌乐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拉着淮栖一通猛跑,径直回了自己的营房,一声不吭地开门,拽淮栖进屋,关门,上门闩,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淮栖跑得气喘吁吁,又被强推进屋里,紧接着还听见插门闩,吓得话都说不整了,想也没想抬脚照着李歌乐小腿踹下去:   “李歌乐你疯啦!你要干嘛!”   李歌乐淬不及防着着实实挨这一脚,“哎哟”一声捂着小腿单脚满地蹦,疼得说不出话来,边蹦边冲淮栖指了指他身后。   淮栖差点都忘了这屋里大概还有个人,拧着眉头猛一转身——   怎么说呢,明眸皓齿、秀雅绝俗、仪静体闲、惊为天人。就算把全天下形容美的词句都用在她身上也不为过。这样的女子,能看上李歌乐?淮栖愣愣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五毒女子,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于是又回头瞪李歌乐。   李歌乐捂着腿傻乐了两声,揉了把脸蹲下,指着羌默蚩成小声道:   “淮栖哥哥,你指的可是她?她的名字叫做羌默蚩成,是戥蛮的亲妹子,大概也是安唐的……恋人……”   什么叫安唐的恋人!?   淮栖目瞪口呆瞪着李歌乐,张着嘴发不出声来。这女子是安唐的恋人?不是李歌乐的?   等等,他好像忽略了重要的事。   “你说她是戥蛮的妹妹……”   淮栖受了惊吓一般又回头冲羌默蚩成猛看,没错,眉眼间确实与戥蛮有些相似之处,可戥蛮的妹妹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安唐的恋人?   李歌乐起身拉了把椅子让淮栖坐下,仔仔细细将事情原委说给他听,又说自己不是故意瞒他,只是事出突然,又牵扯甚多,一时间未曾有机会告诉他而已。如今恶人谷的人对羌默蚩成十分排斥,短时间或许不会有人追查,所以绝不能走漏风声,无论如何要等到安唐回来,好带她远走高飞。   淮栖安静听完了,视线在羌默蚩成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微微垂下头去。有一点也许这兄妹二人都想得简单了。李安唐未免节外生枝,连凌霄都未曾告知,却未必绕得过沈无昧。他自幼随师父在营中走动,自然也多少知道沈无昧的手段,莫说这浩气大营,恐怕整个南屏山都遍布沈无昧的眼线暗探,至于江湖之上还有多少地方是沈无昧在关注的他不清楚,可至少眼皮底下这片地方什么风吹草动也躲不开沈无昧。趁夜带个大活人进来,根本没理由未被察觉。   除非这件事本就是凌霄与沈无昧默许的。   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绕开的人就只有一个——戥蛮。   但这样将羌默蚩成藏在屋子里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一旦戥蛮起疑,定会有千百种方法弄明白李歌乐藏了什么人,苗疆人特有的本领会让他不费吹灰之力找到自己的亲妹妹,到那时谁也藏不住羌默蚩成,甚至还可能会面临更糟的境况。   没有人拦得住戥蛮,除了他。淮栖咬咬牙,现在戥蛮尚未放弃他这个挡箭牌,只是在等待时机,他对戥蛮来说不具备威胁,也会降低戥蛮的戒备,他是目前能挡在戥蛮和李歌乐之间唯一的墙。就算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至少可以拖延时间。可李歌乐绝对不会同意他回军医营面对戥蛮,更不要说师父和凌将军,但他不能让李歌乐背负如此巨大的风险。   他不想李歌乐有事。   淮栖深吸了口气,起身看了看羌默蚩成,却未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李歌乐看他脸色有异,忙跟了出来,小心翼翼追着问道:   “淮栖哥哥你还在生我气吗……?”   淮栖侧头瞪他,闷闷回道:   “真跟你生气我早被你气死了。”   李歌乐见他语气略有缓和,更加殷勤地蹭上去傻笑着拉他衣摆,赌咒发誓说绝不敢再有隐瞒,末了又小声道:   “那淮栖哥哥也不会瞒我什么事对不对……”   说完又觉得会挨骂,缩了缩脖子没敢往下说。淮栖心里正藏着事,又是决不能跟李歌乐商量的,听他这么问不由心头发紧,停下脚步低着头愣在原地。李歌乐以为自己当真又惹淮栖不快了,慌得又冒了一头汗,忙要改口,淮栖却转了个身,与他相视而立。   李歌乐似乎看到淮栖眸中有抹一闪而逝的哀伤,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没说出口。淮栖仰起头来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究竟是从什么开始,这家伙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了?脸也晒黑了不少,当初那个奶声奶气喊着“淮栖哥哥”的小尾巴,如今也器宇轩昂意气风发,这张英俊的脸大概也十分受姑娘青睐吧,若能好好找个恋人,或许会很幸福的。   可唯独想到李歌乐会有恋人这件事,淮栖便觉得心脏像被攥住了一样疼,根本无法忽视,也无从逃避。   怎么会这样呢?他竟然喜欢李歌乐。   他甚至连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也不敢让李歌乐察觉。为什么一定要喜欢李歌乐不可呢?他们可是一同长大的兄弟啊……李歌乐怎么可能会接受他……   更何况,他和戥蛮……   淮栖敛眸又叹气,伸手将李歌乐领口理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只觉得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勉强笑了笑,又转身迈步。   李歌乐却被他这小小的动作惊得一动都不敢动,这动作太温柔,亲昵得都不像淮栖哥哥,为什么?这微妙的感觉让李歌乐心中无声地燃起一簇火苗,微弱,却异常顽强。他将手捂在淮栖整理过的领口,声音颤抖:   “淮栖哥哥,如果有戥蛮以外的人喜欢你,你会开心么?”   淮栖身形一僵,默默攥紧了拳。他幽幽回了个头,瞥了李歌乐一眼,淡淡回了句“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便快步走远,迅速消失在营房拐角。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1)   戥蛮回军医营时天色尚早,他原本打算去大营打探李安唐突然离营的因由,却在半路上碰见淮栖和李歌乐拉拉扯扯那幕,一时间便什么心情都没了。他本不该如此。   淮栖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再回军医营住,但他从未担心过。他始终认为淮栖不会有太多出人意料的倔强,和他一起时淮栖总是乖顺的,甚至有些谨小慎微,他很难想象淮栖会真的决定离开他。   关于爱慕一个人,戥蛮并不自认通透。他知道自己无法全心全意将心思放在某人身上,他要做的事和“美好”挨不上半分关系,像阿哥那般心无旁骛地爱一个人,他根本做不到。可他喜欢淮栖,唯独这个让他有些无法抗拒,却又力不从心。   他以为只要不将淮栖卷进事端里,便是对他最大的“好”,别的都不重要。还能有什么是比活下去更好的事呢?   他的计划不能失败,无论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除了淮栖。   可淮栖却与他渐行渐远。他清楚看到了李歌乐的动作和淮栖的反应,那天策竟在大庭广众动手动脚,淮栖却没有推开他。这似乎足以说明一切,可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很喜欢淮栖了,也已经尽力对他好,为什么还是变成这样?   戥蛮安静地坐在营房里,直勾勾盯着房门,双眸布满阴霾。   阿哥是这样,阿爹和族人是这样,幺妹是这样,现在连淮栖都是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背叛他。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世上果然谁都不能信。   房梁上细小的摩擦声让戥蛮眼神微动,将手轻轻摸在腰间。他放出去的蛊虫有了反应,有人正在靠近营房。   房门开启的一瞬间,戥蛮已将手指探进腰间竹筒,然而迈步进来的人却让他动作一滞。是淮栖。   淮栖看上去似乎毫无异样,只与戥蛮视线相对时略微顿了顿。   “你怎么了?不舒服?”   淮栖的语气很平静,神色也无不妥,但这听上去关心的话语却仿佛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淡漠。戥蛮没动,狐疑地盯着淮栖看。   他来拿药?或是照顾药圃?   淮栖却像并不在意戥蛮的审视,看上去十分自然收拾起桌案上散乱的纸张,既未去药柜也未取药锄。仿佛他一直在这里,不过是方从院子忙完了回屋,之前那月余的逃离都是幻象。有种微妙的不协调。   戥蛮在心里玩味着这似有若无的不协调,视线一刻也未从淮栖身上移开。淮栖扫他一眼,淡淡笑道:   “作甚一直盯着我。”   戥蛮缓慢绕到他身后,沉声道:   “你不生气了?”   淮栖动作稍有停滞,但很快便恢复一脸泰然道:   “我没有生气,只是师父担心,便陪几日罢了,你别多心。”   戥蛮屏住气息,像头蛰伏的兽悄无声息欺近淮栖,将一只手臂越过他撑在桌案上,侧身眯眼如同盯紧猎物一般。淮栖微微挑眼回望他,那双眸中的坦然让戥蛮有一瞬觉得自己或许当真想错了。   或许。   他扯扯嘴角,低声开口:   “所以你从李歌乐屋里出来之后,就决定回来了?”   淮栖神色未有丝毫变化,淡淡瞥了一眼戥蛮,动作也没停下。   “李歌乐只是叫我去说安唐的事,你很好奇么?”   戥蛮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却似乎并无蹊跷。   “李安唐怎么了?早上看她出营去了,连凌霄都跟着去送,出了什么事?”   淮栖微微皱眉,他始终无法接受戥蛮对长辈直呼其名,但仍回答道:   “似乎是安唐找到了意中人的事,李歌乐也并未多说,大概不想太多人知道吧。”   说完认真看着戥蛮严肃道:   “你也别到处去说,毕竟是姑娘家的大事,说多了不好。”   戥蛮沉默地盯着淮栖的脸,仿佛要从那上面硬找端倪一般,却什么也看不出。淮栖看上去很自然,这些话也确实像他会说的,并无不妥之处,不像是在说谎。   淮栖不可能有这种心机,也不可能掩饰得如此完美,大抵是他想多了。戥蛮轻抚腕上银饰,讪笑道:   “我能跟谁说啊,迎婚嫁娶的事我又不感兴趣。”   淮栖这才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戥蛮也不再多问,只斜斜靠在门边安静地看他,恍惚间就像淮栖从未离开,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太过平静了,这平静本身就充满蹊跷。然而戥蛮此时却不想继续思考,他似乎有许多年没有这么希望自己停下来。那些拼了命追逐的,在不经意间幻化成黑暗中闪动莹莹绿光的眼,危险而又令人不寒而栗。那真的是他想要的?   戥蛮咬紧了牙,努力将那些陌生情愫从胸口赶出去。他竟然在怀疑自己的作为,简直疯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绝不能有一丝一毫怀疑!他是凭这些活下来的,没有退路,也没机会后悔。况且,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像阿哥那样为族人为寨子牺牲自己终生囚禁在恶人谷做杀人工具就是对的?若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那活着还有何意义?难道他生来就是为了送死?   如果为恶能让他自由,他便为恶;如果杀人能让他自由,他便杀人。这就是他的信仰。   淮栖知道戥蛮一直在观察自己,他尽力控制着情绪,连多余的眼神也不敢有。戥蛮在怀疑他,但并没有立刻揭穿,他还有机会。只要不让戥蛮的怀疑停留在李歌乐身上,羌默蚩成就不会暴露。   李歌乐说戥蛮的叛逃导致羌默蚩成也被迫成为银雀使,那羌默蚩成的逃离又会带来什么人?谁是下一个牺牲者?这不祥的银雀使,还要吞噬多少人的性命?   两人始终各怀心事又都不动声色,看上去却是相安无事。到傍晚淮栖哄了戥蛮两句还是回了帅营,戥蛮便也未多说什么。   可接下来几天淮栖不再去找李歌乐了,这让月冷西十分讶异,却又问不出所以然来,李歌乐更是心急如焚。他如今又要练功又要照顾羌默蚩成,分身乏术,心中又无时无刻不烦恼着淮栖的事,连日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脸色也差了许多。见不到淮栖让他整个人无精打采,原本还想去找师父或月大夫问问,师父却含糊其辞不肯明说,月大夫更是人影都抓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沈无昧出现在校场,李歌乐像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般拼命凑了上去,死活拽着他不松手,眼下若想搞清一切就只有问沈无昧了,这军营里什么也瞒不过他,他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沈无昧始终挂着牲畜无害的笑容,只轻描淡写与他说了句:   “你也不必多问,免得辜负人家一片苦心。旁的你也不懂,只安心做你的事便罢了。”   这话模棱两可,说与不说也没两样。李歌乐什么也问不出来,更加坐立难安,满心想着再找机会去缠着大人们问,浩气大营却迎来了个身份极高的人,莫说李歌乐,连凌霄都着实吃了一惊。   说起来,虽然李歌乐是浩气盟的人,却一次也未曾见过浩气盟盟主——谢渊。   幼时他总是和妹妹猜测传闻中的谢盟主该是何等样貌,爹却总是不愿多说,每每搪塞两句敷衍过去,他做梦也没想到,谢盟主会亲自到浩气大营营盘中来。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谢渊并未带众多随从,亲卫也不过寥寥数人,甚至入营时也十分规矩等候通传回事,直到凌霄和沈无昧神情严肃地正装迎出去,李歌乐才知道来人是浩气盟盟主。   这种时候少不了要各营首将及校尉跟随,李歌乐一脸好奇跟在师父身后,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师父和沈叔叔神色与以往略有不同。尤其是沈无昧,连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都淡了许多,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却无有头绪。   不过短暂寒暄,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帅营,待众人落座,李歌乐便听凌霄言道:   “谢盟主若有令,末将自当前赴落雁城,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谢渊闻言笑笑,微微摆手,视线却放在沈无昧身上,开口道:   “自战乱之后,江湖诸多事宜皆无有闲暇,便商议召集各位军师贤能一同筹谋,前些日派人来请沈副将,回说主将外出不便离营,如今听闻大将军归营,自当亲自来请,方不轻慢了朱参军爱徒。”   一席话十分中肯又无以推脱,凌霄略侧头与沈无昧对视一眼,却未作答。沈无昧便笑着起身抱拳拱手,应道:   “劳烦谢盟主亲自前来,沈某实感惭愧,如今主将归营,沈某这便随谢盟主前赴商议大会。”   而后不过各自说些场面上的话,李歌乐大多没细听,只听明白了沈无昧要跟谢盟主去落雁城,大概个把月才回得来。印象中沈叔叔似乎从未离开大营这么久过,若这时候沈叔叔走了,他该找谁拿主意?师父和月大夫铁定不会帮他见淮栖的。   便是这样胡思乱想着,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李歌乐焦急地站在队伍里,眼睁睁看着沈无昧随谢渊的人马离开了大营。   既然如此便只有找师父了,师父总比月大夫好哄些。   然而凌霄自送走了谢渊一行便回了帅营,接连几天谁都不见,连月冷西都没了人影。李歌乐一下没了主意,每天要照顾羌默蚩成,提防有人接近营房,又要去校场替李安唐带兵,心中还担忧着淮栖,几日下来话也少了,也不会笑了。   他总觉得营中有股暗流正在滋长,可唯独自己身在事外,没人告诉他,也没人希望他介入。   一切都不对劲。   这样的焦灼持续了将近一周,李歌乐整个人都像头处于临界点的凶兽,带着两队新兵在校场上玩命地操练,大家伙都觉得李校尉失心疯了,不知累似的。直到有人远远喊了一嗓子:“李校尉!淮栖大夫来了!”李歌乐才突然像绷断了那根紧紧勒入血肉的线,甩身便往外跑。   淮栖看上去苍白了些,但脸上带着笑,站在校场边安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影晃在他墨衣长袍上,恍惚好似人间散仙。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遥不可及。   李歌乐几乎忘了呼吸,他奋力奔跑着,此刻眼中只容得下那熟悉身影。淮栖哥哥,淮栖哥哥。   他真蠢,十几年倾慕,如今竟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他好怕,怕这辈子再也不能说出口。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像这样沐浴在阳光里,能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笑容,便是下一秒死了也无所谓。   李歌乐咬牙将呼之欲出的眼泪吞回去,根本无力去想身在何处,只是本能一般将那心爱的万花紧紧拥入怀里。只有一瞬也可以,能轻易就安抚了野兽的,只有这个人而已。   淮栖身形似乎一僵,却没有推开他,甚至犹豫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李歌乐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小时候被大人催着能让淮栖牵住他一会儿之外,对于肢体接触淮栖一向都很排斥。像这样的拥抱,他竟然没有被推开。   一股惊诧夹带惊涛骇浪般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李歌乐,他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赶紧撤开些许紧张地审视怀里的人,然而淮栖依然没有推拒,只是略微皱眉看他,有些局促道:   “大庭广众的,快放开……”   李歌乐这才发现校场里已然没人练枪了,个个瞪着大眼珠子往这边猛瞧,连几个校尉都满脸坏笑蹲一旁凑热闹。要在往常淮栖早就发火了,可现在他依旧只是皱着眉,仅仅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半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   这代表什么?李歌乐有些不敢想。   他放开淮栖,犹豫着轻轻拉住他手臂,往校场外走了几步。淮栖任他牵着,垂着头跟在他身侧,这感觉有些微妙,算不上亲昵,却也并不太疏离。李歌乐困惑地转身盯着他看,淮栖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淮栖哥哥,你今天没去巡诊?月叔叔呢?”   李歌乐想问他为什么躲着他又回去见戥蛮,可他问不出口。他至今都不明白淮栖哥哥和戥蛮之间到底有何羁绊,然若淮栖仍愿意回到戥蛮身边,他便什么资格都没有。   淮栖顺顺头发,掸掸李歌乐操练时衣摆上蹭的土,话家常一般应道:   “师父有事回万花谷,几天前就走了。大抵是有些缘由,不叫声张,你也别到处说。”   李歌乐一愣,月叔叔回万花谷了?偏偏是这个时候?安唐回凉州了,沈叔叔也被迫离营,这样一来师父身侧不就没人了?   一抹强烈不安毫无预警直冲头顶,李歌乐瞪圆了双眼看了看淮栖,心中话语呼之欲出,却被淮栖抢先一步捂住了嘴唇。   “我知道,你不要说出来。如今形势已然十分严峻,师父成行的第二天沈副将便被请去落雁城,未免过于巧合。再过几天便是新兵庆典,营中势必人多杂乱,除了沈副将安排的暗卫,凌将军身侧的亲近之人只剩你我而已。我们都入了局,歌乐,戥蛮的目标不是我师父,而是凌将军。”   李歌乐呆愣愣看着淮栖,脑中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   戥蛮是冲着师父来的,戥蛮是冲着师父来的!安唐也便罢了,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支走月叔叔!?又有何通天之能请得走沈叔叔!?   “淮栖哥哥,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你知道戥蛮是骗你的,所以你才离开军医营,并不是因为戥蛮对你动粗,对不对?”   淮栖抿了抿嘴,幽幽看着李歌乐,却没有回答。   对,也不对。   事实上,他是在离开军医营之后才听师父和凌将军说了前因后果,可他始终想不透,自己那时何以会突然刻意激怒戥蛮,以致戥蛮失控对他出手。他并不是争强好斗的人,也从不曾尝试挑衅别人。那时候,就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一般。   李歌乐却不知道淮栖在想什么,靠近一步又开口,声线却带着微微颤抖:   “淮栖哥哥,你……你真的喜欢戥蛮吗?如果……如果他不是心怀叵测,你……你……”   淮栖挑眉望他,仔细顺着他眉眼看,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李歌乐会露出这种表情?像只受了伤的幼狼,写满了疼痛与不甘。那双眸中有坚硬的倔强,明明委屈得无以复加,却依然闪闪发光。   像个傻瓜一样。淮栖想。   他原本也像李歌乐那样认为,直到他看到了光。   淮栖伸手拍拍他脸颊,轻声道:   “我喜欢谁,不重要。歌乐,师父他们回来之前,你要好好守在凌将军身边,尤其是庆典那日,明白么?”   李歌乐溜到嘴边的话生生被淮栖拦住,心里好一阵难过,他一直想问,在淮栖心里他到底算什么?他不希望自己永远都只能是个弟弟,一个与淮栖的人生毫不相关的外人,这让他连最后一丝期待都渐渐不敢奢望。   可想说的话总是被淮栖轻描淡写带过去,李歌乐咬着嘴唇,虽然顺从地点着头,却拧着眉头死死盯着淮栖。   淮栖有些躲闪地侧侧头,李歌乐的视线像带着热气般能将人灼伤,他无法面对这样的目光,又生怕李歌乐察觉出不妥,急忙转身要走。李歌乐却突然伸手用力抓住他手臂,低低道:   “淮栖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淮栖猛一抖,心慌意乱地要撤回手臂,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索性又像以往那般把双眼一瞪,假装发怒要骂人,原以为李歌乐也会像惯常那样被他唬住就松手讨饶了,不料那双抓着他的手却愈发收紧,紧接着整个人都欺上来,几乎脸对脸对他道:   “淮栖哥哥,如果不是非戥蛮不可,为什么我不行?”   这句话从李歌乐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淮栖根本就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淮栖石雕般僵在李歌乐的束缚里,双眼瞪圆了直勾勾看着李歌乐撅着嘴小孩子赌气般的脸,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居然到现在还戏弄他,明明什么都不懂……   然而无需淮栖作答,李歌乐哑着嗓子又开口:   “淮栖哥哥,你喜欢谁怎么可能不重要?   “无论有没有戥蛮你就是不肯好好听我说话吗?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就像师父喜欢月叔叔一样。   “淮栖哥哥,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李歌乐了,我不会为怕摔跤而要你牵着我,可我仍不想放开你的手,这样说你还是不明白吗?   “淮栖哥哥,我真的只能做你一辈子的弟弟吗?   “如果是这样,你推开我,推开我,我就认命了,李歌乐此生便只当你是兄长,再不敢作他想。”   说到最后一句,李歌乐再也无法忍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淮栖手臂上,却依言略松了手指,那似有若无的力道足以让淮栖能推开他。   他不知道自己这场豪赌会不会血本无归,只是长久的压抑和挫败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崩溃边缘徘徊,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倾塌。如同等死般的煎熬让他终日惶惶如坐针毡,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心里眼里都只有淮栖而已,却没有一天不在害怕这个人会突然从他世界里消失。那已变成了最深沉的恐惧,累积堆叠的焦虑和不安占据了他全部人生,他不能干等着宣判的那天来临。就算是毫无胜算的赌博,也总要试一试。   他紧紧咬住牙关盯着淮栖,准备好淮栖给他最后一击。   然而淮栖依然没有动。他双手冰凉,面色苍白,目不转睛盯着李歌乐双眼,良久才轻轻吸了口气,颤抖着帮李歌乐紧了紧领口。   李歌乐还攥着他手臂,从始至终淮栖也没有推开他,这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他甚至做好了一切被推开之后的打算,却忘了想想没被推开怎么办。   淮栖看上去像比方才还虚弱,身形摇摇晃晃的,却对李歌乐扬起淡淡笑意来,抬手拍了拍他呆愣的脸,轻声道:   “我刚才嘱咐你的,别忘了。”   说完轻轻撤身,像怕惊吓到李歌乐一般,安静地转身离开。   李歌乐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从里到外都像被定住了似的,足足站了大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来。脑子里有个声音拼命呐喊着——   淮栖哥哥没有拒绝他。淮栖哥哥没有拒绝他!   淮栖独自回了军医营的时候,戥蛮正斜倚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假寐。   戥蛮最近几乎都是如此,要么晒太阳睡觉,要么摆弄蛊虫,既不出去晃也不粘着他,很少开口说话,像变了个人似的。   淮栖想试着跟他闲聊,却鲜少得到回应,大多数时候戥蛮只专注看着他,像是认真在听,却什么都不肯说。淮栖不是紧逼不放的性子,见他不想开口便也不强求,两人眼下的相处模式愈发微妙起来。各干各的,互不打扰,互不过问。   安静得可怕。   戥蛮的变化是在淮栖意料之外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感觉很难说清,就像一潭死水,但却让淮栖觉得比之前放松许多。   他曾以为他对戥蛮的一切纵容都只是爱慕一个人的表现,他害怕戥蛮生气,甚至为了避免惹他不快而谨小慎微,拼了命察言观色,不敢说也不敢想,连细枝末节都让他感到恐惧。这单方面的小心翼翼让他时时紧绷,他觉得累极了。   如果他没有发现那卑微的迎合顺从并不是爱,或许已经崩溃了。而现在这近乎陌生的相处反而让他倍觉轻松,说到底,他们也不过只是陌生人而已。从未有过任何改变。他现在面对这个人,既感觉不到爱意,也感觉不到难过,连之前那些不甘心也都没有了。   除了愧疚。   他给了戥蛮太多理所当然的迁就,他在自己尚未明白什么是爱慕之前,就让戥蛮相信了自己是被爱的,他才是那个卑鄙又狡猾的人。最可怕的是他正在为了李歌乐那突兀的表白而欢喜得不能自已,看起来荒腔走板的戏码,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沉迷。   那并不是后来才生出的情愫。在他尚未察觉时,李歌乐早已注定在他生命中停驻,他却一无所知。   淮栖站在院子里发呆,丝毫没发现戥蛮已经睁开眼,歪着头静静看着他。   计划确实不是这样的。戥蛮无声地叹口气。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借助这个不谙世事的万花探听凌霄的情报,后来他顺利入营,也不过想让淮栖做幌子,好让周围的人坚信他的目标是月冷西,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他还能混进帅营,更进一步寻找对凌霄下手的机会。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天衣无缝。   原本是这样没错。   可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些动摇。如果计划成功,他真能杀了凌霄,那“大人物”就会实现承诺——杀了月冷西,放他自由。但这样一来,淮栖做为月冷西的亲传弟子便也留不得了,“大人物”势必要斩草除根,到那时他真的能眼睁睁看淮栖死?   如果他违背“大人物”,私自带走淮栖,难保“大人物”不会出尔反尔,连他一起铲除。更何况还有宝旎那个麻烦的跟屁虫,说不定最想要淮栖性命的人就是他。   没有任何办法能两全其美,他迟迟没有将计划进行下去,想等一个契机,“大人物”却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已经得到消息,李安唐离营后往凉州方向去了,月冷西则在沈无昧前往落雁城前一天秘密离营。除了李歌乐和淮栖,凌霄身侧已经没有能用的亲信。如今他已不在乎是否暴露,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五日之后新兵庆典,就是他下手的唯一机会。也是“大人物”给他的最后期限。   他离自由只剩一步之遥。为了这一天他已牺牲了不少人,甚至连妹妹和阿爹都未曾例外,淮栖,这弱小的万花对他而言究竟有何不同?   淮栖的命比自由还重要?   戥蛮眯着眼直直盯着淮栖,这想法让他一阵没来由的烦躁。那股情绪由脚尖一直串到头顶,连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指尖发麻,头皮发紧,拳头攥得铁硬,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发抖。   不行。他不能放弃。   他要自由!   李安唐比预期更快地赶回了凉州营,她心里装着事,几乎马不停蹄。   在她出营当天凌霄便飞鸽传书给李修然,信比李安唐早到了两天,因此她赶到凉州营辕门的时候李修然和洛无尘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修然看上去气定神闲,见闺女回来欢喜得不行,洛无尘自然也是欢喜的,眉宇间却多了些许担忧。李安唐知道自己的事师父已经在信中说了大概,以阿爹性情自是无甚不可的,可无尘叔难免担心她日后艰难。   父女三人说了大半天家常,也问了浩气大营中如今情势,李修然只觉得心中疑惑更深,但又未肯妄下定论,只说凌霄行事机敏,又有沈无昧辅佐,想必亦可周旋应对。到吃饭时洛无尘才定定望着李安唐,问起她自己的事。   李安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一五一十说起了羌默蚩成。她原以为这件事无尘叔到底会持反对态度,然而洛无尘也只是叹了口气,李修然便道:   “无论你身在何处,都是我天策府的兵,是制衡江湖势力还是驻守边关要塞又有何区别?你要回来爹自会为你安排,你要带上意中人更是再好不过,无甚可担心。将来就有两个闺女伴我左右,岂不美哉。”   说着又哈哈笑起来,搂着洛无尘说你看咱闺女下手多块,儿子要也有这速度至于咱给他操心?惹得洛无尘白他几眼,直说他是个老不休,还当着孩子呢就没个正经模样,一家人笑笑闹闹总算把这事儿说开了。   然而一纸调令却不是立等可取,而后几天李修然接连数封书信送往天策府,营中又有大事小情无一日不忙得不可开交,多少耽搁了两天,诸多事宜尚未安排妥当,李修然又接到了第二封信。这信却不是凌霄传来的,信中言语十分简短,只说了两件事——月冷西回谷、沈无昧离营。   然而就只这两件事,便叫李修然骤然变了颜色,他脸色惨白拍案而起,对坐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洛无尘猛喊道:   “糟了!阿尘,我们都中计了!”   洛无尘见他脸色灰败,吓得忙起身扶他,赶紧也去看那信,看罢也是一脸震惊:   “那戥蛮竟有如斯心机?他如何将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支开?”   李修然脸上带了怒意,立刻坐下拽了根毛笔就在信纸背面刷刷点点,边写边道:   “他的目标是凌霄,而今却让他不动声色让凌霄落了单,他背后那人不是凌霄可以一人抗衡,这一劫必然凶多吉少!快去叫安唐来!”   洛无尘忙去叫了李安唐来,李修然已将信筏装妥,一刻不敢耽搁交予李安唐,急道:   “你即刻快马加鞭赶往万花谷,将这书信交予月大夫,你师父性命尽数在此一搏,绝不可延误!”   李安唐尚未来得及搞清楚个中原委,只听爹说“你师父性命尽数在此一搏”便急了眼的小母狼一般,二话不说即刻上了路。   李修然看着李安唐绝尘而去的背影,眉头深锁一言不发。这是场赤裸裸的博弈!   戥蛮受人指使由恶人谷叛逃至浩气盟,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将焦点锁定在月冷西一人身上,从一开始就设下迷局扰乱所有人视线,而后又一再挑衅李歌乐意图激怒凌霄,就连执意随凌霄等人赴凉州一行也大抵是为了与人接洽,甚至将万花谷陈年旧事故意透露给月冷西,所行之事无一不包藏祸心,他看似乖张漏洞百出,却以此为诱饵将他们引入歧途,用心何其阴险!   而送信来的人十有八九是沈无昧的人,怕是这心思极缜密的军师早已部署妥当,一旦出现差池便有人代他传信,甚至连送信去万花谷太过显眼都已料想到,这才送来了凉州营。   戥蛮背后那人更是心机深沉得可怕,他料定月冷西会为同门师叔之事返回万花谷,沈无昧也绝无可能拒绝谢渊亲临之遥,阿诺苏满身份特殊多有不便,他李修然又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这一招何等漂亮,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若不是筹谋已久绝无可能会有如此步步紧逼又环环相扣的局!   如今能否力挽狂澜就只看安唐能不能赶得上。   李修然咬紧牙关,双拳攥得铁硬。多少年了,那躲在暗影中挥之不去的恶鬼仍不肯死心,又故技重施将歹毒视线放在了凌霄身上!然而他也笃信,一切心怀叵测的恶意都不会得逞,尤其不会在名谓浩然正气的大旗下粉饰太平!   五日的时光不过转瞬,整个浩气大营都在紧锣密鼓筹划着难得的庆典。每次大范围征兵之后都会集中举行一次这样的集会,一来让新入营的孩子们好好热闹热闹,二来也能让尚未混熟的兵蛋子们联络感情,顺便也能集中检阅清点一次。在那一天里将平时练习的本事都拿出来演练演练,特别出色的还可能让大将军青眼相加,今后也会格外器重,那是所有新兵最渴望的首次荣耀。到了晚上校场将燃起巨大篝火,平日里那些规矩尽可在这时全放下,痛痛快快喝酒吃肉,闹腾整整一宿,第二天还能踏踏实实睡个饱,那是苦了大半年的新兵们最期待的假日。   因此临近的这几天新兵们愈发勤勉,练得格外卖力,得了空便纷纷喜笑颜开地布置军营,连铠甲和训练用的长枪都反反复复擦得锃光。李歌乐抱着枪蹲在校场一角看着忙碌的新兵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从那日对淮栖表白之后便再也没见着人,他心里还是没底,也不知道那日是自己会错了意还是淮栖有什么事脱不开身,他偷偷往军医营去看过,远远见着戥蛮一个人靠在树枝上打盹,营房门关着,不知淮栖在不在。他怕冒然去面对戥蛮会打草惊蛇,只得悻悻地又折回来。   不对劲的事越来越多了,戥蛮很久没在大营里乱走,连那个宝旎都安分很多。羌默蚩成那丫头倒是很懂事,从来不离开他的营房,可终日闷闷不乐的,不说不笑,食量小得吓人,常常对着窗棱发愣,一呆就是一整天,他真怕把她闷出点好歹来,安唐还不扒了他的皮……   李歌乐使劲晃晃头,想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他没忘了淮栖嘱咐他要好好守着师父的事,虽然他并不觉得凭区区一个戥蛮就能应付得了凌大将军。他听淮栖说过,他师父当年可是单枪匹马硬闯恶人谷地牢,生生把月叔叔救出来过,简直就是天兵神将,又岂会怕一个晚辈后生。再说,邪不压正,他师父才不会输给戥蛮呢。   他正东一头西一脚胡思乱想,冷不防被个石头子弹在脑袋上,疼得哎哟一声捂着头去看,见凌霄拎着枪影壁一样站在他身后瞪他。   “发什么愣呢,人家校尉都轰着狼崽子们干活,你倒挺悠闲的。”   李歌乐揉着脑袋唤了声“师父”,也不起身,耍赖似的扯扯凌霄的军袍,仰着脸冲凌霄皱皱鼻子。   凌霄一张天生的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平日里又喜欢装傻充愣,看着一副插科打诨大咧咧的样子,可李歌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师父比常人更敏锐,做事沉稳谨慎,连沈叔叔都说师父是个天生的将才。从小到大,除了爹和尘叔,他最憧憬的就是师父了。   “师父,庆典那天,您会一直跟我们呆在一起吗?”   李歌乐蹲着往前蹭了两步,拉着凌霄衣袍不放。凌霄笑了笑,揉揉他脑袋,又抄后脖领子一把将他拎起来,“啧”了一声道:   “还不站好,堂堂校尉像什么样子,叫你的兵笑话。我哪有你们那些精力,晚上你陪他们闹就是了,你月叔叔不在,我得去帮他侍弄那些瓶瓶罐罐的,落上灰他该不高兴了。”   那晚上师父不就只剩一人?李歌乐皱起眉来,摸了摸脸,犹豫一瞬,有些踌躇地看了看凌霄,小声道:   “师父,我能跟淮栖哥哥好吗?”   凌霄一愣,似乎没料到李歌乐会突然有此一问,盯着他看了半天,咧开嘴坏笑两声拍拍他肩膀道:   “好呗,看来你也不是光在练武上用心了啊,吃了什么神药了,小兔崽子。”   说到最后凌霄竟觉得感慨起来,他像疼眼珠子一样疼这孩子十几年,总觉得是自己训教有问题,生拉硬拽都提携不起来,连心上人都差点被拐跑了。他不是不急,可他对这孩子心太重,自己亲生儿子一样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简直愁白了头发,谁想那冒出来的戥蛮却像个无形的推动力,让这孩子出乎意料地迅速成长了。   龙蚩的弟弟么?该说那是天意,还是未尽的孽缘才好呢……   凌霄暗暗叹了口气,轻轻捶了李歌乐一记。师徒二人都抱着枪蹲下来,在微醺的阳光中眯着眼看那一群兴高采烈的稚嫩面庞,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心里像有一团炽烈的红焰,那么火热鲜活,心无旁骛。   就在他二人脚边不远,一只毫不起眼的小虫笨拙地爬了几步,停顿片刻突然飞快地钻入土中。   与此同时,军医营后营中,宝旎靠在一截矮墙边把玩着指尖的青色小碟,微微露出个阴沉的笑意来。   已经将近月余,戥蛮一次也没有找他。宝旎的手指顺着青色小蝶的翅膀轻划,眼神空洞。   他晃了晃一头长发,有些嫌恶地拽拽身上那身万花衣袍。像这样装成万花弟子的日子越来越让他无法忍耐,每每想到他的阿蛮哥哥为了那小万花优柔寡断的模样他就忍不住觉得恶心。那万花也不过是贱皮子,终日缠着戥蛮还偷偷摸摸和那天策好上了,简直不知羞耻。他当初给了天策一味蛊,实指望那人能用偷来的半条性命去告发戥蛮,好逼戥蛮下决心提早动手,谁料到竟半点动静都没有,白白浪费了他的蛊,都是些没用的家伙!   好在他身边尚有些好用的虫子,“大人物”日前给他送了新的指令,这道令一下,便再也没有第二条路给戥蛮犹豫了。挺好的。   只要戥蛮还想要自由,他就还没输!   明日就是新兵庆典,成败在此一举,一切都会结束。他等这一天也等得够久了。明日之后,这天地便是他此生最广袤的天地,他心爱的阿蛮哥哥一定会再次回到他身边来!   宝旎挥挥手放走青蝶,看着那美丽小虫忽忽悠悠往远处营房飞去,轻声笑笑,坐在矮墙边低低哼着歌。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个熟悉身影鬼魅般由营房夹角闪出来,宝旎笑着仰头,正对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什么事。”   戥蛮看也没看他一眼,侧身靠在矮墙上,一脸不耐烦。   宝旎也不生气,十分欣喜地跳起来就去抱他,戥蛮却单手推开他,“啧”了一声道:   “我说了没事不要找我,你无不无聊。”   宝旎整张脸都垮下来,咬着牙狠狠瞪他,压低声音道:   “守着那个看都不看你一眼的万花就不无聊!?”   戥蛮眯眼睇他,脸色也很难看:   “你说话当心些,我们的事你少管。”   宝旎双眼泛红,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你们’?你入戏太深了吧,就不知那万花是不是也跟你一条心!”   戥蛮没了耐性,满脸阴霾地逼近一步,咬牙切齿道:   “你什么意思。”   宝旎也不躲闪,迎着他仰脸道:   “我什么意思你该去问那万花啊!当初你没杀了李歌乐,如今怕是要栽在他手里了!”   戥蛮满身戾气猛一伸手扼住宝旎颈项,丝毫未控制力道:   “李歌乐为何不受夺命蛊掌控该是你最清楚吧!”   宝旎被掐得表情狰狞,拼命撕扯戥蛮手臂如同发疯的小兽,眼神却半分不肯退让死死瞪着戥蛮。戥蛮泄愤般将他甩在矮墙上,手指尖点着他鼻尖恶狠狠道:   “你最好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敢挡我的路,我就让你死!”   宝旎捂着喉咙跌坐在墙边,却像忍不住了似的呵呵笑起来:   “我死了‘大人物’就能放过你了?阿蛮哥哥,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有我能帮你,只有我不会因为你是个混蛋而离开你!这世上,只有我不会背叛你。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你不看我,因为你害怕!你怕你看到的都会消失,就像以前一样!”   “啪!”宝旎吼完最后一个字,脸上便挨了一记清脆的掌掴,他的头被掌力扇得猛歪向一边,笑得却更大声。   “阿蛮哥哥,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停不了手的。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你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手,除了自己,你眼里谁都没有。”   “你说够了吧!”   戥蛮脸色发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宝旎,这不像那个惟命是从跟着他东奔西跑的少年,宝旎怎说得出如此尖锐刻薄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利刃一般,刀刀见血。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不如你替我做啊,你去杀了凌霄,也让我见识见识。”   戥蛮的话却没能让宝旎停止笑声,他靠在墙上捋了捋长发,冷冷道:   “杀凌霄原本也不是你一人之事,只不过‘大人物’下了最后一道令给你,却是必得你一人去做,阿蛮哥哥,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你有得选么?”   没有退路,他早就没了选择的权利。戥蛮明白,路是他自己走的,现如今咬着牙也只能走下去。他攥着拳,等宝旎说下去。宝旎收了笑意,盯着戥蛮一字一顿道:   “最后一道令是——庆典前,杀淮栖。”   戥蛮回军医营的时,淮栖正在收拾晒好的草药。   淮栖问了句“去哪了这么久?”,手里活计却未停下,看上去也不像需要回答。戥蛮没吭声,斜斜靠在一边看着淮栖忙里忙外,半晌才道:   “要不要我帮你?”   淮栖一愣,略带吃惊地望向戥蛮。   自戥蛮入营起何曾有过如此体恤,淮栖在忙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想要做什么,他一向都无所谓。他无意介入淮栖的生活,这一点淮栖早就明白了。   事到如今何必突然改变态度?就好像真的在关心一样。   淮栖摇摇头,抱着草药进了屋。他以为自己会有哪怕一瞬的感动,然而他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什么都没有剩下,被消磨得一干二净的爱意,甚至连丁点不舍都遍寻不着。他原来是这般冷血的人么?   这让淮栖愈发愧疚起来,他收好了草药,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戥蛮,留在屋里点起了灯。天色将晚,明日一早庆典就要开始了,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与戥蛮最后一次相处。明日会如何根本无法预料,他不知道戥蛮会做什么,也没有把握能将他拖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想,如果他们都料错了,如果戥蛮并没有想要对凌将军痛下杀手,如果一切都不过是他们庸人自扰。如果明日过后一切都还是原来模样,那该有多好。   淮栖愣愣盯着烛火发呆,浑然不知戥蛮已悄无声息迈进屋来,轻轻掩上了门。   戥蛮屏息站在淮栖身后,表情阴晴难测。   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烦恼要如何安置他对这万花计划之外的感情。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大人物”显然要将他对淮栖的一切都斩断,以防生变。   他突然觉得有种陌生情愫在胸口聚集,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仿佛被粘稠又灼热的东西梗住了,梗得整个胸腔都在疼。他仔细辨认着这前所未有的疼痛,它就来自内里,他却识不得它。   他缓慢地伸出手去,抚在淮栖肩膀上。他看见淮栖受惊般回头,然后迅速将身体从他掌控中撤出去。   没有退路了。从一开始就没有。   “淮栖。”   他轻唤一声,声线嘶哑:   “为什么要回来?”   明明告诉过他,跑了就不要再回来,不是么?妄想与狼共舞,终究只会被撕成碎片。他亲手为他建的戏台,今日要落幕了。   淮栖惊恐地看着他,他眼里有道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蛰伏在树影后的野兽,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气息。   戥蛮没有任何动作,只死死盯着淮栖,嘴唇一张一合:   “我不会收手的。你以为凭你,可以改变什么?”   淮栖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白吓坏了,他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变得复杂,变得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是磕磕绊绊道:   “戥蛮……你……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戥蛮却没了声音,痴痴看着淮栖不知所措的脸,毫无预警地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戥蛮说。   而后不过转瞬之间,一个巨大阴影由房梁上盘旋而下,淮栖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觉脖颈间一阵剧痛,口鼻骤然充斥的浓烈血腥味道让他无法呼吸。他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戥蛮的声音一遍遍呢喃一般:   “你成全我吧,淮栖,求求你,别记恨我……”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2   热热闹闹的新兵庆典一大早就拉开了帷幕,小军爷们都牟足了劲儿,从排兵演练到武艺枪法,个个有模有样十分卖力,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最出色的几个竟都是李歌乐带的兵。凌霄端坐在帅台上看着欣慰,心想这臭小子认真起来果真出类拔萃,看台下那英姿飒爽的李校尉哪里还像之前那般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模样?根本就是天生将才!不由得愈发欢喜,越看越满意。   李歌乐却一直眉头深锁,铁青着脸指挥队列,视线总间或往场外扫,新兵们鲜少见李校尉脸色如此难看,深怕自己今儿个表现不好惹恼了他,拼命将动作做得最标准,号子喊得最响亮。然而大半天过去了,李歌乐脸色却越来越差。   淮栖一直没有出现。他明明最担心庆典会出意外,却从早上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一定是出事了!   李歌乐咬咬牙又往场外看过去,校场边上那棵淮栖常呆的大树下,此刻斜斜靠着戥蛮。形状悠闲。   距离太远,李歌乐看不清他表情,可他觉得戥蛮在笑。笑得像只毒虫般,阴冷诡谲。冰冷的气场像穿过层层列兵直直撞在李歌乐身上,太明显。   那是杀意。   淮栖没有料错,戥蛮今天一定会动手。可淮栖去哪了?这种场面全营没什么要紧活儿的人都来凑热闹了,淮栖不可能不露面,偏偏月叔叔和沈叔叔都不在,他除了自己的兵还要带安唐的兵,情势如此危急,他既不能离开校场,更不能离开师父。   分身乏术,他根本无暇去寻淮栖。   难道戥蛮对淮栖下手了?   李歌乐被冒出来的可怕念头惊得狠狠打个冷颤,他几乎下意识往戥蛮身上瞪过去,然而戥蛮只是换了个姿势,带着嘲弄般顺了顺头发。   一整天的演兵终于到了尾声,精疲力尽的新兵们最期待的宴会早已准备就绪,灶火营的老兵们笑嘻嘻地将大坛大坛的酒搬进校场,待熊熊的篝火燃起来,便到了庆典最火热的时刻。几个校尉站在凌霄身后喜滋滋看着自己带的兵蛋子们欢呼雀跃,唯有李歌乐仍是一张臭脸绷得紧紧的,凌霄侧头看看他,低声道:   “恐怕事情有变,你去军医营看看。”   李歌乐闻言身子一僵,死死咬着牙看看师父,又看看仍在树下的戥蛮,艰难地喘了口气摇头道:   “淮栖哥哥不会有事的,我不能离开。”   淮栖曾千叮咛万嘱咐,整个庆典十分凶险,绝对不能离开师父半步,戥蛮的目标是师父,这一次只有他能保护师父,他不能让师父落单。更何况难说这不是戥蛮计划的一环,他一定料到淮栖不出现他就会离开去找,届时师父身边就一个能挡住他的人都没有了!如今细想起来,这戥蛮在营外守株待兔引诱淮栖,入营四处打探按兵不动,故意对月冷西显露敌意,后激他动手借机下蛊,又唆使宝旎对他用毒,刻意随他们远赴凉州,甚至如今的淮栖失踪,步步为营,真可谓用心歹毒,丧心病狂!   可凌霄似乎有些心急,眉头也拧起来,沉声低喝:   “糊涂!如今最危险的人是淮栖,你守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还怕了那南蛮不成!”   李歌乐心下一慌,师父这话也有道理,淮栖身上没武功,若真着了道连回击的余地都没有,师父身经百战还制伏不了区区戥蛮?   可是……   “你还愣着!万一淮栖出什么事你月叔叔他……”   然而凌霄一句话没说完,台下骤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整个校场如沸腾的开水般,全都高喊着“请大将军训话!”,最高亢的时刻到了,凌霄身为浩气盟统领大将军此时要对全军训话,还要为演兵最出色的新兵赋予军旅生涯最初的荣耀,这将他没说完的话结结实实堵了回去,连李歌乐此时此刻也再不能离位。   戥蛮远远站在欢腾的人群后,对着台上夺目耀眼的那个人嗤笑一声,退身将自己掩在了树影之中。   足足闹了一个多时辰,凌霄大手一挥,台底下的老兵们笑闹着用力撕开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酒坛子封口,四溢的酒香立刻让整个场面更加热烈,往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军医营大夫们这时候都笑眯眯地随着一众老兵为新兵舀酒,宝旎也在其中。他神态自若地扫了眼台上的凌霄,窑了两大碗酒扭身往帅台上走,人还没踏上帅台便被戍卫拦下,他眨眨眼,笑道:   “这是给大将军和李校尉的。”   戍卫却丝毫没有让他上去的意思,神色戒备地叫他将酒留下即可。宝旎也不坚持,很是干脆地将酒碗递了出去,一接一递之间指尖状似无意地扫过戍卫袖口,便笑盈盈地转身退下了。   戍卫端着酒碗谨慎地盯着宝旎走远才转身上了帅台,将两碗酒水递到凌霄面前颔首低声道:   “大将军,与您料得不错,酒水是宝旎送来。”   凌霄没什么表情,略略点了个头,接过酒碗来凑近闻了闻,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他回头对李歌乐使了个眼色,李歌乐立刻踏半步上前,不动声色将一颗极细小的乳白色药丸弹入酒碗中,药丸遇酒即溶,顷刻间便消散在酒水里,半点踪影也不见。而酒水依旧清冽,未有任何变化。   他有些疑惑地皱皱眉,又弹了一颗在另一碗酒水中,仍旧不见任何反应。他抬头看看凌霄,摇了摇头。   药丸是阿诺苏满在凉州送给他的珍贵药蛊,遇蛊变色,遇毒则难以消融,可这两碗酒水什么变化都没有,药丸也好好的融化了,说明酒水无有差错。   这怎么可能?   凌霄也一愣,然而不过瞬间双眸骤然一凛,放下酒碗轻撤一步,低声在李歌乐身畔道:   “中计了,快回帅营!”   李歌乐闻言登时冒了一身冷汗,提着枪随凌霄径直退下帅台,校场上人声鼎沸,新兵老兵都已开始大喝特喝起来,谁也顾不上察觉大将军去向。李歌乐跟在凌霄身后紧张地查看四周,却如何也没能找见戥蛮踪迹,心中不安更甚,下意识伸手去搀凌霄,不料凌霄却反手攥住了他。李歌乐只感到师父掌心全是冰凉的湿汗,心慌意乱叫了声“师父……”,凌霄却头也不回拉着他大步离开校场往帅营走。   然而不过走到一半,凌霄身形突然一僵,手上力道骤然大了不少,吓得李歌乐连忙抢步上前扶住他。凌霄面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咬牙沉声道:   “毒不在酒里,他只是为了让戍卫接近我。你快去取金蟾,阿诺苏满教你的那些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李歌乐慌忙点头,可又担心这一来一回出什么差池,刚要说先送凌霄回帅营再去取金蟾,凌霄却推了他一把道:   “快去,我担心淮栖也着了道,区区蛊毒还弄不死我,想要老子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   说着将手中神兵摧城往地上狠狠一顿,威严之气震慑人心!他是顶天立地的天策府将领,他是勇冠天下的浩气盟统领大将军,他是李歌乐从小到大最仰慕的师父,只有他,绝对不会轻易倒下!李歌乐咬了咬牙,扭身拼命往自己的营房跑去。   凌霄沉沉喘了口气,身体里诡异的虫噬感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四肢明显的绵软无力让他不敢再做耽搁。剩下的路并不长,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然而他回到帅帐方一坐下,便知道该来的一早便在等他了。   他默默提了提内力,意料中的无法聚拢气海,却并无其他疼痛之感。看来对方并不想毒死他,他们将这当做一场游戏,太快结束就不好玩了。   凌霄冷笑一声,微微阖眼:   “还等什么?你等得还不够久么?”   帐帘之外传来一阵凄冷笑声,随即一道身影鬼魅般闪进来,那一身华美银饰在凌冽杀意中嗡鸣作响,摄魂锁魄一般。   “凌将军,想单独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凌霄眯着眼盯着满脸嘲弄的戥蛮,轻笑一声,神情看不出喜怒来,聊家常般开口:   “有什么难,这不就见了?”   戥蛮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始终盯在凌霄脸上,右手按着腰间竹筒,阴狠道:   “大将军好魄力啊,看来宝旎下手轻了,就不知现在的将军还能不能躲过我的蛊。”   凌霄将长枪摧城握紧了些,却是丝毫未乱阵脚,懒懒道:   “不急,你既已站到我面前来了,我自然也不会躲。只是有几个问题要向你确认,你只是想要我的命,与月冷西无关,对吗?”   戥蛮撇撇嘴,露出一脸嫌恶来,嗤笑道:   “对他有兴趣的是我哥,不是我。”   凌霄闻言像是松了口气,又道:   “淮栖在哪儿?”   戥蛮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痛苦神情,然而不过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回答,却也没了笑意,恶狠狠瞪着凌霄,双唇紧闭。凌霄眉头皱起来,又问:   “你杀了他?”   戥蛮脸色愈发苍白,死死攥着拳头,说出来的话像从牙缝中挤出的一般:   “不杀他,就没机会杀你。”   凌霄觉得心里登时凉了一半,是他大意了,他以为戥蛮至少不会对淮栖痛下杀手,他理应没看错,无论戥蛮对别人如何,他看淮栖的眼神并非毫无动容,难道连这都是假的?   “尸首在哪儿?”   他语气里已没了温度,淮栖是月冷西唯一爱徒,十几年来呵护备至视若己出,如今月冷西离营不过数日淮栖却惨遭奸人毒手,他拿什么去跟月冷西交代!   戥蛮突然笑了,笑声宛如哀鸣,那声音尖锐凌冽如同嘶吼的厉鬼,听得人周身发紧。   “想要尸首,自己去找啊!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统领大将军嘛,找个尸首又有何难?只是找到了又如何?风光厚葬吗!!与其担心死人,不如担心你自己!”   话音未落,凌霄已然拍案而起,长枪摧城在掌中骤然横挑,一股劲风直冲戥蛮面门,人未迈出半步,威慑之气却震天撼地!戥蛮没料到身中蛊毒的凌霄仍有此等功力,下意识退了两步,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凌霄满面怒意,厉声喝道:   “宵小鼠辈!受何人指使做出此等下作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戥蛮从未真正意义上见识过凌霄的威严,那凌驾于万人之上的雄浑魄力让他根本抑制不住心底原始的恐惧,如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他只有拼命稳住心神才能状似无碍地立于原地。这就是天策将领,这就是浩气盟统领大将军!难怪“大人物”如此忌惮,这场游戏根本就不是他能玩得起,因为他必须赢。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有多幼稚,“大人物”从一开始就不怕他会输,他不过是个棋子,却并不是难弃的王牌!   这是场豪赌,他却什么筹码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用命换自由,该说是英勇还是讽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他无法判断凌霄还有多少功力,也毫无把握能取下面前这颗人头,只能放手一搏。   戥蛮沉气矮身,一直摸在竹筒上的手微微一翻,另一只手已将夜箫举在唇边,动作快如闪电!凌霄早已提不起内力,方才那一下已是极限,胸口汇聚的逆流之气直冲喉头,他强咬牙根按捺着呕血之感,将手中长枪翻腕一甩,提脚尖一跃而出,仍是雷霆之势!   箫音骤起,四周登时一片密密麻麻的窸窣之声,帐帘外一道硕大暗影飞快掠过,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猛蹿进一条巨型蜈蚣,身形之快令人咋舌,那狰狞毒虫带着腾腾杀气笔直扑向凌霄,凌霄单脚使力,猛然旋身扫枪,险险躲过寸许,枪尖却略带偏差擦过千足毒虫。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冷汗浸透了里衣,强行运功让他经脉逆流愈发严重,只感到一阵又一阵喉头发甜难以抑制。   戥蛮眼看有机可乘,猛往前踏一步欲再吹夜箫催动毒虫进攻,只听帐外一声震天怒吼:   “鼠辈!!别碰我师父!!”   戥蛮像是未曾料到李歌乐回来得这样快,晃神的功夫只觉耳后一阵劲风骤然席卷而来,内力雄厚不容小觑。他不敢怠慢,急急拧身躲避,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闪着寒光的枪头已然紧贴着他耳畔呼啸而至!只这一下戥蛮便惊出汗来,他与李歌乐交过手,那小校尉的斤两不过尔尔,如何会使出如此气势磅礴的招数来!?   然而根本不容他多想,李歌乐一枪未中,翻手挺身猛催内力,长枪如钢鞭般向戥蛮横扫过去!   戥蛮略一沉气,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欲借力使力拆他的枪招,李歌乐却单手撤枪凌空一甩,枪头再次逼近戥蛮面门!连连数招如游龙戏凤般将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戥蛮一时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无奈撤身退出半丈,一脸不耐盯着李歌乐盛怒的脸“啧”了一声道:   “手下败将,又来自不量力了?”   李歌乐双眼充血,狠狠瞪着戥蛮,那眼神戥蛮从未在人类眼中见过,完全是一匹嗜血的野狼!   “有种看你爷爷我今天还会不会败!”   李歌乐高喝一声提枪又刺,招招虎虎生风丝毫不留情面,戥蛮皱着眉连连后退,想以退为进看他枪路,几个回合下来却愈发疑惑起来。李歌乐何时候学会了如此高超的枪法?不单单是枪法,连内力都与上次交手完全不同,气海雄浑霸气,一招一式勇猛稳健,半分不乱章法,亦守亦攻收放自如,那长枪在他手中无比绵软又刚健凌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他在那么短的时间竟成长得如此迅速,简直难以置信!   可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扭转乾坤!   戥蛮脸色愈发阴沉,他飞快瞥了一眼凌霄。凌霄已明显露出疲态来,正在打坐运功,想必方才那几下伤了功体。只要他尽快杀了这个碍事的李歌乐,凌霄的项上人头便是他囊中之物!   只差一步,他离自由,仅剩一步之遥!!   他处心积虑谋划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连亲人都快死绝了!为的就是这一刻!现在一切都如他所愿,完美无缺!区区李歌乐,休想挡他的路!   戥蛮眼神露出一抹疯狂,他不再一味躲闪,反手挑开腰间竹筒立刻吹响夜箫,几只褐色蛊虫闻声由竹筒中振翅而出,毫不犹豫向李歌乐冲过去。   李歌乐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招,侧身甩枪一抡,冲在最前面的蛊虫登时被枪锋劈碎,余下几只也被震乱了阵脚,然而不过转瞬,被震开的蛊虫再次猛扑过去。蛊虫身轻细小却凶猛异常,虽在枪风中难以近身,却也难免缠斗,戥蛮不想耽误更多时间,再吹夜箫催动硕大蜈蚣,千足毒虫立刻窜向李歌乐!   李歌乐一边防范蛊虫,又分神迎击蜈蚣,一时间打得应接不暇,戥蛮阴笑一声撤开半步,手指复又探入竹筒,一只色彩斑斓的蜘蛛顺着他手背慢慢爬了出来。   那是他身上最珍贵的蛊王,毒性猛烈天下罕有,这蜘蛛还从未失过手,死在它毒液之下的亡魂数不胜数。英雄又如何,豪杰又怎样?死了,还不就是一滩烂肉!   这些假惺惺自喻正义的伪君子,不如都去死!   戥蛮神情癫狂,恶狠狠道:   “李校尉,我跟你不一样,你赢不了我。”   李歌乐满脸怒不可遏,一枪挡回蜈蚣怒吼道:   “你确实跟我不一样,你一定会输,因为邪不胜正!”   戥蛮狠得牙根都快咬碎了,什么邪,什么正!赢了就是正!活着才有资格说话!   他干笑一声说了句“虚张声势”,手指在那蜘蛛头顶一点放于臂上,随即吹响夜宵。那箫声格外刺耳尖利,仿佛不是人间能有的声响,幽冥鬼泣般令闻者胆寒,连正与李歌乐缠斗的蜈蚣和蛊虫都惊慌失措撤开些许。李歌乐不明所以,只觉得那声音听得他耳内一阵嗡鸣作响,正不知为何毒虫不再进攻,余光却瞥见一抹艳丽的虫影向他窜来,他下意识甩枪迎击,却在回身的刹那见那毒虫身上喷射出一道白线,他来不及细想便用枪头去挡,不料那白线却正正粘在枪头上,白线另一端仍连着的艳丽毒虫借此受力在空中画了个洪霞般的绝美弧线,下一刻便稳稳落在了李歌乐肩头。   整个过程速度太快,李歌乐只来得及看清那对狰狞的螯齿,便眼睁睁看着毒蛛狠狠对着他颈侧咬了下去。   螯牙将要刺入皮肤的瞬间,毒蛛像是突然被什么干扰,猛然一顿,只这刹那,帐外一团黑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进来,庞大身躯弹跳在空中足有一人多高,黑压压气势十足,照着李歌乐的脸半点没犹豫狠狠踹了下去。李歌乐半个身子都被踹得拧到一边,“哎哟”了一声忙用枪稳住身形,肩膀上的毒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甩了出去,惊慌失措地想找地方落脚,那黑影哪容它落下,脚一挨地便大嘴一张——   “饿不死别吃!那玩意儿有毒啊!”   李歌乐伸着手嚎了一嗓子,鼓着腮吞食毒蛛的金蟾懒洋洋瞥他一眼,根本不理会他。   戥蛮此时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面色骤然煞白。他记得这只金蟾,去凉州的时候他曾远远看见过,记得那时候这金蟾不过半个拳头大,这才多久啊,竟有半人高了!原本他以为这不过是阿诺苏满送给李歌乐的玩物,大抵不过是个能解毒的小蛊,如今看来这金蟾大有来头!长得如此巨大,甚至能震慑毒蛛,十有八九也是个蛊王!万物相生相克,在巫蛊中也是相同道理,这金蟾蛊王相传能解千蛊百毒,尤其能压制蛊虫,又极通灵性,是巫医最向往的神蛊!   金蟾丝毫不在意在场所有人的诧异表情,旁若无人对着余下飞舞的蛊虫一通猛吃,甚至还不客气地瞪了一眼比自己还庞大的蜈蚣一眼,那蜈蚣竟吓得瑟缩在一旁卷起了身子。李歌乐目瞪口呆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金蟾,摸了摸被踹疼的脸颊,这才反应过来金蟾是来救主的。   大势已去的戥蛮全身都在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已没了赢的机会,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结束。”   一道冰冷声线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又一阵哗啦作响的银饰碰撞之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往帐外去看——   站立在帐外的少年面无表情,往常披散的长发已经高高挽起,平日里那一身万花衣袍也换成了艳丽苗服,身上与戥蛮相同纹样的银饰在夜风中摇摆碰撞。是宝旎。他鬼魅般半掩在帐帘暗影中,冷笑一声:   “李校尉,凌将军,能不能放我和阿蛮哥哥走?”   李歌乐大怒,甩枪摆出架门吼道:   “痴心妄想!”   宝旎也不靠近,只是声线更加阴冷:   “李校尉,你以为有金蟾蛊王在此便可扭转乾坤?放出来的蛊虫它能压制,就不知已经种在凌将军体内的蛊虫,它能不能也一口吞下。”   言罢宝旎轻轻将贴身夜箫举在唇边,几个单调的音节听上去暗哑无神,凌霄却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猛倾身,喉间压抑了许久的鲜血顿时一口喷出。李歌乐惊得冒了一身冷汗,慌忙冲过去扶住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宝旎。   “阴险小人!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宝旎轻笑,仍旧一动未动,叹口气道:   “李校尉,今日你放了我二人去,我二人此生绝不再踏中原半步。如若不然,就算我二人身亡于此,你怕是也保不住你师父性命。”   然而未等李歌乐回应,戥蛮满面怒意厉喝一声:   “宝旎!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我今天一定要杀他,我要的自由不是从一个牢笼回另一个牢笼!”   宝旎半晌无声,许久才低低回道:   “阿蛮哥哥,你好糊涂。罢了,你既决意如此,我便是为你而死也算死而无憾。”   语毕他轻轻向前迈了一步,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一张精致面孔写满哀伤无奈,再次将夜箫举在唇边。   李歌乐整个人徒然从头凉到了脚,他知道箫音一起师父此命休矣,可眼下真真成了无计可施,要金蟾解蛊需要时间,可他现在没有时间!   “杀了他!!”   “不要!!”   李歌乐和戥蛮几乎同时声嘶力竭地开口,宝旎却维持着吹奏的姿势未动,双眼呆滞无光,片刻后软绵绵倒了下去。   事情来得太诡异,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忘记了呼吸,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没顶的压迫感,浓稠的杀意来自帐外缓缓走进来的人。   戥蛮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冷过,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双眼圆睁,根本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视线,声线抖得厉害唤出一个名字:   “月冷西……”   月冷西一如既往的面若寒霜,看也未曾看戥蛮一眼,只略盯住李歌乐一瞬,又瞥了瞥旁若无人的金蟾,便迅速往凌霄身边走去。   凌霄半睁着眼看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想尝试站起来却是不能。蛊毒随着他方才勉强运功扩散在奇经八脉,他支撑着没有倒下去已经是极限。   月冷西话也不说一句,只抬手将几根银针往凌霄周身大穴刺下去,封住逆流的经脉。戥蛮却心知自己大势已去,若月冷西在这里,他们当真一个也别想走。   有句话到底是让李歌乐说中了,邪不胜正。   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屑。就像当初阿诺苏满对他说的那句“你注定是该去恶人谷的”,所有人都笃定他是恶,他便恶给所有人看,反正他的人生早已破败不堪,再也没什么好顾忌。   他单手摸着竹筒,那里面已经没有可以制敌的蛊,但他留了一味蛊给自己。   败得如此彻底,“大人物”不会放过他,眼前这些正道之人也不会放过他,幸好,他并不怕死。戥蛮动作很快,对此他一直很自信。然而月冷西比他快了很多倍。   银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戥蛮忍不住笑了。   就像有些人注定是个英雄,他,注定是个蝼蚁。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永远都只能被这些或正或邪的人,或明或暗地踩在脚下,永远没机会翻身。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了结了这可悲的人生?所有人都一样残忍。没什么分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去,意识却很清醒。他像一滩烂泥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看见很多人举着长枪冲进来围住他。他们推搡他,捆绑他,像撕扯破布般拧着他手臂将他的头按在地上。耳畔声音很嘈杂,他却清楚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阿哥临死前也曾听到过这种声音么?他可曾后悔?   他不知道凌霄说了些什么,按住他的人将他拎起来往外走。李歌乐冲过来狠狠揪住他衣襟,一脸焦躁吼着:   “等等!你把淮栖哥哥藏哪了!?”   他们距离很近,戥蛮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军爷,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看到颓败的自己。有一刹那,他好羡慕。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活得像光一样的男人。   高亢热烈,肆无忌惮,清澈明媚。美好得令人发狂。这样明亮的眼神,他也曾在淮栖眼睛里见到过。   戥蛮虚弱地咧咧嘴,声音嘶哑干涸:   “有造化就自己找吧。”   没再容他多说,戍卫们很快便将他和宝旎押了出去。   凌霄身上使不出力,靠在月冷西肩上问道:   “阿月,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谁也没想到月冷西到得如此及时,万花谷离大营路途遥远,想来不该这个时候回来才是。月冷西却顿了顿,回道:   “是李修然,他看出了破绽,叫安唐日夜兼程去万花谷寻我。”   不愧是修然哥!简直就是决胜于千里之外!凌霄咧着嘴笑,月冷西知道他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凌霄又往他身上靠紧些,用下巴蹭着他肩膀,歪头又道:   “那安唐呢?”   月冷西闻言眉头不由一紧,侧头看了看急得像火烧屁股的李歌乐,语气却依然淡淡的:   “在找淮栖。”   这话一出,凌霄和李歌乐几乎异口同声高喊:   “淮栖还活着!?他在哪儿!?”   后山坳的军医营里有一方小小的药圃,那是当年月冷西入营的时候亲手开辟的,淮栖从小一直精心照顾着,那里每一株药苗都倾注了他的心血,寒来暑往从未间断。现在,小药圃尽数被毁了。一株药苗都不复存在,只有被层层翻开的新鲜土壤散乱一地,药圃正中翻开的土坑中,安静地躺着那个年轻的万花。   往日打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沾满泥土,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颈侧两个并排的血洞已然干涸。   任谁看那都是一具尸首。   李歌乐几乎在看到这景象的一瞬间跌坐于地,徒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声,连哭喊的力气像都没了,他不敢上前确认,不敢让自己相信躺在那的就是他心爱的淮栖哥哥。   就算让他死一万次,也抵不上此刻疼痛。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胸腔里翻滚沸腾的洪流,几欲冲破喉管倾泻而出。   他感觉不到自己,直到后背被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他回头,看见月冷西覆霜般的脸。耳畔是李安唐焦急的声音:   “哥!你别急,淮栖哥哥没死!”   李歌乐从未觉得妹妹的声音这般恍若天籁,一句没死,让他所有感官都霎时间回来。李安唐扭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子,对凌霄道:   “师父,她是羌默蚩成,戥蛮的亲妹妹,是她找到淮栖哥哥的,她说淮栖哥哥还活着。”   听上去是惊人的宣告,然而所有人似乎都对女子的身份并不讶异,凌霄皱着眉,一言不发盯着羌默蚩成,神色看不出意图来。羌默蚩成也不躲闪,只往前略迈了半步,规规矩矩施礼道:   “苗疆五仙教羌默蚩成,见过凌将军,月大夫。”   月冷西看上去没什么反应,视线只在淮栖身上,凌霄“嗯”了一声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说淮栖还活着?”   羌默蚩成垂首望向淮栖,轻声道:   “虽未气绝,却也不算活着。”   这话模棱两可,在这关头叫人听了着实气急,眼看李歌乐瞪圆了眼张嘴要吼什么,羌默蚩成继续道:   “阿哥给他喂了毒蛊,让他进入假死,可日子久了,假死会变成真亡。”   她知道戥蛮就在营中,便自入营就悄悄放了蛊虫出去。蛊巫在血亲之间原本便有特殊的蛊用来感知,淮栖出事那晚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无奈她不能随意走动,李歌乐又为着庆典的事久未回去,情急之下只得催动蛊虫附着在淮栖身上,方知晓戥蛮并未痛下杀手,或许他想得手之后再将淮栖掳走也未可知。从今晨庆典伊始她便极力催动蛊虫延缓毒性发作,希望能力挽狂澜,所幸李安唐及时回来,否则若在这土中多埋上一宿,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淮栖一命。   李歌乐顾不上去想那许多,跳起来吼道:   “那就解蛊啊,你不是巫医吗?”   羌默蚩成看他一眼,摇头道:   “我解不了这种蛊。”   那是戥蛮的风蜈王特有的毒,并不是轻易可解。也因此戥蛮才如此笃定他们救不了淮栖。然而,这世上一切因果都是环环相扣,谁也违抗不了。   羌默蚩成默默抬起手来,轻轻指了指李歌乐身后:   “它可以。”   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李歌乐身后,端坐着神态安然的金蟾,原本也目不转睛盯着淮栖看,忽而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一仰脖子神气地“呱”一声,声如洪钟。   戥蛮注定永远都不会懂,从他当初为逃避责任舍弃全寨一走了之那刻起,这一生都终究是错。   阿诺苏满从未吝于救他,他却始终不肯相信那双善意的手,那双手便如同噩梦,生生世世扼住他的喉咙,再也未曾松开。   所谓宿命,到底还是自己选的路,参不透的,也只是业障罢了。   戥蛮是在牢房中听闻淮栖获救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表情,便笑了。   成王败寇,他已经没有活路。自由,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遥不可及。   恶人谷有句话,叫做“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可他从很早以前就明白了,这“永不受苦”的真正含义。   在这偌大江湖,若是得罪了浩气盟,尚可入恶人谷,可若连恶人谷也得罪了,便是天涯海角也再无立锥之地。   更何况,那“大人物”究竟是正是邪,甚至是男是女,他都一无所知。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多得连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能活命。他曾经只是个懵懂少年,后来他是个蹩脚的质子,再后来他变成了冷血的刽子手,再后来,他什么都不是了。他只是头被赶出群落的孤兽,只有死了才能结束一切。   他只能笑,笑这混沌世间,到底怎样才能活得像个人。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可他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多可笑。   与他一墙之隔关押着宝旎,月冷西那一针又准又狠,几乎废了他全部功体,不过留他一命待审罢了,他现在周身瘫软,想自裁都做不到,但他不在乎。他靠在墙上,听见戥蛮的笑声,缓慢地捂住了脸。   “阿蛮哥哥,你怕么?”   他声音很低,戥蛮的笑声却停了。   审问持续了三天三夜,戥蛮始终未曾开口,用来谈判的筹码没有了,他已经在等死,说与不说毫无差别。他突然觉得死了也好,他为活着挣扎了这么久,现在一切嘎然而止,不如安安静静面对死亡,至少此时此刻他很平静。   这一生也从未如此平静过,挺好的。   到第四天,审问的人没有出现,戥蛮想,该是到时辰了。若说在这浩气大营里,还有谁会对他有一丝耐性……   牢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戥蛮有些恍惚。   牢门外站着的不是索命的刽子手,而是那个险些亡于他手的万花。   万花看上去比以往更瘦弱,大伤初愈,脸色苍白得厉害,眉眼间都是忧虑和焦急。他以前很少会有这种表情,记忆中他总是浅笑着,偶尔轻拂鬓边碎发,举手投足清丽淡雅,时而孤傲绝尘,像极了他那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时而又娇俏顽皮,满眼都是好奇和欢喜,那双眸子总是亮晶晶的,像一道光。   那道光曾离他那么近。   “淮栖。”   戥蛮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呼唤着这个名字,却觉得声音像从别处发出来的。他喉咙一阵发紧,没能唤出第二声。   淮栖看着戥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还清楚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毒虫冰冷的螯牙刺入脖颈的恐惧还未曾消失,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没能明白,他一直在想对与错,情与理,然而这些对戥蛮来说都不值一提。   无关是非,也无所谓正邪,这个男人只是近乎偏执地追逐着什么。以至于他全然不顾了,什么都可以舍弃。然而舍弃的越多,越是追赶不上。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死局。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可不该是现在。淮栖想。   真正在操控一切的幕后主使到现在依然无有确凿证据指认,处死戥蛮根本毫无意义。局面陷入两难境地,眼下戥蛮就算守口如瓶也难逃黑手,而浩气大营并无过多权限长期关押囚犯,继续僵持下去只能将他处死或转移,而这两者对戥蛮来说结果毫无两样,对浩气大营来说将失去最后一个线索。   这样的局面无论谁出面都无法自圆其说,唯一的办法就只有……   淮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走。”   戥蛮只犹豫了一瞬,便向着淮栖迈出了步子。   他看见淮栖颈侧尚未痊愈的伤痕,有抹沉沉的压抑在内里翻涌,然而他说不出来。也似乎觉得没什么好说。他甚至没有办法做出一个像样的表情,也再不能去好好看看那张苍白的脸,他只是低头跟着淮栖走出牢房,就仿佛这一切也都在他预料之内,没什么好惊讶。   经过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牢房时,他看见宝旎站在里面满脸诧异地瞪着他,对他喊了一声:   “阿蛮哥哥!”   然而他没有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那感觉很空,他无法思考,无法言语,感受不到悲喜,直到他一只脚踏出牢狱,那感觉也未曾消散一分一毫。他迎着冰凉夜风缓缓仰起脸——   牢外月色如霜,月冷西像一尊石像般等在那里,面色阴沉。像个逃不开躲不掉的梦魇,从他阿哥龙蚩活着开始就阴魂不散,现在,他又来要他的命了。   戥蛮几乎习惯性地对月冷西露出个挑衅的笑意来,停住了脚步。   淮栖像是吓坏了,惊慌失措抢上一步,唤了声:   “师父……”   月冷西却看也未看淮栖一眼,只定定望着戥蛮,开口却是强硬的命令:   “淮栖,回去。”   淮栖冒出一身冷汗,拼命想再做解释,方张口又喊了声:“师父!”   月冷西却根本不容他再说,面色更冷,声线中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去!”   淮栖鲜少见到动怒的月冷西,也做不到忤逆师父,他心急地看了看戥蛮,又看了看师父,到底无奈地转身离去。   空气中霎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谧,月冷西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再说一个字,只是冷冷盯着戥蛮,戥蛮却从那双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这个人太可怕,他以前从未想过阿哥用命去爱慕的会是怎样一个人,现在他多少明白了。只可惜能让这万花另眼相待的,却不是他那傻透了的阿哥。   求而不得,这与他又有何区别?   戥蛮眯着眼迎着月冷西视线,轻咳一声:   “你早知道淮栖会来救我,对吧?”   然而月冷西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温度:   “淮栖没有来过。”   戥蛮一愣,倏尔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在月冷西面前好好摆出嘲讽的脸,连话语都说得艰难:   “你什么意思?”   月冷西却不再理睬他,拂袖转身就要迈步离开,戥蛮紧紧攥住了拳头,咬牙切齿往前追了两步,铁青着脸喊道:   “你这是要放我走?你不怕被当做叛军?”   月冷西没有停步,只淡淡应了句: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戥蛮从未觉得此生如眼下这般……难堪。月冷西清冽的背影在月光下太刺眼,戥蛮此一生杀人无数作恶多端,命债累累罪无可恕,可唯独这个人,他什么也不亏欠他!   他恶狠狠又追两步,郁结的怨恨几乎脱口而出:   “月冷西,你是觉得这样就能还了我哥一条命?你别做梦了!”   这句话成功停下了月冷西决绝的步子,他背对着戥蛮,沉声应道:   “你,不配提起龙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戥蛮所有防线,他只觉得胸口一团阴寒之气乱窜,脑内一片空白,后脖颈一阵发麻,从头到脚猛一阵颤栗,就恨不能即刻便扑上去将月冷西撕碎一般,睚呲欲裂地嘶吼道:   “你少装模作样了!我哥也一样!你们一个个装成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骗谁!?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还想保护别人?虚伪!你没杀过人吗!?你没做过恶吗!?你没替恶人谷卖过命吗!?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没错,他从未有一天不恨,恨月冷西,恨阿诺苏满,恨恶人谷,可他最恨的始终都是最先抛下他的阿哥!他走得那样干脆,却将所有残酷都留给他一人,凭什么!   然而月冷西却连身形都未有一丝动摇,墨染般的长发随夜风飘散在身后,在银色月光下勾勒出细碎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遥不可及。就像他拼命寻找的自由一般,那样美,却那样不真实。   “我没兴趣评判你,也无所谓证明什么。我只是还龙蚩一个人情。仅此而已。”   戥蛮满心都是更加恶毒的话,却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徒然瞪着月冷西的背影,庆幸他没有转过身来看到自己的狼狈。   他再也无力往前一步,也根本不敢去想更多。活着,竟骤然变成最大的负担。他正在失去所有坚持的理由,他开始觉得怕。他要给自己再找一个理由才行。   “月冷西,你今天放我走,我定会让你有后悔那一天!”   月冷西不会放过他,凌霄和李歌乐不会放过他,“大人物”也不会放过他。他们一定都想让他死。然而月冷西冷笑一声,淡然道:   “是啊,我已经后悔了。”   言罢举步便走,再没给戥蛮继续纠缠的机会。   戥蛮愕然立于原地,良久未能反应过来。   他这是……自由了么   [策花][乱世长安系列]《太素》 (13)终   转日清晨,沈无昧回来了。   沈无昧是一大早回的营,没做过多耽搁便与凌霄等众人在帅营细说整件事由,“大人物”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凌霄却始终三箴其口,沈无昧与月冷西也便避而不谈,到是李歌乐急得很,连连追问可能的结果,淮栖暗暗拽他衣角几次才乖乖闭了嘴。   沈无昧惯常是一脸轻松笑意,乐呵呵看了看李歌乐和淮栖,托着下巴问道:   “淮栖恢复得不错,想必是歌乐照顾得好。”   话一问完淮栖登时红透了脸,垂着头小声应道:   “是师父的药好……”   月冷西轻哼一声,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一眼挠着头傻乐的李歌乐回道:   “你何时吃过我的药。”   一向少言寡语的月冷西如此直白的拆台让沈无昧笑弯了腰,直拍着凌霄道“可也算一物降一物”,转而又问凌霄:   “安唐和那苗疆女娃又如何了?”   凌霄便愁眉苦脸说安唐决定北上去边关驻守,入凉州营寻她爹去了,羌默蚩成自然是随她同去,想必是李修然出的主意,说起来倒也不是坏事,只可惜了那么好的女将苗子没能留在浩气大营云云,少不了又是前因后果一番细数,沈无昧便说如今总算都入了正轨,事情得以解决也算功德一件,至于更深的缘由也不是片刻便能梳理清楚,好在戥蛮仍押在狱中,不过是下些功夫审问,也未必毫无收获。   而后又提到他在浩气盟中获悉恶人谷已去茶盘寨请了新的银雀使,族长蚩氏一家死走逃亡,只余空屋一间,颇为凄惨,如今是茶盘大巫代为掌管族中事宜,而被恶人谷要去的便是茶盘大巫的养子,名唤雀奈茶盘。不过听闻那孩子只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想来一时间掀不起大浪,尚有时间将眼下的麻烦一一解决。   众人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慌乱的回事,凌霄眉头一凛,叫人进帐来报,便有个戍卫一脸惊慌失措跑进来,跪地回道:   “大将军,犯人不见了!”   此言一出凌霄登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吼道:   “好大的胆子!重兵把守之下居然给我弄丢了犯人,你们是死人吗!”   戍卫吓白了脸,头也不敢抬,急急道:   “大将军息怒,牢房的戍卫昨夜被人下了药,牢外看守也均被点了穴道,是属下等失职!请将军责罚!”   凌霄气得双眼冒火,劈头又问道:   “两个都不见了!?”   戍卫忙应:   “不见了一个,还有一个尚在牢中,可……可……可似乎失心疯了,满口胡言乱语,又哭又笑,形状骇人,我等着实不知应对……”   凌霄拧眉瞪着他,怒道一声“无用!”,接着又怒不可遏地猛拍桌案,大吼道:   “简直无法无天!到底是谁私放重犯!”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劝他一句,淮栖心虚地低着头,心中正感疑惑,便听月冷西在一侧平静开口:   “是我。”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就几近窒息的气氛愈发压抑,凌霄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茫然盯住月冷西,嘴里喃喃唤出一声“……阿月?”,却似乎没有人能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月冷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回望凌霄,脸上尽是淡然,仿佛对一切可能都不在乎。   凌霄在震惊之后脸色骤然一沉,哑声问道:   “不要玩笑,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月冷西却仍旧不语,站在一旁的淮栖脸都吓白了,急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月冷西一眼瞪得噤了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明明是自己要放走戥蛮被师父阻止,眼下怎么变成是师父放走戥蛮了?   见淮栖脸色煞白,李歌乐也心急如焚,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凌霄脸上神色已然震怒。他咬着牙甩头不去看月冷西,闷闷对戍卫喝了一声:   “抓起来。”   大气不敢喘的戍卫魂都吓掉了,瞠目结舌抬头看了一眼凌霄,又去看月冷西,硬是没敢起身拿人。这大营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月大夫与凌大将军相交甚好,何况月大夫医术通神,平日里对一干兵将照顾细致入微,哪个不对他尊敬仰慕,如今这骤然急转的事态到底是虚是实实在不好考量,难不成大将军真要在帅营拿下月大夫不成?   见他犹豫,凌霄怒意更盛,眼看又要拍桌子瞪眼,帐外哗啦啦一阵银饰碰撞之音,本该远走高飞的戥蛮大咧咧站在帐口,放肆地对凌霄嗤笑一声:   “你们这又是唱的哪出啊,凌大将军。”   只一瞬,几乎所有人都倒抽口凉气。然而戥蛮扫了一眼月冷西,摊了摊手:   “放心,重犯还在,大将军莫要跟自己人撕破了脸才好。”   言罢便上前几步,拍了拍已经呆若木鸡的戍卫。戍卫这才反应过来,猛起身将长枪架在他脖颈之上。   戥蛮未做任何抵抗,甚至看上去松了口气。他并未离开浩气大营,原本只是怀疑月冷西行为有诈,可他很快就明白了,真正想要他命的人,根本不在浩气大营里。   昨夜他尚未走出大营便察觉了埋伏,那些人躲在暗影里,等着他自己踏入死局。   任务失败了,“大人物”却没有半点动静,他早该想到的。“大人物”在等,恶人谷也在等,等浩气大营顺理成章地杀他,可若他没有死在刑场上,踏出浩气大营的那一刻也便是他的死期。进退皆无路可循,想活下去只能另辟蹊径,至少,月冷西肯放他走,便是不叫他死。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凌霄看上去怒意未减,他眯眼瞪了戥蛮半刻,冷哼一声道:   “你还有胆量回来,倒是本将小看了你,但私放重犯仍旧属实,一并带走!”   听到这句话戥蛮登时一惊,说来他并不是很想救月冷西,回来也不过为了活命,可有一点始终让他无法释怀,他不想欠月冷西。昨夜的有意放行让他觉得扼在喉咙上的手又多了一双,这个世界明明就不存在善意,何苦还要惺惺作态!先是阿诺苏满,现在又是月冷西,他受够了,这些人无非都碍着他阿哥龙蚩,可他却不需要这种匪夷所思的同情!   至少现在,月冷西必须无事!   戥蛮脸憋得通红,劈手推开戍卫长枪,压抑的声线已然没了惯有的桀骜,现在的他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困兽,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可要救月冷西,他尚有筹码可用:   “你也不必为难他,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可话说在头里,我只能说我清楚的,却未必于你们有用。”   他不过是颗棋子,对布局落子之人一无所知,这江湖太大了,他曾以为他看得够多,可如今看来,他却是最无知的那个。他对这场博弈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然而棋局从未停止过。   戥蛮心如死灰,认命了一般直勾勾看着凌霄,却见凌霄脸上怒颜迅速消散,甚至裂开嘴冲他嘿嘿笑了两声。而后便不慌不忙坐于帅位,双目烁烁神情威严,轻喝一声:   “讲。”   只这一刹戥蛮便彻底懂了。月冷西放他走便已料定他会回来,而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场考验,月冷西也在等,等他自己放弃自由来救他!   戥蛮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坐在地上,像是终与放弃了般,叹了口气,望向月冷西道:   “你们是故意的?”   回答他的却不是月冷西,而是凌霄,那回答毫不犹豫,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当然是故意的。”   戥蛮自嘲地笑笑,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仿佛从里到外都被抽干了。他第一次平静地直视着月冷西,轻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月冷西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清冷,戥蛮恍然觉得他眼神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来不及捕捉更多。他听见月冷西说:   “因为你是龙蚩的弟弟。”   戥蛮伏法的第二天,淮栖天还没亮就敲开了李歌乐的门。   李歌乐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淮栖劈头便说:   “上次要放走戥蛮的人是我!”   只一句话就把李歌乐说懵了,淮栖一大早来找他就为了告诉他和戥蛮余情未了!?   “你……”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淮栖急火火打断李歌乐话头,一股脑道:   “师父他们知道‘大人物’是谁了,他们决定掩人耳目放戥蛮生路,我昨夜又去了牢中,并不是去见戥蛮,是沈叔叔叫我去看看宝旎的,宝旎疯了,神志不清,我医不好他,戥蛮求我放宝旎走,我答应了。”   李歌乐瞪圆了眼睛看着一脸急火攻心的淮栖,一时找不出该怎么说才合适,干涩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迟疑道:   “淮栖哥哥……你咋能答应这种事……”   淮栖像被人堵住了喉咙,突然一阵沉默,只拿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李歌乐看,看得李歌乐直发毛,淮栖却开口道:   “李歌乐,你说喜欢我,可是儿戏?”   李歌乐忙摇头,下意识伸手攥住淮栖手臂,严肃道:   “绝无儿戏,我是真心对你,天地可鉴!”   淮栖神色柔和了些,翻手也抓住李歌乐手臂,又道:   “那若你我如戥蛮宝旎同样境地,你可会弃我而去,一人逃生?”   李歌乐听得愈发心慌意乱,急切道:   “若不能和你厮守,实难独活!”   淮栖眼神动容,却骤然黯淡下去,垂首道:   “可上一次,戥蛮没有带宝旎走。他眼睁睁看着戥蛮随着我逃狱,却被独自留在了狱中。歌乐,他对戥蛮情深已久,该是何等绝望心寒才会一夜疯癫……我根本无法想象。现在戥蛮终于有了些良心,求我放他们同去,要我坐视不理,我做不到。”   疯癫的宝旎一直在断断续续唱着首苗疆的歌,淮栖曾听过,那是戥蛮常常会哼唱的曲子,他曾说过那是亡兄幼时唱给他听的。宝旎已经谁都认不得了,就算面对戥蛮也痴痴傻傻目光涣散,他已经没了半点求生的念想,戥蛮的背弃敲碎了他所有希望,仿佛一夜之间将内里淤积多年的爱与怨都撕碎埋葬,徒然剩下一具驱壳,才算是将支离破碎的人生都收拾妥当了。   淮栖还是第一次听戥蛮述说宝旎,像在说人别的故事一样。一个从孩提时就无怨无悔倾注全部力量在爱的傻子,他能得到的全部只剩下这首悠长的苗歌。   淮栖突然懂了,他从李歌乐眼中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真蠢,从未好好去看看身边最亲近的人,却在别人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幸好,幸好还来得及。   只可惜,一切都要结束了。   上次戥蛮逃狱之后,牢房加派了许多人马,只有暗放戥蛮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撤掉兵力,这个契机凭淮栖根本无法掌握,但李歌乐可以准确知晓戥蛮离营的时间,他们便有机会将宝旎偷偷带出营去。   偷放死囚,这样重的罪是淮栖之前想都没想过的,更不要说欺瞒师长了,他不敢,也不能瞒天过海。此事一成他便要去向师父和凌将军请罪,是将他赶回万花谷还是充军流放,或者一刀斩了,都是他该受的,只要李歌乐不露面,便不会被他牵连。也总算是个了结。   淮栖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站在悬崖边上,却到底是因果报应,当初是他带来了戥蛮和宝旎,现在也合该是他送他们走。   李歌乐静静看着心事重重的淮栖,突然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伸手将淮栖揽进怀里,在他耳畔轻唤一声“淮栖哥哥……”,喃喃自语般道:   “幸好,幸好你来找我了。”   淮栖没能细细去想这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贪恋着李歌乐温暖的怀抱,无法自抑地紧紧回抱住他,至少此时此刻,他还能拥有这些炽烈爱意,还能再好好听他叫一声淮栖哥哥。   李歌乐似乎被他的回应鼓舞,双臂愈发收紧,仿佛要将淮栖融入骨肉一般。淮栖微微仰起脸,细细去看李歌乐眉眼,只觉得每一寸都讨人喜欢,怎么都看不厌。李歌乐迎着淮栖视线,几乎被那目光激荡得全身酥麻,他从不敢奢望淮栖有一天会专注看着他,如今却这般亲密无间地在他眼中看到款款深情,便是即刻叫他去死也死而无憾了。   李歌乐知道淮栖本性纯良,既然他终究无法对宝旎置之不理,那么所有后果,他李歌乐情愿一肩承担。这恐怕是他最忤逆的一次,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李歌乐顺利获悉了戥蛮出营的时间,宝旎仍旧疯疯癫癫不知所云,送他出来倒没费多少力气,淮栖领着宝旎顺后山坳绕出去,头也不敢回直奔与戥蛮约好的密林中才松了口气。   戥蛮像是等在那里半天了,他看着气喘吁吁的淮栖,许久才说了句:   “多谢。”   而后又垂下头去,一手抚过宝旎,低低道:   “对不起。”   不过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淮栖却愣住,像破败的堡垒骤然倾塌,他僵在原地,刹那间泪如雨下。   过往只是残垣断壁,那些懵懂和期待,疼痛和伤害,迷茫和虚妄,终于都结束了。   戥蛮偏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再看淮栖,宝旎笑呵呵地看着他,眼神却没有焦点。戥蛮牵着他的手,轻轻道:   “我们回苗疆,好不好?”   宝旎没有回答,只在听见“苗疆”二字时低低唱起了那首苗歌。   淮栖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现在,轮到他了。   他低着头往回走,心里思讨着该怎么认罪,到了大营却并未发现意料中的戒备森严。难道他们还没发现宝旎不见了?这不可能,自己的脚力非常一般,宝旎又疯疯癫癫需要他带领,他二人从跑出去到现在至少也有一个时辰了,牢里少了个死囚怎么可能如此松懈?   有哪里不太对劲。   淮栖心惊肉跳地边走边看着周围不慌不忙按部就班的天策们,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心底那一丝忽明忽暗的不安骤然变成一张清晰的脸。那时候他抱着他说了什么来着?   “幸好,幸好你来找我了。”   淮栖霎时从头凉到脚,李歌乐这个傻子!   他顾不上再多想,拔腿就往帅营跑,人还没冲进帅帐便听见里面传来凌霄一声怒喝:   “大胆李歌乐,你如今长本事了!竟敢私放死囚!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身份!”   淮栖顿时魂飞魄散,惨白着脸跌跌撞撞闯进去,见李歌乐正跪在地上,一脸决绝:   “师父,徒儿知罪,甘愿伏法。”   淮栖从未如此憎恨自己,李歌乐身为校尉却为他的一念之差甘愿自毁前程,他怎会是如此自私狡诈之辈!   他自己造的业,凭什么要让李歌乐来承受!   淮栖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在李歌乐身前,红着眼眶高声道:   “将军!放走宝旎是我的主意,与李歌乐无关!”   端坐帅位的凌霄皱着眉瞪着突然闯进来的淮栖,顿了顿,侧头与月冷西对视一眼。月冷西轻甩长袖,愠怒道:   “怎的如此没规矩,淮栖,回去。”   淮栖梗着脖子硬是没有起身,他第一次正面面对师父的怒意,忤逆不孝算是坐实了,可他不能走,他不能让李歌乐受如此冤屈!   月冷西像是没料到淮栖会有这般执拗的反应,略眯起眼来,神色愈发寒冷,他缓缓开口,声线里全是威慑之气:   “回去!”   这对话似曾相识,可淮栖根本无余力去细想,他仍旧未肯起身,周身颤抖,拼命攥着拳好让自己能撑下去,异常倔强地对他最敬重的师父说了这辈子第一个——   “不。”   月冷西脸上难得地闪现一抹讶异之色,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视若己出的爱徒,他保护了他二十几年,只为他能在乱世中无忧成长而尽己所能为他营造单纯无害的环境,现在,他长大了。   像他身边所有的孩子一样,成长得如此耀眼夺目。   淮栖哽咽着回望着月冷西,俯身重重叩拜:   “师父,徒儿不孝。若将军一定要治李歌乐的罪,淮栖愿与他同去。”   月冷西定定看着他,轻声开口:   “你可莫要后悔。”   淮栖摇头,认真道:   “徒儿不悔。流放边疆也好,贬回凉州也罢,就算要将他逐出天策府门墙,甚至杀头偿命,淮栖都情愿与他同行。”   月冷西不再开口,盯着淮栖许久,转身拂袖而去,凌霄来回看了几眼,竟也起身追着月冷西走了,只剩下沈无昧一脸玩味瞅着仍跪着的两人。   淮栖和李歌乐都哑然愣住,这算什么?是斩是罚也没定论,人倒都走光了,难不成定罪之前还要先罚跪?   可将军没发话,谁也不敢起身,老半天还是那么跪着,跪得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尴尬。   沈无昧这会儿像是瞧够了,笑眯眯踱着步子走过来,弯着腰歪着头看着他俩乐,揶揄道:   “你们师父都走啦还不起来?地上凉不凉?跪久了腿可疼呐。”   淮栖和李歌乐不敢应声,又不懂沈无昧什么意思,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办,沈无昧索性蹲下来笑道:   “动动脑子,你们师父是何等睿智之人,如此兵家重地,若无特意放行,凭你们两个臭小子带得走死囚?傻娃娃。”   放走戥蛮与宝旎原本便是计,只不过要同时放走两个人未免刻意,须得有人趁人不备带走宝旎,这件事让谁做都难免纰漏,沈无昧便干脆设计一举两得。先设暗卫不眠不休守卫大牢,让歹人无法探查,又故意叫淮栖去牢里看望宝旎,戥蛮如今心境大有不同,见宝旎这般凄惨形状必不会独自离开,淮栖与他二人纠葛颇深,又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自然无法拒绝戥蛮的恳求。至于放走宝旎之后,便是真真要考验这两个孩子羁绊有多深。   月冷西对淮栖最为看重,免不了怀疑李歌乐真心,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亲眼得见,也算解开他心中郁结。万幸两个孩子都是赤诚之人,方能顺利将这死局彻底救活了。   沈无昧开心地说完便走了,整个帅帐只剩下淮栖和李歌乐,到了这时淮栖才终于将一切都理顺了。   他竟一直不明白师父如此良苦用心,无论是在牢外替他承担私放囚犯的罪责,还是方才用面对戥蛮时相同言语确认他真心,都无疑是在助他走完这最混沌的一段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达,只是止不住地流泪。这世上有太多温暖和善意,让他离幸福如此近,近得一伸手就可以触摸……   淮栖转过身,对李歌乐伸出双臂。   “淮栖哥哥?”   李歌乐还在愣神不知所以,淮栖已然迎上去紧紧抱住了他。他或许错过,迷茫过,也自欺欺人过,可现在,他真真切切渴望着这个怀抱,再不是镜花水月,再不会逃避躲藏。他是他唯一的光亮,就算豁出命去也再不会放手。   李歌乐像是仍旧没能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像是种宣告,无需承诺,也无需誓言,便已经是最甜蜜的告白。这个他从孩提时就倾心爱慕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他怀里,比什么都真实,便是死生也休想再让他放手。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追逐着迷雾中一点光亮的小小嫩芽,终于走完了那场伤筋动骨的宿命轮回,再不会迷失彷徨。   【全文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独倚高楼】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